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第八十九章 三证不朽

小说:赤心巡天 作者:情何以甚 更新时间:2026-04-13 12:52:12 源网站:新无限小说网
  “旧世诸劫在,过去三千座。”

  “位中最尊者,奉以为王佛。”

  “名曰‘世自在’,传法为弥陀……”

  角芜山上金碧辉煌的庙宇,檀烟扰扰,响起阵阵颂声。

  那座重达九万五千钧的佛陀净法金身,戴王冠、披冕服,禅相威严,阖眸如眠。

  大殿高阔,似一洞天。

  满座僧侣皆闭目诵经,如禅蚁簇聚。朝生暮死的凡物,沉浸在过去妙觉,浑不知今夕何夕。

  拂去一身星埃的僧人,跨过了高高的门槛,行入此间。

  信僧颂声愈发虔诚,但无人知晓所敬真佛的降临。

  唯有手敲木鱼打着盹儿的大楚国师,一下子清醒过来,睁开了亮晶晶的眼睛。

  “虔敬于佛者,不能见于佛。”

  “不敬于佛者,见佛不自知。”

  “可见世间本无佛……”

  永恒禅师看着供台上的佛像:“不过泥塑自形也。”

  梵师觉眨巴眨巴眼睛:“可以交班了吗?”

  天外征星的永恒禅师,回到了大楚皇室的龙兴之地。

  三宝山上参禅的和尚,只想回到被窝里,睡个回笼觉。

  大楚国师当得是很悠闲,但自从修起了世自在王佛庙,他就每天忙得很——熊咨度非说他佛法高深,要他镇此王庙。

  虽则万事有皇僧操持,但他这个镇庙的大师,总免不了暮鼓晨钟,“为众僧表率”。

  说起来一直到今天,这《世自在王佛经》的经文,他也只记得一个“南无世自在”,还是天天听他们嗡嗡嗡记下的……可真是伤脑筋。

  他越发想睡觉。

  永恒禅师空茫茫的视线落回来,看着眼前这尊愈显灵澈的琉璃僧。

  “天下华盖”并没有让他染上浮华,就像这座世自在王佛庙,也没有给他敷上金粉。

  “这座庙怎么样?”永恒禅师问。

  梵师觉很真诚地摇了摇头:“还是三宝庙好,风也能来,雨也能来,闷头睡觉,万事不管。”

  永恒禅师若有所思:“三宝庙的门槛,不像此处一般高。三宝山的窗子,应当也不像这里一样,关得这么严实?”

  梵师觉说:“三宝庙没有门,所以也没门槛。窗子关不上,所以从来不关。”

  其实从前是有一扇破门的,吊在那里,吱吱呀呀的,又不肯好,又不肯掉。有天没柴生火,他顺手就给烧了。

  那天他给师父烤馒头吃呢。

  师父吃得很香。

  “广闻天下事,缘来不拦人。”永恒禅师垂首敬道:“尊师佛法深厚。”

  梵师觉挠了挠头:“咱那儿也没人去。”

  永恒禅师看着他:“但既广闻天下,知众生苦处,菩萨也好,佛陀也罢,如何能供台安坐,甘为泥塑呢?”

  梵师觉想了想,说道:“以前我觉得小师弟在齐国过得很苦,但是离开齐国的时候他很难过。小师弟觉得我在三宝山过得很苦,可是离开三宝山我也很难过。我想——也许世间本没有那么多苦头,很多都是自以为。”

  永恒禅师目有讶色,但很快又变成释然……实在不必为三宝山净礼的佛性而意外。

  他的下巴往前抬了抬:“你觉得这尊佛怎么样?”

  灿金的世自在王佛像,并没有被这座庙宇拘束,静坐于此,已照诸天。大楚帝国的辉煌,让这份佛缘……传得很远。

  “很值钱。”梵师觉说。

  “我是问……你想坐上去吗?”永恒禅师声音悠悠,仿佛随檀烟缥缈。

  “前段时间想过,这会儿不想。”

  “这话怎么说?”

  “那段时间实在无聊,我想着坐上去玩玩,在他们念经的时候,我便偷偷坐上去了。”梵师觉贼兮兮地道:“没什么意思,看人都像蚂蚁,找不到他们的表情,想抓几个走神的都抓不到……还梆硬,硌屁股。”

  他拍了拍屁股底下塞满了仙云絮的蒲团:“还是这个坐得舒服。”

  这蒲团可是安安给他缝的!

  其间“一缕倾城”的仙云絮,则是财神的赞助。

  针脚看似歪歪扭扭,实则是姜女侠的精心设计——她说那是云龙纹。

  “你说得对。”永恒禅师笑了:“适足而履,适臀而坐。”

  他又叹了口气:“我欲置此王座,可惜举楚国上下,没一个有成佛资质的。而你走的也并不是这一条路。”

  梵师觉听得莫名其妙:“我走的什么路?”

  永恒禅师随手将身上的梵字冕服解下来,丢在了佛像之上,此衣适彼衣,共华同光,金身愈见威严,他却归于平淡。在流动殿宇的金辉中,他大笑着转身:“说不清就对了!”

  梵师觉蹭地一下站起来:“你去哪里?”

  “去我该去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不必劝了。”永恒禅师不回头地挥了挥手,十分的潇洒:“我和你不一样。我不选适合我的,只选我想要的。适我者,削足之履。我意者,永恒无疆!”

  梵师觉拎着木槌,急得声音都高了几分:“我是说,还不交班吗?!皇帝说你回来我就可以走!”

  哐!

  世自在王佛庙的大门猛地关上。

  随之留下一声恼怒的回响:“问你的皇帝去!”

  ……

  ……

  须弥之山,藏于芥子。

  自极乐禅争之后,名满天下的佛宗西圣地须弥山,就悄然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它不仅不活跃在现世舞台,甚至在传法多年的大本营都沉寂——南境多少弥勒寺,一夜香火稀。

  在角芜山上的世自在王佛庙开放之后,尤其如此。

  偌大的南域仍然禅声未绝,但入耳的都是“世自在”,恍惚从未有过“弥勒”。

  永恒禅师拾阶而上。

  虚空之中,本无道路。他抬起靴子,自然有天阶。

  山风浩荡,山月明朗。

  他往前走,走到了须弥山。

  说起来这是他第二次寻禅。

  第一次他来这里削发,剐净了红尘丝,为自己加上“永恒”的法号,跟永德成了师兄弟……成为须弥山正统。

  第二次来,算是回家。

  既然是须弥山正统,自然要接掌须弥山的传承,实现须弥山的理想!

  山道未曾开。

  眉有一断的照悟禅师,合掌在山道之侧,躬身礼曰:“世自在王佛!法驾何临?”

  “世自在王佛在角芜山,空有其位,未得其证。”永恒禅师亦回以佛礼:“我乃永德方丈代师传法,法号‘永恒’。照悟前辈……便以此称。”

  照悟受不住此礼,侧身终无言。

  永恒禅师继续往前走,终于走到云海荡开,众僧礼敬。

  须弥山方丈永德,站在众僧之前。

  胖大的道躯像一团发酵的白面,嵌在其中的眼睛,总是漾着笑意。

  他笑吟吟地说:“永恒禅师远赴星穹,为天下而战,终斩人族大逆而归。可喜可贺!那角芜山上香火正盛,怎么没有多将养几日?”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某剃度于此,以此为家,大胜星海当归也——”永恒禅师环视左右:“一段时间没有回来,咱家怎么关了山门?”

  永德笑道:“天下大争,俗事扰扰。老衲没有定风波的本事,只能关起门来求清静。”

  “清静是不能靠关门求得的!”永恒禅师自如地往前走,僧众如海,为他分流:“身如飘萍,涟漪也是洪流。举则无上,分明天下清静!”

  他有一种‘堂皇如此’的气质,好像做什么都顺理成章。好像他本就属于这里,他可以决定这里的一切。

  当你拥有裁决命运的能力,就没有什么应不应当。

  偌大的须弥山,僧众数十万,“附山而耕、以禾为檀”的百姓计以千万。此刻立于田垄,伫于山庙,行于林间……皆垂首颂“弥勒”!

  其时也,天降德光,结为梵花。地涌龙气,结为慧果。

  真个是人间净土,未来禅境。

  永恒禅师携星海大胜之势,只身入山门,拿下须弥山的权柄。一众僧修、护法、金刚、乃至菩萨,无有抗声。

  身为弥勒侍者的永德山主,此时此刻只能礼敬,其非弥勒,是奉弥勒者。其余僧众,更是别无选择。

  天风浩荡,拂开云海。

  已经显形的须弥山外,人山人海人气沸腾。恶獠覆面的大楚安国公伍照昌,已经带着他所执掌的天下强军【恶面】,驻营立旗。

  一个个气血炽烈的战士,一张张狞恶的铁面……乍看来,真像是传说中的末法时代,群魔围山。

  偏偏恶煞之上,又悬举极尽华丽的【章华台】!

  古老的星巫长袍,包裹着表情严肃的诸葛祚。古老星穹骤得自由的星光,在他的牵引下,倾流如瀑。

  那涌入须弥山境的龙气,正来自于大楚皇室的托举。

  而整个楚地范围,祥云朵朵升举,都汇成了云海。每一朵祥云之上,都立着一尊楚廷所敕的鬼神……皆向须弥山而拜。

  诸神拜弥勒,共启未来!

  天空中有一道散发着不朽德光的金桥,起于角芜山,落于须弥山,横跨楚境。

  昔日左嚣衰落后,称名为“楚境最强”的宋菩提,金衣猎猎,挂刀踏上金桥。

  如今已不复其称,她反倒容光焕发,气机活泼,如龙虎抱丹,似破晓时分的无尽海……日之将出。

  所谓“左嚣衰退,项龙骧身死,楚境仍有宋菩提”,是荣誉也是枷锁。

  她作为外姓将“现世以降第一杀伐术”的斗战七式,推向一个新的巅峰,天资悟性当然是世间绝顶。但肩扛斗氏,刀囿其中,不免窠臼难逃。

  许多年来名称绝世,其实刀差一线。

  直至斗昭横空出世,将她身上的重担接下,才说“人生至此方从容”!

  此刻她行于金桥,如闲庭胜步,身上杀机不显,而刀势无所不在。角芜山上所积累的禅因梵果,都通过不朽不磨的彼岸金桥,倒灌须弥山。

  永恒禅师大步往前,一路梵花。

  冕服解于角芜山,身上只剩一件白绸的里衣,承接亿兆楚人对于未来的期许……猎猎似有山河显。

  他行在须弥山至关紧要的“未来大殿”里,在这空空荡荡又无尽广阔的“未来”中,向那尊供台上捧腹大笑的佛陀尊像走去。

  他不在世自在王佛庙落座,因为他要坐到这里。

  举诸天之无上,占一世之未来!

  ……

  ……

  这是一场绵延的流星雨。

  因为持续太久,给人的错觉,像是它们不曾“流动”。

  雷云也还在翻滚,绝巅的斗台上,宋淮脸上没有表情。

  或许他也有过很多情绪翻涌,比这雷暴还要激烈的时候,但在漫长的时光里,它们都逐渐的消解了……就像沉陷在天道深海里的那些石头。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季祚。你一直都这么鲜活。”宋淮说着羡慕的话,声音却像一只平直的尺。

  “我却到今天才嗅到你的死人味。”季祚的眼中电光闪烁:“为什么?”

  “原因有很多。”宋淮说:“你是问我为什么能够瞒过你,还是问,我为什么是昭王?”

  “你能瞒过我,是因为我的信任。当你从阴沟里爬出来,我不需要知道你是怎么藏进去的……”季祚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杀掉就好了。”

  “确实是季祚会有的回答。”宋淮的眸光在旒珠隙里有几分幽微:“我们离东海越来越远了。”

  从今天起,蓬莱岛就不能再悬停东海。

  这是齐人开出来的条件,也是季祚所做的选择。

  “蓬莱不因东海而存在,东海曾因蓬莱而安宁。离开这里,我们还是蓬莱。”季祚道:“离开蓬莱,你不再是你。”

  宋淮是蓬莱岛的东天师,景国的擎天玉柱,现世东天门最名正言顺的镇守者……论荣誉、论地位、论权柄,在现世几乎已经到顶。

  一旦揭下蓬莱这层皮,所谓的平等国首领“昭王”,不过是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是啊,我并未带给蓬莱荣誉,是蓬莱带给我光耀。”宋淮抬起手来,仿佛托天,托着这一生所承载的荣光:“但古老的陈章,真还能让你激昂吗?曾经人族的开拓者,现在也不过是一座泥古的山。东天师不能改变它,你这个大掌教也不能——这是我成为昭王的原因。”

  对应着他的五指,天穹裂开五隙!

  仿佛永不止歇的流星雨,都在视觉上被截断。

  比月光更炽烈,比日光更皎白的天光,轰隆隆地涌来。

  像是天堤按缺,于是天海倾瀑。

  自荡魔天君剑推七恨之后,天道海洋再一次被人撼动!

  天瀑之下,宋淮独在。

  他并不是引天道之力进攻,而是第一时间用天道力量洗刷自我——

  但见这尊伟岸道躯,仿佛产生畸变。

  天光洗过之后,道躯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浮凸起密集的疙瘩。每一个鼓起来的疙瘩里,都闪耀着纤如牛毫的电光。

  噼里啪啦一时炸声不绝。

  季祚的尘雷,已经抵达“至微”之境,几近于源海的“一”,连同为登圣者的宋淮,都在不知不觉中,被尘雷覆身。

  若非他及时以天海洗身,提前将这些尘雷引爆,一旦这“至微纯一灵寂雷”沿着毛孔侵入道躯内部,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虽然炸得道躯一片红疹,终究是皮肉之伤,未损根本。

  “末代旸帝杀金秋名,失信于天下。又强征大族积累,留怨于世家。内不安诸姓,外结恨列国。海族暗中筹谋,中央逢恨落子……如此种种,才有盛极而衰,一夕失国。”

  季祚指杀未竟,肃视天海:“只是没有想到,这顶本该随旧旸一起朽坏的帝冠,竟落在你手上,还被炼成了天道冠冕。”

  说起来旸国的覆灭,蓬莱岛也是有所贡献的。宋淮正是凭着这件事情里的贡献,坐稳了天师之位。

  旸国的皇室血脉,要追溯到远古八贤之一的姞厌倏,这位伟大存在开创了独属于人族的封印术,亦发展了驭兽术,算是今天驭兽仙术的源流……迄今齐国的驭兽坊,还供奉着青帝的灵像。

  炼出长河九镇的烈山人皇,也自陈在封镇一道受益于青帝。

  而在更古老的时代,青帝曾经尝试过封镇天海!

  等到姞燕秋立国的时代,为了阻止姬玉夙的兵锋,旸国也一度尝试从天海借力。

  早该想到的……

  在荡魔天君剑诛神侠那一战里显形的天道冠冕,早该有如此清晰的指向。

  只是作为蓬莱掌教,本能地不愿意去想。

  中央天子剜一真之疮,一度风雨飘摇。玉京山有宗德祯之祸,险些道权旁落。蓬莱岛又要为这位天师的罪业,付出怎样的代价?

  “古今天人之法,自荡魔天君之后,广传天下。”宋淮平静地说道:“永沦天道而自救者,大约只有吴斋雪、荡魔天君、澹台文殊。前两者都借用了魔的力量,后者是生而为曳落,天生天人,兼佛儒之长,跃超脱而得自我。”

  他以天瀑环身,洗去人间一切尘,以逃避季祚的杀法:“我另行一路,以此入天道,借舟渡河。冠冕为石舟,而我非石人也。”

  听起来像是猕知本的人皮渡舟,但原理又不同。猕知本是天海操舟之客,宋淮是天道弄权之人。

  “哦,差点忘了还有一个天妃。她维系自我的方式是红尘线,姜无咎活着的时候,用国势牵住她。姜无咎死后,她遁入隔世画中。她因红尘而自我,也因红尘不得跃升。姜无咎的死,反倒为她前路证空——”

  宋淮感受着天道的波澜:“现在,她就要迈出永恒的那一步。”

  在站队元央之后,他的身份在景国内部就已经彻底明确。

  楼君兰的怀疑是润物无声的开始,姬凤洲和闾丘文月惯用这样的手段,常常自微而著,于青萍之末,掀起席卷现世的风暴——他不可能像宗德祯一样,成为温水里的青蛙,要被煮死才惊觉。

  他的反抗如此激烈,旗帜鲜明地站队,就是为了打乱这对君臣的布局。

  而姬凤洲轻轻一推,把他推成齐人必须面对的天雷。

  齐国也有自己的算计,大张旗鼓地兵围蓬莱岛,却是为了等蓬莱道主放手,迎回凝固在茶歇时段里的军神和天妃。

  那位大齐新帝,暂未见得什么开创性的功业,但非常擅长学习和借势,也很尊重前人的设计。迄今为止先朝留下的所有遗产,他都消化得堪称完美。

  以“守成”而论,的确是无可指摘的君王。

  此君对火候的掌控,更是妙到毫巅。每每出手,都是恰到好处。

  真要算起来,齐国括南夏、吞东海、立神霄、据妖土、分冥府、收灵族……现在其实什么都不缺,只缺一位不朽的超脱者。

  那是齐国圣文皇帝求了一生都没求到的真正底蕴,万世基业不可或缺的永恒。

  武帝因之失退路,天妃因之梦难求。

  墨祖陨落,墨家险些泯然。薛规一死,世间再无《万世法》。法祖沉眠,法令难出三刑宫。

  永恒者通常并不干涉人间,但只要存在,就是不得不绕行的山海。若是偶然注目人间,则不免斗转星移,风云激荡。

  齐若早有超脱在,很多次都用不着行险。东华阁里也没有那一句……“如朕为难”。

  齐国若得超脱者,则六合的棋局,谁能说姜氏已不在座?

  宋淮特意点明此事,就是要验证季祚立身何处,有几分为中央庙堂。

  若为中央计,当下阻道天妃,似乎才是更重要的选择。姜无华可不是什么无能之辈,放他短暂地统合东域可以,放他补足齐国一直以来的短板,真的合适吗?

  而此刻生死相向的他,可以转身。

  举蓬莱之力,未尝不能给这东海,再添一份遗憾。

  “宋淮啊宋淮,看来你并没有想明白,陛下为何放东海——”季祚终于将目光从天海收回:“那意味着无论这里发生什么样的结果,他都能接受。”

  宋淮有片刻的沉默。他莫名想起来,那一次在玄鹿殿的陛见。

  皇帝安抚了玳山王,送有怀剑给于羡鱼,然后召见了他。请他联手诛一真,告知他蓬莱岛出身的殷孝恒,实是一真道核心高层,即将登顶绝巅……遂有天马原那一趟。

  “诸方落子,天下大争,现世风起云涌,局势之复杂,比这雷云更混沌。没有任何人可以真正看清一切,因为当下排着队入局的,很多都是观局许久、自认为已经看清一切的人。”

  宋淮叹道:“或许我也是这种人……或许我们都是。”

  天瀑倒灌东海,轰隆隆的瀑声下,宋淮的威严愈发不可测。

  他仿佛与天瀑一体,同天海共存。他的力量无边广阔,因而无处可拘。

  连那近于“一”的至微尘雷,都不能再近他身。

  而季祚,始终保持着指杀的姿态,并不被这一切所干扰。

  “你虽常在天子之侧,却近不能全。我虽远在蓬莱,略见轮廓。”

  “我理解你不知他,但你也不了解我吗?”

  这个瞬间他的眼眸忽然跳出电光来,激得剑眉一扬:“哪能什么事情……都作价!”

  轰隆隆隆!

  天瀑的轰鸣,被另一种轰隆声所压下。

  先时季祚目光所涉之天海,细密的鼓泡声嘈嘈切切,无数微小的电光似银鱼跳跃,而后轰于一响。

  不知几万丈的雷光,在天海暴耀。

  在冰凰岛做外围警戒的李凤尧,挽弓在手,一时冰心都见隙——

  这一幕实在太过惊悚。

  在很多时候都代表天罚的雷电,此时疯狂地鞭笞天海。

  这意味着季祚对于雷电的掌控,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越了天道,至少是齐平。

  雷电之交错,自虚形而实质,最后形成一尊九万丈的雷像。

  巨浪滔天的天海之中,站起季祚的雷电身!

  宋淮亦抬视天海,控制着无边海浪,向那雷身扑去。天道深海自然会同化一切异种力量,而他作为天道权柄的掌控者,正在加速这个过程。

  可就在他抬眼的瞬间,季祚五指合拢。

  那尊九万丈的雷电身轰然炸开,天海一片白茫茫,天瀑为之不流。

  于天道深海而言,季祚并非“善泳者”。

  可无所不在的尘雷,将天道深海也炸出一片巨大的空白,形成短暂的“天道真空”。

  将宋淮的冠冕……解下!

  就在这短暂的天道真空里,季祚已欺近宋淮身前,合拢的五指握成拳,一拳轰出又是万顷的雷爆——

  雷光将宋淮淹没!

  季祚后退一步,退到雷云之中。

  而整个绝巅斗场已经被一颗巨大的雷球包裹,灿耀激烈,如同传说中的“雷阳”。

  这是他的掌中雷狱,无上劫场。

  在季祚的控制下,所有的雷电都向宋淮聚集,这雷球不断地压缩。到最后雷电成浆,宋淮整个道躯都被浸泡在雷浆之中……其已闭眼如眠。

  此时的雷电反倒不显激烈了,甚至清澈得能够看清宋淮的须发。只有雷浆轻轻地晃荡,每一次晃荡,都将他沁出的道质湮灭,将他的道躯磨损。

  噼啪~噼啪~

  自他的耳鼻都有电光跳出,尘雷在他的体内蔓延。他的气息不断跌落,在濒临谷底的那一刻……他睁开了眼睛!

  这是一双复杂而深邃的眼睛。

  天道冠冕被短暂解下,他的情绪也似大潮回卷,这一刻无比的浓烈。所有强行压下的,都是此刻汹涌的。

  “……陈算!”

  他将那情绪掩去,短暂平静的,隔着雷浆看季祚。

  “神霄战争里,我本打算建立足够的功勋,为自己赢得明面上的积累,好在蓬莱岛跃升。但魍夭……魍夭选了我做对手。那是天机混淆的时刻,星占被按停,我没有得到命运的眷顾。”

  “王西诩太危险了,看到他的时候,我已然明白,我的身份已经暴露。杀他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希望可以再晚一点,再做一点事情。”

  “我很认真地在准备了……”

  “意外发生在星穹,但在意外发生前,我已无数次地设想这一天。”

  他解释着自己为什么暴露,仿佛也通过这冗长的解释而安宁。最后问道:“季祚,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今天?”

  这尊伟岸道躯在雷浆中受损严重,他却浑如不觉。

  “那么……”雷云中的季祚只是问:“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所等待的,也是我所等待的。”在那恐怖的雷浆之中,宋淮缓慢地抬起了双手:“诸方乱斗,自顾不暇。天下大争,皆重于我者。”

  他没有伸手去取冠,反而是拥抱,拥抱这片恐怖的雷浆。

  他拥抱他的伤痕,当然也拥抱他的理想:“于天妃这是无人打扰的时刻,于熊稷这是漫长伏笔的收束,于我,这也是绝无仅有的一天!”

  天道冠冕在雷浆中翻滚,伟大的力量也要承受命运的鞭笞。

  他的道躯早就见裂,皮开肉绽,泼洒道血。

  鲜血流尽后,开始透光。

  此刻骄阳掩于璀璨星雨,天缺湮于雷电之空。在季祚的掌中雷狱里,宋淮体内的天光,似乎无穷无尽。

  这一刻爆发出来的天道力量,竟然汹涌到……填补了天道空白!

  他的眼眸归于淡漠,可声音却带着复杂,如赞亦如叹:“还好……这里也是蓬莱。”

  吾所愿不朽,举于蓬莱。

  他说他并未带给蓬莱荣誉,那是因为在“天师”这个位份上所做的一切,都不够他眼中的光荣。

  无非重复前人故事,怎么都脱不出旧有的樊笼。

  他要带来开拓性的未来,就在这绝巅斗场,在这雷浆之中……他也走向他的永恒。

  这条路已经准备了太久。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以宋淮的身份跃升。有中央护道,蓬莱托举,天下虽忌而难前,是无比艰难的永恒路上,相对轻松的一程。

  但在姜望问魁绝巅的战斗里,被逼出了天道冠冕。又被自己的徒弟陈算窥见天机。又在星穹为魍夭所袭,被逼得暴露实力,又偏偏遇到了赶来支援的王西诩!

  这几件才是根本的不幸,让楼君兰的怀疑,有了份量。其以【子非鱼】神通状陈算之智慧,终也将靠近陈算的旧途。

  事实上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显为昭王的那一刻,就只能往上走。

  而以平等国昭王的身份跃升,必然为天下阻道。

  偏偏在今日……面前只有一个季祚。

  这当然是无比强大的阻道者,可相对于他本该面对的,这局面已经再好不过。

  道历三九四六年六月二十四日,实在是不平凡的一天。

  也因为一场前所未有的璀璨星雨,混淆了日夜,让人难以感知,它是二十四日,还是二十五日。

  在这一天,于同一个时间,在不同道路上,现世有三尊登圣者……在跃升不朽!

  ……

  ……

  “这漫长的生死线,也不知是截停了死,还是斩断了生。”

  黄沙和草原之间有一条清晰的线,草原和西边的戈壁丘陵,也泾渭分明。

  青穹神教的神冕大祭司,站在荒漠、草原、戈壁所围成的直角,悠悠慨声。

  他担当神职,但并不囿于神。

  曾经掌控他的苍图神主已被掀翻,后来的青穹神尊给他足够自由。

  在这无垠的世界里,他拥抱广阔的人生。

  握了一把荒沙在掌中磋磨的计守愚,对他投来羡慕的眼神,沉吟着道:“涂先生,你说这《荡魔演义》……究竟是为荡魔而著,还是为荡魔而著?”

  涂扈微微笑了。

  “这有何可虑?”

  “既为荡魔,荆牧大益。何妨余事?”

  他深邃的眼睛瞥过来:“况且,若那位真是着眼于此……你该松一口气。”

  计守愚道:“我就是想松一口气。天下有志六合大业者,谁不想松一口气?”

  涂扈笑而不语。

  计守愚又道:“有那一位的支持,《荡魔演义》成书必彰。等到魔界荡平,魔族不复,边荒的这些魔毒便是无根之水,十年之内,可复为绿洲。”

  涂扈礼道:“那我要提前恭喜太师,也为我大牧亿万子民贺。”

  计守愚张了张嘴:“涂先生——”

  涂扈打断了他:“计太师,相会于国事,请称‘大祭司’。”

  “哈!是老夫疏忽了。”计守愚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那么大祭司,汝阳王唐琚和肃亲王赫连良国已经在清剿最后的边荒魔巢,您看下一步,咱们是否要杀进魔界?”

  涂扈摆了摆手:“好了,咱们两国,是几千年的邻居,时间就不要浪费在试探上了。”

  “伐黎非易事。”

  他语气轻轻,似是随口,又格外的重:“我将南下,君勿虑也。”

  荆牧之间从来没有放松竞争,也一直都有默契。

  就像当初牧国伐盛,荆国也马上开启西扩战争。

  现在荆国伐黎,箭已飞弦,牧国若是一直按兵不动,计守愚还真无法脱身。

  计守愚将手里的荒沙洒下,拍了拍手,颇为正式的与涂扈拱手一礼:“天下风云,苍生离乱。我之夙志,要结束这乱世——愿与君,相会中州。”

  涂扈还礼道:“我当扫榻相迎。”

  ……

  茫茫草原,黑压压的战骑,像一大片往前涌动的乌云。

  站在那块应江鸿亲手种下的石碑前,金昙度勒马而拔剑。

  在他左侧是头发枯黄细软的呼延敬玄,在他右侧是“乌图鲁”的统帅完颜雄略。

  而大军之中还竖有三支神旗,分别代表护法狼神“忽那巴”、护法鹰神“支哥祁”、护法马神“渊宁革”。

  大牧皇帝力排众议,仍以金昙度为南征主帅。

  他也知耻见勇,深深地看着碑文,而后将自己的佩剑,放在了碑上——

  “眼前的石碑,可以用手推倒。额上的耻印,只能用剑剜掉!”

  他高举着拳头,回马对身后的将士:“今南下也,当于未都立旗,重走耶斜毋旧途,复举敏哈尔荣光!若回马于此,金昙度即以此剑自刎,告慰青穹!”

  拳头往前一压,骑军大潮轰如雷暴!

  中央以盛为刀,驾草原门前,已数千年。

  今中央战元央,景帝伐秦帝,于牧国也是从未有过的空隙,合该夺刀而刺中州!

  ……

  ……

  “时天下大乱,遍地烽火,交伐者未计数,证不朽者有其三!”

  瑰丽的魔界天空下,青简上的文字正在延伸。

  身在魔界的钟玄胤执笔,东王谷外的谢容润色,故事推进得很快。

  以九大仙宫为主角的里——

  兵仙是古老时期的仙朝大将,受朝中奸仙暗算,惨遭魔军围攻而死。一点真灵未泯,死后转生于魔界,成为一个小小的魔卒,他将于微末间崛起。

  云顶仙是天生贵胄,拥有无上命格【天君】,生来道脉广阔,天府伴他啼醒。于云霄诞生,游历万界历红尘,待到劫满,将重返天宫,执权诸天。

  霸府仙杀伐无双,体魄无敌,从一个乡野少年,一路杀到诸天最高武会,他要横扫一切敌。

  万仙之仙本已统御仙朝,攻伐魔界,却在大功告成之际,被枕边人暗算,众叛亲离——但他重生了!回到自己的小时候。重回一世,他立誓要夺回自己的一切。

  驭兽仙是兽奴出身,给贵族喂养异兽的。但生来通晓兽语,能同一切兽类交流,知其喜乐悲欢,还能借用异兽的力量强化自身。他隐藏秘密,蛰伏待机。

  如意仙是万界第一美人,在古老的预言里,她将成为命运之子的道侣,帮他拯救世界。但她受够了那些庸俗的故事,亲手撕碎命定的缘分,决意开启全新的篇章——为何她不能是那个拯救世界的人?

  因缘仙是一个手段非凡的卦师,掐指一算,能知古今时,唯独算不得自己。当他醒来的时候,前半生一片空白,他正在寻回自己的记忆,而那牵扯着诸天最高的隐秘。

  长寿仙是九旬老叟,子孙满堂,人都快入土了,却在填土的那一天,雷雨交加,觉醒了道脉!想来天意在此,他决定老骥伏枥。

  极乐仙风流成性,一生辜负许多痴情女子。然而有一天从香榻醒来……他竟发现自己变成了女儿身!

  九位主角因为机缘巧合,在魔界相会,从而开启了一段波澜壮阔的故事。

  等等……

  钟玄胤一时悬笔。

  看着笔下刚刚出现的这一句,他皱起眉来……他看到了真实。

  “列国交伐,证不朽者有其三”这一句并非之言,而是真实发生的历史。

  “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正在发生的事情。”他沉声道。

  谢容的声音在文字上响起:“虽为言,哪能尽为假。没有真情实感,怎么打动人心?”

  所以这部《荡魔演义》,也要结合真实的荡魔战争!

  “你是专业的。”钟玄胤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写?”

  “不是我。”谢容的声音道:“是我们。”

  当谢容在东王谷外提笔,有宙光掠过天空,其间光影迭迭。演化的恰是韩煦在城头,傅欢褪雪而走。

  “……这是?”

  韩煦按住城楼,这一刻感到自己心跳如鼓。

  傅欢曾于一页书中见蒲顺庵……在很多年前!

  他的千年坐道,今日取舍,难道早有文字,注在冥冥之中?

  不等雍人去捕捉,那宙光化为虹,一闪即逝。飞入魔界,落在钟玄胤的手中,却成为一支笔,将他的刀笔吞咽。

  钟玄胤目视此笔,在它身上感受到一种接近伟大的气息。

  此真圣也。

  他抬起头来,感到故事有了超乎他这个作者预期的变化。

  金宙虞洲……有虞周留下的笔!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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