片刻后。

  一个被红绸布盖着的奇特仪器被抬了进来。

  那是陈越根据前世记忆,画了图纸,在扬州花了重金请最好的磨镜工匠,用纯度最高的水晶玻璃,经过几十次打磨调试,组装出来的一台手摇式显微镜。

  虽然比不上现代的显微镜,但在充足的光线下,放大一百倍完全没有问题。对于这个还在用铜镜照人的时代,这就是不折不扣的神器。

  “这就是那镜子?这也没个镜面啊?”万贵妃好奇又鄙夷地打量着那个铜管。

  “娘娘请稍安勿躁。”

  陈越将显微镜放在阳光最好的窗台上,调整反光镜的角度。然后,他从医箱里取出一根干净的银质小勺,从万贵妃那个视若珍宝的玛瑙盒子里,挖了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玉容膏”。

  他将膏体涂抹在一块透明的琉璃薄片上,又滴了一滴水,用另一块琉璃片压住,做成了标本。

  “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陈越在心里冷冷说道。

  他将标本卡在载物台上,低下头,凑近目镜,手转动着焦距旋钮。

  视野里,一片模糊。慢慢地,清晰了。

  陈越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虽然早有预料,但这一眼的冲击力还是让他有些头皮发麻。

  “老佛爷,您先请。”陈越让开了位置。

  太后有些犹豫,但还是凑了过去。她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眯着眼看了半天。

  突然。

  “哎哟!”

  老太太猛地向后仰倒,差点连椅子一起翻过去,一张老脸吓得煞白,指着那个铜管子直哆嗦:“那……那里面是什么东西!密密麻麻的……怎么还在动?!”

  “在动?”万贵妃一听,不信邪了,“怕不是灰尘吧?我倒要看看,这里面有什么鬼!”

  她一把推开要上来搀扶的宫女,满不在乎地把那张精致的脸凑到了目镜前。

  “本宫看看……这不就是红色的粉末嘛,哪里有……啊!!!!”

  一声尖利到足以刺破这宫殿屋顶的惨叫声,毫无征兆地从万贵妃口中爆发出来。

  那种声音里包含着极度的惊恐、恶心,还有一种世界观崩塌后的崩溃。

  万贵妃像是触电一样,猛地从显微镜前弹开。她并没有站稳,脚下一崴,整个人狼狈地摔倒在地毯上。

  但她顾不上疼。她双手疯狂地在自己那张完美的脸上乱抓,指甲把那层白腻的皮肤挠出一道道血痕。

  “鬼!有鬼!我的脸上有虫子!有好多虫子啊!拿走!快把它拿走!”

  她像是疯了一样,尖叫着,把那个还没盖上的玛瑙盒子狠狠摔了出去。粉红色的膏体洒了一地,散发着那种甜腻的香气。

  但在场的所有嫔妃,此刻闻到这个味道,只想吐。

  “陈大人……那里面……到底是什么?”一个胆大的昭仪颤颤巍巍地问。

  陈越面无表情地走过去,调整了一下镜子,让光线更亮。

  “是什么?各位娘娘,排好队,一个个看。看完了,你们就知道,为什么要勤洗脸了。”

  剩下的几个嫔妃,忍着恐惧,轮流看了一眼。然后,就是此起彼伏的干呕声和尖叫声。

  在那个圆形的视野里,被放大了百倍的画面,足以成为她们终身的噩梦。

  那不是细腻的胭脂膏。

  那是一堆由成千上万只、半透明的、有着无数只毛茸茸细腿和狰狞口器的微小虫子组成的……虫山虫海。

  它们挤在一起,疯狂地蠕动着、互相吞噬着。那些所谓的“滋润油脂”,是它们的培养基;那些“粉红光泽”,是它们肚子里吸饱了血和组织液后透出来的颜色;那些白色的颗粒,是它们密密麻麻产下的虫卵!

  “这就是‘天南玉容膏’的真相。”

  陈越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宫殿里,像是审判。

  “这种虫子,学名叫‘嗜脂血螨’,是海鬼用特殊的蛊术培育出来的微型妖物。

  它们最喜欢吃人的油脂和皮屑。当你们把这东西涂在脸上时,就是在把无数只这样的虫子‘种’进你们的毛孔里。

  它们会吃掉你们老化的死皮,还会分泌一种能够麻痹神经、填充皱纹的特殊粘液。所以,用过之后,皮肤会觉得光滑、白嫩、紧致。

  那是因为……你们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由虫子的尸体、粪便和粘液组成的‘假皮’!所谓的容光焕发,不过是几百万只虫子吃饱了之后,撑出来的油光!”

  “而一旦停药,或者像皇后娘娘这样体质敏感,虫子就会发狂。它们会因为饥饿而向更深处钻,吃掉真皮层,吃掉血管,直到把整张脸吃成一个马蜂窝。”

  “救命……陈神医救命啊!我不要这个脸了!把它们弄死!快弄死它们!”

  万贵妃此刻已经完全崩溃了。她一想到自己这引以为傲的美貌,其实是一层虫子屎堆出来的,那种恶心感让她恨不得把脸皮都撕下来。她跪在地上,一把抱住陈越的大腿,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只有摇尾乞怜的恐惧。

  陈越低头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宠妃,看着她那张已经被抓得鲜血淋漓的脸。在那翻开的皮肉下面,确实能看到一些极微小的白色颗粒在涌动。

  “娘娘,您这是在用脸皮养蛊啊。”陈越叹了口气,“微臣会尽力。但这东西的根源若是不除,整个后宫……甚至整个京城的女眷,都会变成这种虫巢。”

  陈越猛地转身,目光如剑,指向角落里那个始终没有参与骚乱、一直安静站着的灰衣老妇人。

  “太后!此事不仅关乎后宫安宁,更关乎大明国运!这虫子是怎么进宫的?谁带来的?现在……已有答案了!”

  陈越的手指,坚定地指向了那位慈眉善目的——桂嬷嬷。

  ……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陈越的手指看了过去。

  桂嬷嬷依旧站在那里,低眉顺眼,双手交叠在身前。大殿里乱成了一锅粥,她却像是没事人一样,连姿势都没有变过一丝一毫。

  “桂……桂嬷嬷?”太后颤抖着声音唤了一声,“这是真的吗?这东西……是你推荐给哀家的?”

  没有回应。

  桂嬷嬷仿佛没听见。

  “老东西!太后问你话呢!你是聋了吗?”

  王得禄仗着人多,加上想在陈越面前表现一下,大着胆子冲了上去,伸手想要推一把桂嬷嬷的肩膀。

  “别碰她!”陈越瞳孔骤缩,厉声大吼,“退后!那是机关!”

  但晚了。

  就在王得禄的手指刚刚触碰到桂嬷嬷衣服的瞬间。

  那个原本静止不动的老妇人,突然动了。

  “咯咯咯……”

  一阵像是木头摩擦的怪异笑声从她肚子里传出来。

  她猛地抬起头。

  那一刻,周围的宫女太监们齐齐发出惊恐的尖叫。

  那是一张……已经完全脱相的脸。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此刻都在不自然地扭曲、抽动,就像是皮下的肌肉失去了控制。她的嘴巴张开到了极限,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

  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团黑色的、散发着剧烈防腐剂味道的棉絮。

  “太后……该用膳了……”

  那声音嘶哑、机械,不像是人声,倒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回响。

  紧接着,这具看似枯槁的身体,突然爆发出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恐怖怪力。她的一只枯手如铁钳般扣住了王得禄的脖子,只是轻轻一扭。

  “咔嚓。”

  王得禄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脖子就软软地歪向一边,断了气。

  随后,她像扔垃圾一样扔掉尸体,整个人像是一只巨大的灰蝙蝠,带着一股腥风,直扑软榻上的太后!

  “护驾!快护驾!”

  殿内的侍卫终于反应过来。七八个御前带刀侍卫冲了上去,长枪如林,狠狠地刺向那个怪物。

  “噗噗噗!”

  长枪入肉。至少有三杆枪扎穿了她的胸腹。

  但没有血。

  桂嬷嬷就像是没有感觉一样,顶着枪尖继续往前冲,巨大的力量竟然将几根上好的白蜡杆枪身都压弯成了弓形!那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卫竟然被她一个人推得不断后退!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侍卫统领吓得手都软了。

  “都闪开!”

  一声暴喝从门口传来。

  只见张猛——他因为是外臣不能带兵器进后宫,手里一直空着。但此刻,情急之下,他直接抡起了殿门口那个足有半人高、几百斤重的巨大鎏金铜香炉。

  他那身跟熊一样的肌肉瞬间暴起,将香炉像扔实心球一样,狠狠地砸向了桂嬷嬷的后背。

  “给老子趴下!”

  “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香炉结结实实地砸中了目标。那种几百斤的重击,别说是人,就是头大象脊椎也得断了。

  桂嬷嬷的身体被打得猛地向前一折,发出一声类似于烂西瓜爆裂的闷响。整个人飞出两丈远,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从她被砸烂的后背和嘴里,喷出了一大股淡黄色的粉尘和黑色的棉絮,把周围的地毯都染成了灰黑色。

  “呼……呼……”张猛扔掉香炉,大口喘气,“这老虔婆,比宣府的粽子还硬!”

  大殿里一片死寂。

  陈越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口鼻,又扔给张猛一块。他蹲下身,从医箱里拿出一把最锋利的解剖刀。

  “老佛爷,这就是一直伺候您的桂嬷嬷。请您……过目。”

  陈越的手很稳,手起刀落,划开了那个“尸体”的后背衣裳,也划开了那层早就皮革化的人皮。

  皮被剥开。

  所有人再次尖叫,有的直接吐了。

  里面……是空的。

  这根本就不是一具完整的人体。

  内脏、骨骼、肌肉,早就被掏空了。整个胸腔和腹腔里,塞满了一团团浸泡过特殊药水的黑色棉花、几个香料包,以及用来支撑身体架构的竹篾和钢丝。

  在原本心脏的位置,没有心。

  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贴着黄色符纸、写满了红色南洋咒文的……稻草人娃娃。那娃娃身上还缠绕着几只死掉的、红色的线虫。

  “人皮傀儡……”太后看了一眼,两眼一翻,这回是真晕过去了,“快……扶哀家走……这……这是妖孽啊!”

  “她早就死了。起码死了半年了。”陈越用镊子夹出那个稻草人,眼神冰冷,“这层皮被南洋秘术处理过,保持着弹性。有人操控着这具尸体,每天给太后下毒,散播虫卵。她不是嬷嬷,她是披着人皮的‘毒气罐’。”

  陈越站起身,将那个稻草人高高举起,声音如雷:

  “这稻草人上,有操控者的线索!所有宫门立刻落锁!许进不许出!太医院卫勤队何在?”

  “在!”

  “立刻搜查!谁敢阻拦,按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

  经过仔细搜查,在那具人皮傀儡的袖口夹层里,陈越发现了一本指甲盖大小的微型账本。

  账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次“进贡”的日期、数量,以及收货人的私印。

  那个印章是一枚红色的梅花。

  赵雪站在旁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印记,她的脸色变得像雪一样冷。

  “梅花印。那是尚宫局掌印女官——刘尚宫的私印。”赵雪咬着牙,“尚宫局总管六局二十四司的物资采买和出纳。我们尚服局向来与她不和。我早就觉得她最近的账目有问题,大量从南洋进货,却不用官船,走的都是私账……原来,她是在替海鬼销赃!”

  “这就对上了。”陈越合上账本,“漕帮的船、东厂的掩护、太医院的无知、尚宫局的执行……这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刘尚宫,就是那个在宫里拿着钥匙开门的人。”

  “去尚宫局!”

  当陈越带着大队人马踹开尚宫局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尚宫局内灯火通明,但安静得吓人。平日里忙碌的宫女太监们都不见了踪影。

  只有正堂之上,坐着一个人。

  刘尚宫。

  这个在后宫浸淫了半辈子、掌管着无数人生死的女人,此刻正穿着那一身代表着极高荣誉的一品女官朝服,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张楠木太师椅上。

  她的发髻有些乱,脸上化着极浓的妆,嘴唇涂得鲜红如血。

  在她的脚边,是一个铜盆。盆里全是灰烬。那是尚宫局所有的账册和往来书信,刚刚被烧毁。

  而在她的膝盖上,放着一把金色的剪刀。她正慢条斯理地、一下一下地剪着自己身上那件象征着权力的朝服。

  “咔嚓、咔嚓。”

  锦缎被剪碎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刘尚宫,看来你知道我会来。”陈越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那种决绝的死气。

  刘尚宫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向陈越。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反而带着一种令人费解的狂热和解脱。

  “陈太医,你的鼻子太灵了。比我想象的要快。”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拉家常,“我本来以为,那个老不死的傀儡还能再瞒几天呢。等那玉容膏再发得广一点,等那种子再深一点……”

  “你图什么?”陈越盯着她,“海鬼给了你多少银子?值得你拿九族去填命?”

  “银子?”刘尚宫笑了,笑得花枝乱颤,“陈大人,你真俗。你以为我们是为了银子?不……我们是为了‘春天’。”

  她站起身,将手里那件已经被剪得破破烂烂的朝服扔在地上,露出了里面的白色中衣。

  她从怀里掏出一颗金色的丸药,托在掌心。

  “你们这些凡人,只看到了虫子,看到了恐怖。但圣师说了,那是进化的代价。现在的痛苦,是为了将来的破茧成蝶。陈越,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抓了我,就能找到圣师?”

  她看着陈越,眼中露出一种诡异的悲悯。

  “不。这只是一次播种。就像农民春天把种子撒进地里一样。我已经把‘花种’撒下去了。不在胭脂里,也不在那些虫子里……而是在……”

  她故意顿了顿,并没有说出答案,而是猛地将那颗金丸塞进嘴里,用力咽下。

  “在风里。陈大人,春天要来了。等花开的时候……那就是真正的‘盛世’。哈哈哈……”

  剧毒的金丸发作极快。她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黑色的毒血从七窍流出。她的身子软软地瘫倒在椅子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即便死了,她的眼睛依然睁得大大的,嘴角挂着那个关于“春天”的诡异微笑,像是在嘲笑陈越的无能为力。

  ……

  深夜。大雪再次覆盖了紫禁城。

  太医院的卫勤队正在尚宫局里进行地毯式的消杀和搜查。一箱箱贴着封条的毒胭脂被搬出来,准备集中销毁。

  但陈越并没有感到轻松。

  他走出尚宫局,站在空旷的雪地里。赵雪默默地跟在他身边。

  “线索断了。”陈越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伸出手接住一片,看着它在掌心融化,“刘尚宫死了,账本烧了。她最后说的话……‘种子在风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吓唬我们的。”赵雪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一阵抽痛。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洁白如雪、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丝帕,递到陈越面前:“擦擦汗吧。你看你这一头一脸的灰,跟个灶王爷似的。”

  陈越接过帕子,擦了把脸。帕子上有一股让他安心的兰花香。

  “雪儿……”

  “叫我赵大人。”

  “好好好,赵大人。”陈越无奈地笑了,随即正色道,“我刚才跟太后请旨了。从明天起,后宫成立‘妆品安全局’,由太医院垂直管理。这以后,不管是从哪个门进来的胭脂水粉、布料香囊,哪怕是一根针线,都得先过我的‘显微镜安检’。”

  他突然转过身,一把抓住了赵雪想要收回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还有你。赵大人,你也不许再乱用那些乱七八糟的香粉了。你本来就很香,不需要那个。万一再有个好歹,我可没那么多血给你吸。”

  赵雪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即便是这寒冷的冬夜也压不住那抹羞涩。她想要把手抽回来,却没挣脱开。

  “你……你这人!登徒子!多管闲事!”她娇嗔地白了他一眼,空出的另一只手,在陈越腰间的软肉上“狠狠”拧了一把。

  这一拧,不疼,却把两人心中因为身份、因为危险而竖起的那道墙,彻底拧碎了。

  陈越顺势将她的手拉到嘴边,哈了一口热气,轻轻搓着。

  “为了管这闲事,我可是连命都拼上了。所以,你也得惜命。为了我,好吗?”

  赵雪的手指颤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疲惫却眼神明亮的男人,心中那块坚冰彻底融化成了水。

  “好。我答应你。”

  两人并肩走在回太医院的路上。两串脚印在雪地里延伸。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

  就在这场大雪的风中,除了那种残留的腐烂味,真的多了一丝……极淡、极不易察觉的、仿佛来自某种未知名植物的花香。

  那香味妖冶、甜腻,混杂在雪花中,悄无声息地飘向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飘向了御花园那片沉睡的土地。

  那个关于“春天”的预言,似乎并不是一个临死之人的疯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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