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静,能听见外头远远传来的、隐约的喧闹声——那是送聘队伍走过长街的余韵。

  我的手不自觉地又抚上小腹,那里又是一下轻轻的悸动,比刚才更明显些。

  “这小家伙,今日是格外欢喜了。”二哥的手覆上我的手背,带着医者特有的温润力道,轻轻按了按。

  “脉象平稳有力,是个健康活泼的。”

  我抬头看他,见二哥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便也笑了:“这小家伙像他四爹,是个闲不住。”

  二哥失笑,摇了摇头:“那可不好,家里有一个老四就够了。”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只有纵容。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大多是二哥嘱咐我这些日子要注意的事,声音低缓平和。

  我听着,心思却有一半飘远了,想着安安此刻该到了王府门前,想着晋王爷和王妃见到那浩浩荡荡的聘礼该是什么神情,想着我的安安,该是怎样的意气风发……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急促又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四哥响亮的声音:“回来了回来了!咱们安安回来了!”

  我精神一振,忙要起身,二哥轻轻按住我:“慢些怡儿。”扶着我站了起来。

  刚走到门口,就见安安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朝这边走来。

  他脸上还带着奔波后的红晕,眼睛却亮得惊人,嘴角上扬,那笑容比头顶的春阳还要灿烂几分。

  身后跟着同样满面红光的四哥,和眼中尽是笑意的大哥,三哥和五弟。

  “娘!二爹!”安安几步跨到跟前,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

  “成了!王府收了我的聘礼,晋王爷和王妃都很高兴!婚期……婚期定在了六月初八!”

  “好,好!”我拉过安安的手。

  “王爷和王妃可还说了什么?没为难你吧?”

  “没有。”安安摇头,脸上的笑意更深。

  “王爷很是和蔼,只嘱咐我往后要待郡主好。王妃……王妃还让我带回了这个。”

  安安从怀里取出一个精巧的锦囊,递给我。

  我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对通体碧绿、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旁边还有一张洒金笺,上面是簪花小楷写的“静候佳期”四字,清雅端庄。

  “王妃说,这镯子是她出嫁时母亲给的,给……给娘您收着。”

  安安看着我,眼神温暖,“王妃还说,郡主自幼娇养,若有不懂事的地方,请您多担待,也多教导。”

  我摸着那温润的玉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又暖又酸。

  这是为人母的心啊,把女儿交出去,总有千般不舍,万般嘱咐。

  “郡主是个好孩子。”我仔细将镯子放回锦囊,握在手心。

  “娘晓得的。”

  “还有呢!”四哥在一旁插话,眉飞色舞 。

  “你们是没看见,咱们的聘礼抬进王府时,那些王府下人的眼神!嘿,不是我说,这满京城,能像咱们家这样实心实意、又风光又体面的聘礼,可不多见!安安这小子,今日可真是给咱们家长脸了!”

  三哥瞥了四哥一眼,淡淡道:“聘礼厚重是诚意,日后过日子,靠的是真心实意与担当。安安,你要记住,万不可辜负郡主!。”

  “孩儿谨记三爹教诲。”安安正色道。

  大哥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才开口道:“陛下的赐婚旨意,约莫这两日便会下来。安安,你如今是朝廷官员,又是御赐姻缘,日后行事更需谨言慎行,克己复礼,方不负圣恩,也不负郡主厚爱。”

  “儿子明白。”安安肃容应下。

  五弟笑着拍了拍安安的肩:“好了好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严肃的。安安奔波了大半日,定然饿了。我吩咐柳儿备了席面,咱们一家人好好庆贺庆贺。”

  “对对对!庆贺!必须庆贺!”四哥一叠声地附和。

  “我那儿还有两坛二十年的女儿红,正好今日开了!”

  晚膳就摆在了花厅。

  菜色比往常更加丰盛,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满了大圆桌。

  四哥果然抱来了他那两坛宝贝女儿红,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立刻飘散开来。

  “来!第一杯,贺我们安安觅得佳偶,姻缘美满!”四哥率先举杯,声音洪亮。

  大家都笑着举杯,连平日里几乎不沾酒的二哥,也浅浅饮了一口。

  我以茶代酒,看着围坐的夫君们和孩子们,看着他们脸上真心实意的笑容,只觉得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安安被几个爹爹轮番嘱咐,脸上始终带着笑,一一认真应下。

  晨晖和朝霞虽然不太懂全部,但知道大哥要娶新娘子了,他们要有嫂嫂了,也格外兴奋。

  晨晖嚷着要去看新嫂嫂,朝霞则细声细气地问,新嫂嫂会不会给她带好吃的点心。

  气氛热烈又温馨。

  酒过三巡,四哥的话更多了,三哥虽不多言,却也会在四哥说得太夸张时,淡淡纠正一两句。

  五弟不时说些书上看来的美满姻缘典故,引得大家会心一笑。

  大哥偶尔问一两句翰林院的事,或提醒安安些人情往来的关节。

  二哥则更多是留意着我的饮食,不时将清淡易消化的菜挪到我面前。

  我静静听着,吃着二哥夹给我的菜,目光一次次掠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烛火映照下,他们的面容那么熟悉,那么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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