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时候,小镇门口,草鞋少年身边聚集着几个年岁不同的孩童,而在这些人的身边,齐静春负手而立,面色带笑,极为温柔,“陈平安,此次游学,路途艰难,若是不愿,现在说出,便是就此作罢。”

  陈平安背着箩筐,穿着草鞋,身上衣着依旧那般,听着面前先生的话,只是摇了摇头,旋即回道:“这是先前就已答应了齐先生的事,哪怕齐先生如何说,反悔总是不好的,更何况我现在也是个二境武夫,身边也有李家父女二人护着,一路平安,并无问题。”

  儒衫先生并未多言,只是目色扫过其余几人,每人都交代了些许言语,而后便是目送这群孩子,借着夕阳,南下大隋。

  只是没等草鞋少年等人走出几步,李槐便是立马转身,挥着小手,冲着儒衫先生喊道:“齐先生,您帮我给李然那混蛋带句话,我姐是个好姑娘,我李槐想让他做我姐夫……”

  可话未说完,身边的红棉袄小女娃便是一把揪住其耳朵,连忙将其给拽着走了,倒是让李槐好疼了一会。

  “李宝瓶,你干嘛!”

  “赶紧赶路,不然揍你!”

  借着机会,陈平安的目色却是往着小镇那边看了过去,夕阳依旧,儒衫常在,如沐春风,只是这般之下,却是少了袭青衫,倒是多了些别的意味。

  龙须河边,李然坐在河畔边上,吃着酒水,望着夕阳,晚风吹过,青衫做响,倒是悠闲。

  阮秀一身青裙,站在身旁,手里捧着一盒糕点,一口一个,津津有味,余晖洒下,将二人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

  阮秀问道:“然哥,他们走了,你不去送送吗?”

  李然说道:“青山绿水少年郎,真好!”

  青裙少女手里的动作一滞,那送到嘴边的糕点便是落回了盒子里,“然哥,你和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呗?!”

  李然疑惑,看向少女,有容乃大,只是思绪一转,才是说道:“肉都在你肚子里,说与不说,你不都知道。”

  阮秀一听,觉着是这么个理,动作迅速,又是一块糕点入腹,只是没等她开口,铁匠铺子那边便是传来了自家老爹的声音。

  “闺女,回家吃饭了!”

  “然哥,回家吃饭了!”

  “回家吃饭!”

  ……

  二郎巷袁家祖宅那边,崔巉不知在哪个犄角卡拉弄了些吃食,桌子摆好,凳子对齐,而后拿出两个酒碗,便是各自倒上,一番准备就绪后,方才是坐了下来,“不告既取是为盗,更何况这个时候还是晚上,不请自来,私闯民宅,齐静春,哦不,齐师弟!”

  言语落下,一缕清风入院,拂过院中几缕枯草,缓缓显露身形,只是来人并未走入房中,而是站在门口,待其转过身,面容依稀可见,正是气度风雅的学塾教书先生齐静春,也是以一己之力抗衡天道的山崖书院山主。

  齐静春望着里边的白衣少年,“那少年的出现,滋生众多变数,不是什么坏事,你又何必再走这一遭!”

  崔瀺喝了一口酒水,笑眯眯道:“哦?那依你之见,我此番前来,所属为何?”

  齐静春站迈开步子,走入屋里,和坐在南边的崔瀺面对面落座,只是其并未接话,而是问道:“你为何会从练气士十二境修为,跌落境界,一路掉到十境?”

  崔瀺斜靠着椅子,摇晃着两根手指夹住的酒碗,倒是没喝,只是看着其中的微弱倒影,“还不是咱们那位学究天人的先生,谁能想到你合道三教根底,别开生面了,所以哪怕先生的神像不断往下,你非但不受到影响,反而境界一直往上攀升。可是倒我呢?叛出师门那么久,反而一直没能脱离他老人家学派、文脉的影响。最让我绝望的事情,是我发现这辈子都没希望凭借自己的学问,压倒或是胜过先生。”

  “站在我的位置上,如果是你齐静春,你会怎么办?”

  “我不想如此,所以不能眼睁睁给先生陪葬,问题在于先生的神像倒塌,影响之大,不像是一颗石子砸在湖水当中,而是一座山峰倒入湖水,浪花之大,除了你这种已经上岸的人,几乎没人躲得掉,我更是如此。于是我就想了一个小法子。”

  说到这里,白衣少年蓦然看向面前的儒衫先生,“齐师弟,你以为是?”

  齐静春点头道:“借以他山之石攻玉,破以我执,得以新生。”

  崔瀺眼神一凛,喝了口酒,“倒是聪明,只是我这运气不好,按着顺序,马瞻得死,陈平安那边我也早该动手的,可是世事难料,那个突然出现的十四境救下了你,也改变了一切,如今模样,终归是难说了!”

  齐静春叹了口气道:“若是李然未有出现,最好的结果是你的学问,压过先生和我齐静春,得到天地人神的认同,但是很可惜你做不到。其次,是你希望先生这支文脉,断绝在我手上,然后由你接手拿走,哪怕到不了先生在文庙里的高位,总好过一个所谓的大骊国师千万倍。最后,则是以某人为自己的影子,然后真身入定,作佛家观想,那人若是能够坚守本心,就等于你在某一个坎上坚守住了本心,最终成为你重新由十登高进入十一的大道契机,或者更进一步。”

  言语至此,儒衫先生又摇了摇头道:“如果李然没来,依着旁人的视角来看,你崔瀺大抵会觉得自己这笔买卖,怎么都是稳赚不赔的?我也知道,你已经安排好后手,哪怕没有李然插手,我之身死,陈平安若是能够保持心境纯澈坚定,你一样会安排后手,比如尽可能放大那些蒙童的缺点,不断损耗陈平安的心境,如以石磨镜,使得镜面粗糙不堪,最终支离破碎,那么陈平安一旦是我选中薪火相传的读书种子,你就可以大功告成,将先生和我齐静春的文脉气运,悉数收入囊中,远远比第三种手段,佛家观想的最终成果,要大很多。”

  崔瀺不做言语,可脸色却是铁青。

  齐静春笑道:“你如果愿意选择现在放手,我可以答应让你达成第三种结果,虽然相对最差,但是对你崔瀺来说,到底是天大的好事,这么多年机关算尽的蝇营狗苟,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崔巉站起身子,冷笑道:“凭什么?就凭你这马上要回文庙陪先生,永不得出的儒家圣人?还是凭那个只能靠李柳神性温养,才能入得飞升境的青衫剑修?若是就是这些,你齐静春也配与我谈条件?”

  齐静春神色温和道:“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崔巉声音拔高:“你敢坏我心境!?”

  言语落下,儒衫先生大手一挥,山水颠倒,光阴变化,再次出现时,一袭青衫便是落在了这二人中间。

  李然握着鸿鹄,面色带笑,“说句实话,我不太想与绣虎打交道,可是,你不是他。”

  言语落下,青衫少年手中长剑挥斩,剑光落下,刹那之间,道心失守几近崩溃的崔瀺七窍流血。

  一剑斩出,青衫消散,白衣少年目色之中却是出现了一道小巧的红色身影,声音沙哑道:“齐静春,你失心疯了吧!”

  齐静春没做理会,只是抬起头,望向天外,没有看着惨不忍睹的崔瀺,说道:“吃了亏要记牢,如今我还没死,甲子之内,你要是再敢偷偷摸摸下绊子,我自有法子让你从练气士第五楼跌落成凡,若是不听,你之性命,自有人取,至于听与不听,皆是在你。”

  齐静春离开二郎巷的袁家祖宅,依旧儒衫,行走人间,先去了学塾,再去了石拱桥,最后齐静春去了一趟龙须河边,远远的看着那个在铁匠铺子中打铁的青衫少年,郑重做了个读书人的礼节,而后便是一步踏出,消失不见。

  在此期间,一缕春风落入铺子,无人发觉,就那般悄无声息的钻入了少年心湖。

  青衫一愣,停下动作,朝着儒衫先生离去方向,拱手回礼,极为郑重。

  阮邛看了一眼,并未言语。

  到是阮秀那边,看着面前青衫,不由抿了抿嘴,心中嘀咕道:“好想再咬一口!”

  李然说道:“阮师,借我点神仙钱,买几座山头呗!”

  汉子一口回绝,“想都别想!”

  阮秀立马说道:“借了!”

  李然不言。

  阮邛阮秀,这对父女,此刻却是大眼瞪小眼。

  “爹!”

  “不成!”

  “爹~”

  “爹借他就是!”

  世间最难之事是何?

  那便是自家闺女的胳膊肘老是往外拐,若是对方不错,对事专一,那便是算了,可偏偏那人却是个红线极多的混账玩意,这倒是让阮邛这位兵家圣人的心里,拔凉拔凉,好不难受。

  ……

  龙泉县的山水,圈住了陈平安的十几年的光阴。他这辈子走得最远的路,不是县城东头的铺子,也不是西头的廊桥,而是往小镇后山去的那条山道。那里埋着他的爹娘,一抔黄土,两竿青竹,便是人间最后的念想。每逢清明中元,少年踩着草鞋,蹚过溪涧里的冰冷水,攀过湿滑的青石坡,一步一步往山上走,走了十几年,脚下的力道便练得扎实。

  这一次受了齐先生所托,护送书院孩子南下大隋,对于草鞋少年而言,是个苦差,可陈平安却是浑不在意。白日里他便是领着队伍走山径,夜里寻个避风处,闲暇时间便是练着李然传授的剑气十八亭,挥拳百回,待筋骨活络开来,竟是半点不显疲态。

  反倒是那些书院里的娃娃,平日里在庭院里读书写字,跑跑跳跳的,看着个个精神头十足,真遇上这连日的山路跋涉,便一个个蔫了下来。行囊磨得肩头泛红不说,脚板上更是起了水泡,走一步哼一声,等到了休息之时,往地上一瘫,腰酸腿疼得直咧嘴,哪里还有半分书院学子的模样。

  一处山林里,在陈平安的招呼下,此刻队伍并未前行,李槐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找了个软地,脱掉鞋子,往后一趟,便是在半空中甩着脚掌,然后就出声抱怨道:“陈平安,咱还有多久才到啊,你看我这脚,都起泡了!”

  陈平安笑了笑,本想开口,却是见李宝瓶小跑到李槐边上,握着粉拳,给了其一个栗子,声响沉闷,是个好头。

  李槐坐起身子,仰视面前的小姑娘,一脸怒气,“李宝瓶,你要是在打我,信不信我跟你翻脸!”

  李宝瓶低头看去,小脸并无变化,只是问道:“真的?”

  李槐看了看陈平安,后者没理他,旋即便是将目光锁定在一旁的林守一身上,可后者却是微微一笑,便是没了下文。本着好男不跟女斗的原则,李槐最终在生气和郁闷中选择了生闷气。

  陈平安笑了笑,从自己的背篓里取出一双草鞋,将其递了过去。草鞋是陈平安编的,对于他来说,这是一个这么多年以来的手艺活,不算什么难事,更何况之前李槐还同他说过,想要此物,“齐先生说过,此行路途遥远,不必急于赶路,如今天色也差不多了,我们便是休息一晚,明早再出发!”

  林守一看了那草鞋一眼,并无言语。

  倒是李槐,接过之后,十分新奇,左瞧瞧,右看看,似乎是担心一旁的李宝瓶跟他抢一般,连忙收好放入自己的小书包里,宝贵得很。

  “放心,不跟你抢!”

  “我看你是没有,羡慕了。”

  李宝瓶道:“小师叔会给我更好的!”

  李槐想说不可以,可却是没说出来,只能是看着陈平安,满是委屈。

  另一边,朱鹿父女此刻正在不远处看着,因为一些特殊缘由,这对父女并未在草鞋少年一行人的队伍之中。

  朱鹿道:“爹,陈平安只有武道二境!”

  朱河道:“你打不过他!”

  少女显然不信,那少年撑死了才刚刚步入武道大门,之前在李家大宅屋顶上两人对峙,他只不过占着地利才侥幸得手。

  男人打趣道:“你就是个没良心的,人家在宅子里跟你对上,打得你跌向地面的时候,还不忘拉了你一把,要换上是爹,与人对敌,不给你脑袋上加一瓦片,就算很厚道了。”

  “所以说他傻啊。”

  朱河并未接话,而是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便是快速离开,不做停留。

  视野尽头,草鞋少年那边似乎也注意到了什么,目色看向朱河父女所在的位置,迈开步子,将一众书院孩子挡在自己身后,拳头紧握,不敢大意。

  远处。

  一个身材不高大也算不上壮实的汉子,向陈平安和李宝瓶迎面而来,只见他牵着一头白色驴子,头戴斗笠,斜挎着一条布囊,腿上裹了行缠,手持一根竹杖,腰间则悬挂着一把绿色……竹鞘长刀?

  男人在五六步外停下脚步,没有继续走近,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并不出奇的脸庞,微笑道:“你是陈平安吧?你好,我叫阿良,善良的良。”

  最后男人补充了一句,“我是一名剑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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