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不欢而散、最终以冰冷协议和亲情撕裂收场的“家宴”过后,南城看似平静的夏日天空下,暗流开始以另一种更隐蔽、更阴毒的方式涌动。张建国一家,连同张守业老两口,搬进了韩丽梅提供的、位于城市边缘一个老旧小区里的临时住房。两室一厅,家具简陋,环境嘈杂,与他们想象中的“投奔妹妹过好日子”相去甚远,更与他们原先计划中要“帮”儿子在南城站稳脚跟、买房买车、让孙子上贵族学校的宏伟蓝图,有着天壤之别。巨大的落差,如同毒蛇的獠牙,日夜啃噬着他们的心,尤其是张建国和李桂兰。

  屈辱感、失败感、对未来的迷茫,以及对张艳红、韩丽梅刻骨的怨恨,在这狭小、闷热、弥漫着陈旧气味的出租屋里,发酵、膨胀,最终演变成一种亟待发泄的恶毒。

  他们不敢再去公司闹。韩丽梅那番关于“法律后果”、“坐牢”、“影响孙子”的话,像一道紧箍咒,牢牢套在他们头上,让他们即使恨得牙痒痒,也不敢再采取过激的正面行动。那支闪着红光的录音笔,更是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他们,那个姓韩的女人,不好惹,她懂法,她手里的“证据”能把他们送进去。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硬的碰不过,就来软的、阴的。这是张建国在老家街头巷尾、牌桌酒局上学来的生存哲学,也是底层小人物在觉得受了“天大委屈”后,最常用、也往往最有效的报复手段——用唾沫星子淹死你,用谣言搞臭你。

  “家宴”结束后的第三天晚上,出租屋里弥漫着廉价外卖饭菜的味道和闷热湿气。强强在里屋的小床上睡着了,王美凤在逼仄的卫生间里洗着一家五口换下的衣服,水声哗啦。客厅里,只有一盏昏暗的节能灯亮着,张守业闷头抽着最便宜的烟,烟雾缭绕,眉头紧锁。李桂兰则坐在一张掉漆的塑料凳上,手里攥着块皱巴巴的手帕,一边抹眼泪,一边压低声音,对着手机,用她那口浓重的家乡话,向电话那头的人哭诉。

  “……是啊,他婶子,你是不知道哇!我们家艳红,她是彻底被那个姓韩的狐狸精给迷了心窍,灌了迷魂汤了啊!不认爹娘,不管兄弟,连她亲侄子都不管了啊!” 李桂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刻意压着,营造出一种“家丑不可外扬”却又“实在憋屈得不行”的委屈感,“我们大老远从老家过来,想着闺女在南城出息了,能拉她哥一把,一家人团团圆圆多好?可她倒好!见了面,没个好脸色,饭都没请我们吃一口像样的,就逼着我们签什么协议!说以后每个月就给三千五百块钱,多一分没有!她哥的工作,她不管!她侄子上学,她也不管!还说什么……她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跟我们张家没关系!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养出这么个白眼狼啊!”

  电话那头,显然是老家的某个亲戚或邻居,李桂兰的“哭诉”立刻引起了对方的共鸣和好奇。隐约能听到电话里传来女人惊讶和附和的声音。

  李桂兰的表演更加投入,眼泪说来就来:“那姓韩的不是个好东西!心黑手毒!就是她挑拨的!教唆我们艳红不认我们!还拿什么法律吓唬我们,说我们要是闹,就让我们坐牢!你说说,这还有天理吗?我们当爹妈的,找自己闺女,天经地义,怎么就要坐牢了?她不就是有几个臭钱,欺负我们老实人吗?”

  “对对对!就是卖身契!艳红那死丫头,就是签了卖身契给那个姓韩的了!以后就得给人家当牛做马,人家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连爹娘都不要了!你说说,这跟旧社会卖儿卖女有什么两样?我苦命的儿啊……” 李桂兰哭得更加“伤心欲绝”,仿佛真的看到了女儿在水深火热中受苦。

  “她哥?建国他老实啊!被她们合起伙来欺负!工作就给找了个临时工,三个月,说不要就不要了!住处也是临时的,到期就滚蛋!这南城这么大,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可怎么活啊!这不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吗?” 李桂兰一边哭,一边不忘把儿子的“悲惨遭遇”也添油加醋地描述一番,成功激起了电话那头更深的同情和对“没良心妹妹”、“黑心老板”的愤慨。

  类似的电话,李桂兰这几天打了不下十几个。从近亲到远亲,从关系好的邻居到村里有名的“大嘴巴”,她一个都没落下。说辞大同小异,核心就是:女儿张艳红忘恩负义,被黑心女老板韩丽梅蛊惑,签了卖身契,不认爹娘兄弟,眼睁睁看着哥哥一家走投无路,心肠狠毒,不孝不悌。而她和张守业、张建国一家,则是千里投亲反被欺、受尽委屈、走投无路的可怜老实人。

  她深谙传播谣言的技巧:七分真,三分假,掺杂大量个人情绪和主观臆测,细节生动,情感饱满,极易引起听者的共鸣和愤慨。至于协议的具体内容、他们之前是如何索求无度、张建国如何威胁“搞臭”她们、韩丽梅提供临时住房和工作机会的事实……这些自然被她选择性遗忘,或者扭曲成“资本家的糖衣炮弹”、“逼迫我们就范的阴谋”。

  张建国也没闲着。他白天去那个临时找的、在物流仓库搬运货物的辛苦岗位上工,累得腰酸背痛,心里对妹妹和韩丽梅的怨恨就更深一层。晚上回来,他就拿着那个旧手机,在各种老乡群、打工群里,用语音或文字,散播着类似的言论。他的版本,更侧重于“妹妹傍上有钱女老板,翻脸不认人”、“女老板心术不正,专门挑拨人家家庭关系,控制员工为自己卖命”,甚至隐晦地暗示韩丽梅和张艳红之间“关系不正常”,“说不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以此来解释为什么张艳红会如此“死心塌地”地跟着韩丽梅,连家都不要了。

  他不敢在群里指名道姓地说韩丽梅公司的名字,怕惹上麻烦,但“南城某著名女企业家”、“开公司的”、“姓韩”这些特征,在特定的圈子里,已经足够让人对号入座。他巧妙地利用了一些人对“有钱人”、“女老板”天然的偏见和嫉妒,将一场家庭纠纷,上升到了“为富不仁”、“欺压老实人”、“道德败坏”的层面。

  “你们是不知道,那女的多狠!当面笑呵呵,背后捅刀子!我妹以前多老实一个人,就是跟了她,才变成现在这样,六亲不认!” 张建国在某个老乡微信群里愤愤不平地语音说道,“我现在这工作,累死累活,就仨月,完了就滚蛋!住的地方也是她施舍的,到期就收回去!这摆明了就是要玩死我们!我爹妈都快被她气病了!我儿子上学也没着落……唉,这世道,有钱人就是可以为所欲为,我们平头百姓,没处说理啊!”

  群里立刻有人附和:

  “建国兄弟,看开点,这社会就这样,有钱人心都黑!”

  “你妹妹也是,再怎么也不能不认爹娘啊,白养这么大了?”

  “那个姓韩的女老板,听说挺有手段的,没想到私下这么不是东西?”

  “是不是你妹妹有什么把柄在人家手里啊?不然怎么能这么绝情?”

  ……

  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充满同情和义愤的回复,张建国那因为连日劳累和怨恨而扭曲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快意而阴狠的笑容。对,就是这样。他改变不了协议,拿不到更多的钱,但他可以毁了她们的名声!尤其是那个姓韩的!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什么货色!让她的生意做不下去!让她的公司臭名远扬!至于张艳红……哼,跟着那样的老板,能有什么好名声?他要让她们在南城,在老家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王美凤起初还有些犹豫和害怕,劝张建国和李桂兰“算了,别惹事了”、“签都签了,好歹每月还有三千五”,但很快就被李桂兰的哭骂和张建国的怒斥压了下去。李桂兰骂她“没用的东西”、“胳膊肘往外拐”,张建国则阴沉着脸说:“算了?凭什么算了?她们把我们逼到这份上,让我干最累的活,住狗窝一样的地方,我儿子连学都上不了!她们却吃香喝辣,开好车住大房子!不搞臭她们,我咽不下这口气!你要是怕,就滚回老家去!”

  王美凤不敢再劝,只能默默垂泪,在洗衣做饭的间隙,听着婆婆和丈夫用最恶毒的语言编排着小姑子和那个只见过一面的韩总,心里充满了不安和恐惧。她知道这样不对,但她更怕被丈夫和婆婆抛弃。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离开了他们,她带着强强,根本活不下去。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事情不要闹得太大,希望小姑子……能理解他们的“难处”。虽然她自己也知道,这祈祷是多么苍白无力。

  张守业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只是闷头抽烟,或者看着窗外发呆。他听着老伴和儿子的抱怨、咒骂和那些越传越离谱的“哭诉”,眉头越皱越紧。他知道他们在撒谎,在扭曲事实,在往女儿和那个韩总身上泼脏水。他心里有一瞬间的不忍和羞耻,觉得这样做不地道,丢了老张家的脸。但随即,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混合了怨恨和绝望的情绪涌上来。

  签了那份协议,每月三千五,在南城这个地方,够干什么?儿子那工作又苦又累还不稳定,孙子眼看着到了上学年龄却没着落,他们一家五口挤在这破房子里,前途渺茫……而女儿呢?每个月轻轻松松就能拿出三千五,说不定她赚的更多!她跟着那个姓韩的,吃穿不愁,风光无限!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过得这么惨,女儿却能心安理得地过好日子?还不是因为没良心!被外人挑拨!

  这么一想,张守业心里那点不多的愧疚和羞耻,也就烟消云散了。他甚至觉得,老伴和儿子做得对!就该让所有人知道,他张守业养了个什么样的女儿!让所有人都看看,那个姓韩的女老板,是怎么仗着有钱有势,欺负他们老实巴交的农民的!不把她们的名声搞臭,难消他心头之恨!至于真相?重要吗?他们受了委屈是真的!女儿不管他们是真的!这就够了!

  于是,在张守业的默许,李桂兰和张建国的积极煽动下,一条条精心编织、充满恶意的谣言,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开始沿着血缘、地缘、打工者的人际网络,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在千里之外的老家,关于张艳红“傍上女大款、翻脸不认爹娘兄弟”、“被有钱女老板控制、签了卖身契”、“不孝不悌、心肠狠毒”的故事,已经衍生出好几个版本,在亲戚间、邻里间、甚至小镇的茶馆集市上,被津津乐道地传播、添油加醋。人们同情“老实可怜”的张守业一家,唾弃“没良心”的张艳红,对那个“神秘狠毒”的韩姓女老板,则充满了各种猎奇的、恶意的揣测。

  在南城,在一些特定的打工者群体、老乡圈子里,关于“某韩姓女老板为富不仁、欺压员工亲属”、“挑拨离间、破坏别人家庭”、“私德有亏、控制女下属”的流言,也开始小范围地流传。虽然暂时还没有指名道姓,但那些模糊的描述、充满暗示的细节,已经足以在特定人群心中,种下怀疑和厌恶的种子。

  这些谣言,如同细微却致命的毒气,无色无味,却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张艳红和韩丽梅的社会声誉。它们或许暂时不会对她们的事业造成直接的、毁灭性的打击,但却像附骨之疽,让人膈应,败坏路人缘,并在关键时刻,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出租屋里,李桂兰刚挂断一个打给远方表姐的电话,脸上犹自带着未干的泪痕,眼底却闪过一丝狠厉和快意。她转头对闷头抽烟的张守业和刚在群里发完牢骚的张建国说:“他爹,建国,我刚又跟三表姐说了,她气得不得了,说要告诉所有亲戚,让大家都认清艳红那死丫头和那个姓韩的真面目!”

  张建国掐灭手里的廉价烟头,阴恻恻地笑了:“光跟亲戚说有什么用?得让更多人知道!妈,你多打几个电话,给村里那些爱嚼舌根的,还有镇上认识的人。我这边也在群里、在工友里多说说。我就不信,唾沫星子淹不死她们!”

  张守业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后面,他的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晦暗不明,半晌,才沙哑着嗓子,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狠劲,说:“说!都说出去!让所有人都评评理!我张守业养了个什么样的闺女!让那个姓韩的,也尝尝被人戳脊梁骨的滋味!”

  王美凤在卫生间门口,听着客厅里传来的、充满怨毒和算计的对话,看着手里洗到一半的、儿子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心里涌起一阵更深的寒意和茫然。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她只知道,这个家,好像正在往一个更黑暗、更可怕的深渊滑去。而她,无力阻止。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张艳红坐在自己那间虽然不大、但整洁温馨的公寓里,刚刚结束与韩丽梅的一个简短的工作电话。挂断电话后,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

  协议签署后这几天,她强迫自己投入工作,用繁忙的事务填满所有时间,不去想那天在包厢里发生的一切,不去想父母兄长离去时那怨毒的眼神,不去想那份冰冷的协议,更不去想未来可能面临的风雨。

  但夜深人静时,那被撕裂般的疼痛,那空荡荡的失落,以及一种隐隐的、对未来的不安,还是会悄然袭来,如同冰冷潮湿的雾气,将她包裹。

  她拿起手机,下意识地点开微信,看到家族群里一片死寂——自从那天之后,那个群就再也没人说过话。她又点开朋友圈,随意刷了刷。忽然,一条来自老家某个远房表姐的动态,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是一段语焉不详的文字,配图是一张夕阳下老房子的照片,文字内容是:“有些人啊,出了门就忘了本,忘了是谁生你养你,攀了高枝就六亲不认,心比石头还硬。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下面,有几个共同的老家亲戚点赞,还有人在评论里附和:“就是就是,白眼狼养不熟!”“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张艳红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微微有些发冷。虽然这条动态没有指名道姓,但她几乎可以肯定,表姐说的是谁。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升起。

  她退出朋友圈,犹豫了一下,点开了一个关系还算可以的老家同学(并非近亲)的私聊窗口,斟酌着措辞,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最近老家……没什么事吧?我爸妈他们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过了许久,对方才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哦,没什么事。” 然后,再无下文。语气里的疏离和冷淡,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张艳红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是流光溢彩、繁华不息的城市,窗内是她孤身一人、悄然滋生的寒意。

  谣言,这看不见摸不着,却比刀剑更伤人的东西,已然如同毒雾,开始弥漫。而她,似乎才刚刚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真正的风暴,还在酝酿之中。而张建国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在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照下,正闪烁着更加阴险和算计的光芒。仅仅散播谣言,似乎还不足以平息他心中滔天的恨意和不甘。一个更大胆、更恶毒的想法,开始在他心里萌芽。他看着手机里某个偶然加上的、自称是“某公司经理”的人的朋友圈,那里面晒着豪华办公室、商务宴请,还有对“行业竞争对手”的一些模糊抱怨……一个念头,如同毒蛇,悄然探出了信子。

  “走着瞧……” 他对着手机屏幕上韩丽梅公司大楼的照片(那是他之前偷偷去公司时拍的),无声地、用口型说道,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冰冷的弧度。

  夜,还很长。阴谋,才刚刚开始编织。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无限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陌生亲缘,陌生亲缘最新章节,陌生亲缘 新无限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本站根据您的指令搜索各大小说站得到的链接列表,与本站立场无关
如果版权人认为在本站放置您的作品有损您的利益,请发邮件至,本站确认后将会立即删除。
Copyright©2018 无限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