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时候,家长看着儿女长大不是那种一天天看着的身高长相的变化。

  而是忽然之间,看到她像个大人似的,利利索索地安排好一切。

  心里忽地涌上一种,女儿长大了,要嫁人了的感觉。

  那种感觉复杂而微妙,难以用言语精确描绘。

  看着她从蹒跚学步到独当一面,既有“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与骄傲。

  也无可避免地掺杂着女儿即将组建新家庭、离开自己羽翼的不舍与空落。

  仿佛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挖走了一块,留下一种怅然若失的酸胀。

  苏济仁手里一直无意识地捏着的那半根金黄的油条,终究是没再吃下去。

  被他轻轻地、几乎是带着点郑重其事地,放回了旁边的青花瓷盘子里。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碎屑,目光深沉地望向窗外那片因为车辆离去而显得格外空旷的街景。

  冬日疏朗的枝桠在蓝天映衬下画出寂寥的线条。

  他故作轻松地幽幽吐出一句。

  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低沉的感慨。

  “上次我去苏江,见到她和季泽站在一起的时候,就发现了。”

  “小丫头终究还是长大了~”

  薛怀敏刚要跟着感慨什么,结果一扭头看到旁边放着的燕窝和茶叶以及补品。

  淡淡地摇了摇头,“这光着急走,还是给忘了。算了,一会儿我给送过去吧。”

  苏济仁低头喝一口温水。

  “一会儿我开车经过,我送吧。”

  ……

  另一边,苏玥将车子平稳地开到巷子口。

  朝着三姨妈家缓缓驶去。

  小铃铛坐在副驾驶,来回晃荡着她的两条小短腿。

  叽叽喳喳地继续跟苏玥说着昨晚没说完的班级里的趣事。

  谁跟谁是最好的朋友,谁平时喜欢抄作业,谁又平时爱打小报告。

  小朋友的世界简单又纯粹。

  和苏玥聊起来简直滔滔不绝,完全停不下。

  苏玥侧头看着她兴奋的小脸,嘴角始终噙着温柔的笑意,不时回应几句。

  小铃铛忽然想起什么,好奇地问道。

  “姐姐,你一会儿要陪哥哥去海边吗?”

  苏玥一边侧头看着后视镜,一边手下麻利地打着方向盘。

  “嗯,哥哥一家人来滨城了,所以我也当导游,带着他们玩一玩。”

  “哦……”小铃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开心起来,“那我晚上还能去你家找你玩吗?我明天就一节课,后天就没课了……”

  苏玥转着眼珠,耐心回答着。

  “应该可以的,如果晚上不在家的话,我就提前让你妈通知你。”

  说话间,车子已经拐进三姨妈家的院子里。

  停在了门口。

  三姨妈和姨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手里拿着一件更厚的羽绒服。

  看到苏玥的车子开进来,脸上立刻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苏玥将车子稳稳停下,大步走了下来。

  小铃铛也已经被爸爸从车里给抱了出来。

  还故意开起玩笑似的问小铃铛的乘车体验。

  “怎么样小铃铛,姐姐的新车是不是坐着格外舒服?”

  小铃铛不知道是还没坐够,还是一想到待会儿要去上课。

  整个人的兴致都不是很高。

  睫毛微垂着,暗暗应了一句,“姐姐的车比爸爸的舒服。”

  苏玥立刻跟三姨妈交代两句。

  “吃过早饭了,不错,一根油条,一碗牛肉汤。”

  “麻烦你了玥玥,这一大早的。”薛怀安连忙帮女儿换下手里更厚的羽绒服,“今天你任务重,快忙你的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小铃铛紧紧搂着爸爸的脖子,不忘回头甜甜地跟苏玥再见。

  “姐姐,你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哦,我下午就没课了。”

  “好!”

  苏玥痛快地应着,转身走进驾驶室。

  一溜烟儿将车子开出了院子。

  三姨妈一边将爷俩往车上塞,一边回头感慨。

  “这玥玥还真有个大人模样了~”

  姨夫发出爽朗笑声。

  “那说明人家小季养得好呗。”

  三姨妈回神,忍不住催促起来:“行了行了,你爷俩赶紧的,别迟到了!”

  ……

  送完小铃铛,早高峰的车流已如涨潮般汹涌起来。

  城市仿佛一台被无形之手拧紧了发条的庞大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加速运转,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

  年前仅剩的几日,像一块巨大的磁石。

  将所有人都吸入了采购年货的洪流之中。

  几个临近大型商场的道路早已不堪重负,车辆首尾相接,僵持在原地。

  鸣笛声此起彼伏,透着几分年关特有的焦灼与忙碌。

  苏玥娴熟地操控着方向盘,在几乎停滞的车流中寻找着细微的缝隙,平稳而耐心地穿梭。

  车窗外的景物如同被快速拉动的胶片,从弥漫着早点香气、阳台挂满腊味的生活区,迅速切换至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冽阳光的现代商业区。

  最终,视野豁然开朗,那片熟悉的、冬日里呈现出灰蓝色调的广阔海平面。

  带着它特有的沉静与磅礴,跃入眼帘。

  她不得不绕了两个路口,才终于摆脱了核心商业区的拥堵。

  到了季教授一家人昨晚住得那家酒店门口。

  车子平稳地滑入酒店气派的门廊下。

  穿着笔挺制服、手套雪白的门童立刻上前,动作优雅而训练有素地为她拉开车门,一股温暖馥郁的香气随即扑面而来。

  苏玥轻声道谢,借着这个间隙,快速整理了一下因久坐而微微有些褶皱的衣角,又将那条柔软的米白色羊绒围巾重新绕好。

  这才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酒店明亮的大堂。

  大堂内部是极尽挑高的恢弘空间,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同倾泻而下的璀璨星河,无数切面折射出炫目的光芒,与光可鉴人的进口大理石地面相互辉映,倒映出往来人们略显匆忙却又克制的身影。

  空气中浮动着清雅的白茶香氛,与一旁咖啡吧传来的现磨咖啡的醇厚香气交织,营造出一种温暖、奢华而又松弛的氛围。

  苏玥一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一边往里走。

  指尖刚找到季昀的电话号码,准备询问他们是否吃过早餐。

  目光无意地扫过大堂一侧的休息区。

  下一刻,她的动作微微一顿,停了下来。

  就在那面巨大的、可以俯瞰冬季海景的落地窗前,一组设计优雅的低矮沙发旁,季教授一家人已经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她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昨晚那位撒娇说“想她”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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