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的任命传遍江南,各州府的反应比陆恒预想的要快得多。

  诏书下达的第三天,苏州知府第一个赶到杭州,带着三万两银子和两千石粮食,跪在镇抚使衙门前,声泪俱下地表示“誓死效忠陛下,效忠国公”。

  紧接着是苏州、常州、庆州……各州主官纷纷涌进杭州城,有的带钱,有的带粮,有的带兵,最穷的县也凑了两百匹布和五百双鞋。

  陆恒站在衙门的舆图前,看着崔晏一笔一笔地记录各府的贡献,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看来这些人是真怕了。”

  严崇明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喝着茶:“金陵一陷,天子蒙难,他们要是不怕,那才怪了。侯爷——不,国公爷现在是他们唯一的指望。不抱紧您这条大腿,玄天教的刀砍过来,谁来挡?”

  陆恒点了点头,又道:“安国公和荣国公那边有消息了吗?”

  崔晏放下笔,从一堆文书里抽出一封信:“安国公昨日来的信,说他的京营还有一万五千人,退到了扬州附近。荣国公更惨,只剩八千,退到了庐州。两位国公都表示,愿意听从国公爷的调遣。”

  陆恒沉吟片刻:“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京营的底子在,补充一下兵员和装备,还是能打的。给他们回信,请他们率部南撤到信州一带,与临安的防区连成一片,先把临安稳住。”

  崔晏提笔就写。

  严崇明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着江南各地的标记。

  “国公爷,现在当务之急不是收复金陵,而是肃清江南境内的玄天教余孽。金陵虽然丢了,但玄天教在江南各府都埋了钉子,城里有内应,乡里有分舵,不把这些毒瘤挖干净,我们背后永远不安稳。”

  陆恒深以为然:“先生说得对。那就分头行动。潘美、徐思业、石全、秦刚,各率本部,与安国公、荣国公的京营协同作战,先把临安府玄天教据点拔掉。沈渊,你带镇安军,负责肃清杭州周边的细作和暗桩。韩震的骑兵营作为机动,哪里吃紧就支援哪里。”

  沈渊抱拳:“末将领命。”

  陆恒又看向胡定延——他身上的箭伤还没好利索,胳膊上吊着绷带,但人已经在衙门里晃悠了三天,嚷嚷着“闲得发霉”。

  “胡定延,你给我老实养伤。一个月之内不许碰刀。”

  胡定延苦着脸:“国公爷,末将这点小伤……”

  “三处箭伤叫小伤?”陆恒瞪了他一眼,“你要是敢偷偷练刀,我让沈磐把你捆在床上。”

  胡定延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捆就捆……反正末将也有床……”

  众将都笑了。

  一月之内,江南大地战火重燃,但与之前的溃败不同,这一次是有组织、有章法的反击。

  潘美率部在庆州大破玄天教一支三千人的偏师,斩首千余,俘虏八百。

  徐思业在常州设伏,以火器营为主力,将前来劫粮的玄天教五千人打得溃不成军,尸横遍野。石全和秦刚则与安国公、荣国公的京营协同作战,在信州一带与玄天教的主力周旋,虽未大胜,但也没让对方占到便宜。

  沈渊的镇安军更狠。

  他们不跟玄天教正面硬拼,而是专打暗处的钉子。

  一个月内,沈渊临安府全境挖出了十七个玄天教分舵,抓获细作两百余人,缴获大量密信和火药。

  有几个分舵的舵主试图反抗,被沈渊的亲兵当场格杀,头颅挂在城门上示众。

  一时间,临安府的玄天教势力被连根拔起,残余分子纷纷逃往他处,再也不敢轻易踏足临安。

  与此同时,各州府的捐输源源不断。

  苏州知府王允之,除了最初的银粮,又动员当地士绅捐了二十万两白银。

  常州一个姓王的富商,一口气捐了五千石粮食和三百匹战马,理由是“我儿子在国公爷麾下当兵,不能让儿子饿着肚子打仗”。

  信州更绝,知府直接把府库里的兵器盔甲全搬了出来,说是“留着也是落灰,不如给国公爷用”。

  一月之内,陆恒麾下的兵力从原来的八万扩充到了十万。

  这十万大军,包括七镇原有的八万精兵,加上收编的京营溃兵和各州府新募的乡勇,虽然参差不齐,但胜在士气高昂。陆恒将新兵编成三个暂编镇,派老卒去训练,规定三个月内必须成军。

  各镇捷报频传,陆恒却没有急着高兴。

  他每天坐在舆图前,盯着金陵的方向,反复推演。

  严崇明站在他旁边,指着舆图上的金陵城:“国公爷,玄天教占了金陵之后,分兵三路:一路往东,试图攻取临安;一路往南,直逼广陵;一路往西,进犯江汉。这三路之中,往东的这一路最强,但已经被挡了回去。”

  陆恒点了点头:“也就是说,玄天教的锐气已经挫了?”

  “挫了,但没伤筋动骨。”严崇明道,“他们在金陵有二十万大军,虽然被我们打掉了两三万,但还有十七八万。这些乌合之众打硬仗不行,但人多势众,耗也能耗死我们。”

  陆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如果我们现在反攻金陵,有几分把握?”

  严崇明想了想:“三分。”

  “三分?”

  “最多三分。”严崇明叹了口气,“国公爷,咱们的兵力扩充到了十万,但能拉上去打硬仗的,还是原来那六七万老卒。新兵还没练好,火器弹药也不够,粮草虽然够吃三个月,但万一打成持久战,就不好说了。”

  陆恒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眼神里多了一种沉稳的光芒。

  “那就再等等。等新兵练成,等弹药备足,等时机成熟。”

  严崇明点了点头:“国公爷圣明。”

  一个月后,战局基本稳定。

  杭州城里,赵桓住在镇抚使衙门,有红绡、绿绮、白芷三个人陪着,有吃有喝,渐渐从惊魂未定中走了出来。

  他甚至有心情在院子里种了几盆花,说是“陶冶性情”。

  陆恒去觐见的时候,赵桓正蹲在地上给花浇水,看到陆恒来了,拍了拍手上的泥,笑呵呵地问:“陆卿,朕这盆兰花养得如何?”

  陆恒看了一眼,中规中矩地答道:“陛下好雅兴。”

  赵桓嘿嘿一笑,没再多说。

  陆恒禀报了战况,赵桓听得似懂非懂,最后只说了一句:“陆卿你看着办,朕信你。”

  陆恒躬身告退。

  回到大堂,众将已经齐了。

  陆恒站在舆图前,扫视一圈,缓缓开口。

  “临安境内,玄天教的势力基本肃清。各镇的防区已经稳固,新兵的训练也在按计划推进。粮草弹药,还能支撑三个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金陵城的位置。

  “接下来,该收复金陵了。”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兴奋,有人担忧,但没有人退缩。

  胡定延第一个跳出来,拍着胸脯道:“国公爷,末将请战!上次突围打得窝囊,这次末将要把面子挣回来!”

  陆恒看了他一眼:“你的伤好了?”

  “好了!全好了!”胡定延把胳膊甩了两圈,证明自己没事。

  陆恒没拆穿他——他昨天还看到胡定延在偷偷揉肩膀。

  严崇明站起来,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收复金陵,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老朽建议,先派细作潜入金陵,摸清城防和敌情,同时联络城内的旧部和百姓,为里应外合做准备。另外,水师也要动起来,切断金陵的长江航道,让北岸的玄天教援军过不来。”

  陆恒点头:“就按先生说的办,各部准备,两个月后,兵发金陵。”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散会后,陆恒叫住了崔晏。

  “各州府的捐输,你整理个清单给我。等收复了金陵,该赏的赏,该还的还,不能让人家白出钱。”

  崔晏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一件事,笑着道:“对了,国公爷,苏州知府王允之捐了二十万两银子之后,心疼得直抽抽。他私下问我:‘崔大人,这些银子不会打水漂吧?’”

  陆恒问:“你怎么回的?”

  崔晏笑了一下,慢悠悠地说:“我说——别心疼,等收复金陵,陆大人不会亏待你的。”

  “他信了?”

  “他问:‘真的?’”

  陆恒看着崔晏的表情,预感不妙。

  崔晏咧嘴一笑:“我说,假的。”

  陆恒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你啊你,就不怕他找你拼命?”

  崔晏不以为意:“他找不了我拼命。他回去之后算了笔账,觉得自己捐少了,又补了五万两。”

  陆恒摇了摇头,笑得很无奈。

  这些官员啊,一边心疼银子,一边又怕捐少了被人说闲话。

  真是又精又傻。

  他收起笑容,走到窗边,望着北面的天空。

  金陵,还在玄天教手里。

  但不会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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