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年跟崇元喝到了很晚,也没聊出个四五六来。

  崇元后来又灌了小半瓶红酒,话越说越碎。

  从那姑娘爱喝什么口味的奶茶,到她朋友圈第二排第三张照片里那只猫叫什么名字,事无巨细,如数家珍!

  刘年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最后实在扛不住了,拍了拍崇元肩膀,说了句“兄弟,早点睡吧!”,起身就走。

  出门时回头瞥了一眼,崇元还端着杯子,盯着手机屏幕里的照片发呆。

  得!

  刘年摇了摇头,关上门,乖乖回房间睡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刘年被五姐的大嗓门从梦里硬生生薅了出来。

  “起了起了!今儿不是有大场面吗?磨磨蹭蹭的!”

  刘年翻了个身,枕头捂脸,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急什么啊,八点才开始……”

  话音没落,枕头被人一把抽走了。

  五姐站在床边,已经换好了衣服,马尾高高扎起,红头绳垂在肩上,一脸跃跃欲试。

  “我可头一次看道士搞法事,排场大不大?有没有剑阵?有没有踏罡步斗?”

  刘年看着她两眼放光的样子,张了张嘴,把“这又不是武侠片”咽了回去。

  洗漱完毕,众人集合。

  八妹戴着墨镜,掩盖住黑的发亮的眼圈,一脸的生无可恋。

  九妹倒是精神不错,眼神里的好奇藏都藏不住。

  六姐面带微笑,一只手搭在九妹手腕上,显然也很感兴趣。

  最让刘年意外的,三姐今儿竟然也出来了!

  她低着头,小碎步跟在最后面,把存在感压到了最低。

  刘年一琢磨,她能出来,就说明,非常感兴趣!

  刘年领着一队人,出了酒店大堂侧门,绕到后面的广场上。

  广场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青石铺地,四周立着高大的铜柱香炉,炉中已经燃起了檀香。

  广场正中央搭了一座三层高台,覆着明黄色的幔帐,四角挂着朱红的经幡,幡面上的符文密密麻麻,隔老远,都能感觉到威严。

  高台正前方,竖着一面巨型LED屏,少说有五六层楼高,此刻黑着屏,嵌在古色古香的布景里头,违和得很!

  广场上整整齐齐摆了上千把椅子。

  大部分已经坐满了人。

  清一色的道袍。

  各门各派,各种制式,年纪大的白发白须,年纪小的看着跟崇元差不多。

  刘年扫了一圈,心里暗暗咋舌。

  这么多道士,他活了二十四年头一次见。

  他掏出手机,翻到崇元昨天发给他的座位号。

  A排,3号到9号。

  他抬头找了找......

  头一排!

  刘年咂了咂嘴。

  回头看了看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又看了看空荡荡的第一排。

  这个位置,左手边紧挨着高台,右手边隔了三个空位,想必是老天师的席位。

  他带着一群女鬼,坐在道门圣临大醮的头排?

  这什么概念?

  相当于一群狐狸坐在猎犬大会的评委席上了呀!

  “走,坐吧!”刘年深吸一口气,领着人往前走。

  坐定之后,刘年习惯性地到处张望,试图找到崇元。

  可扫了一整圈。

  没有。

  这小子昨晚还说今早有大事,人呢?

  不会是喝蒙了吧?

  刘年给他发了条消息。

  没回。

  又发了一条。

  还是没回。

  可没让他多想。

  高台上方,铜钟被敲响了。

  嗡!

  一声,沉而远,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杂音。

  满场寂静!

  第二声钟响。

  高台左右两侧的台阶上,整齐地走上来两列道士,手持拂尘,步履庄重,分列两侧站定。

  紧接着,八名身着玄色礼袍的高功法师登台,各自归位,面朝正南。

  第三声。

  济苍出现了!

  白袍,银冠,手持一柄紫竹如意,脚踏禹步,一步一顿,踩着某种刘年看不懂的步法。

  每落一步,脚下的地板便隐隐渗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转瞬即逝。

  老头子的气场跟昨天在餐厅里,判若两人。

  昨天是个会冲十八岁小辈躬身行礼的慈祥老人。

  今天站在台上,不怒自威,目光一扫,底下千把号人连咳嗽声都收了。

  济苍走到高台正中央,朝天一拜,朝地一拜,再朝四方各施一礼。

  随后,八名高功法师同时开口,齐诵《净天地神咒》!

  五姐的眉头皱了一下。

  刘年余光瞥到,她右手无意识地摸向了腰间匕首,连忙在桌下踢了她小腿一脚。

  五姐回过神,手放下来,但嘴角抿得很紧。

  诵咒毕。

  济苍接过旁边法师递来的朱笔,在高台中央一张铺好的黄表纸上落笔。

  笔尖触纸的瞬间,周围的空气明显抖了一下。

  “太上无极大道,三清圣驾临坛!”

  济苍的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不借任何扩音设备,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诡气横行,阴阳失衡,苍生蒙难,道门不可袖手!”

  这几句话落地,底下的道士们齐齐站起,双手结印。

  “弟子谨遵祖训!”

  千人齐声,声浪拍在高台的幔帐上,震得经幡猎猎作响。

  刘年被这阵势唬得半天没回过神。

  他扭头去看八妹,八妹把墨镜往上推了推,没说话,但那个表情明显是“有点东西啊”。

  开典仪式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焚表、上香、奏乐、宣科,一套流程走下来,规规矩矩,没半点花哨。

  但接下来的环节,画风突变。

  高台后方那块巨型屏幕亮了。

  没有任何过渡,没有片头,没有旁白!

  画面直接跳了出来。

  第一段。

  监控画面,时间显示是两年前,地点是夏国西北部某县城。

  画面里是一条老旧的巷子,凌晨三点十七分。

  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妇女从巷口走了进来,步伐很正常。

  可走到巷子中段时,她停下了。

  画面没有声音。

  女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站了整整四分钟。

  然后她抬起了头。

  下一秒,她的头,竟然猛地往后折了过去。

  下巴朝天,后脑勺贴在了自己的后背上,脖子拧成了一个活人做不到的角度。

  可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继续往前走了......

  走了大约二十步,她身后的黑暗里,又走出来一个人。

  同样的姿势,脑袋反折。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最终,画面里一共走出了十一个人。

  全部是这条巷子里的居民。

  全部,脑袋反折!

  监控到这里就断了。

  字幕浮上来,白字黑底:该巷十一名居民,次日被发现全部死亡。死因:颈椎折断,面部朝向后方。法医鉴定,死者死前面部表情安详,均带微笑。

  广场上没人说话。

  刘年的手搁在扶手上,手心,冒出了冷汗。

  第二段紧跟着就上来了。

  地铁监控。

  夏国东部某直辖市,一年半以前。

  末班地铁,车厢内一共坐着八名乘客。

  监控记录正常。

  列车驶入隧道。

  下一个站点,车门打开。

  没有人下车,没有人移动位置。

  可车厢里,只剩了七个人。

  再下一站,六个人。

  又下一站,五个......

  画面里看不到任何异常。

  没有人站起来,也没有人走向车门。

  但就是每过一站,就少一个人。

  到终点站的时候,车厢空了。

  八个人,一个不剩!

  字幕:八名乘客至今,下落不明!

  第三段。

  医院病房内的监控。

  夏国中部某市三甲医院,八个月前。

  ICU病房,三张病床。

  三名患者均已确认死亡,白布盖面,等待转入太平间。

  凌晨两点四十四分,三台心电监护仪同时恢复了波动。

  不是误触,不是设备故障。

  波形完全正常,心率活人一模一样。

  值班护士进来查看,掀开第一个死者脸上的白布。

  护士愣住了。

  死者的眼睛是睁着的,并且在看她。

  护士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的时候,监控画面里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同时坐了起来。

  三个方向,齐齐扭头,朝向那扇门。

  画面到此终止。

  字幕:该护士在走廊尽头被发现,蜷缩在墙角,双目失明,反复念叨同一句话,“它们在笑,它们一直在笑。”

  第四段。

  一所乡村小学。

  期末考试结束后,老师收上来三十七份试卷。

  翻到作文题时,三十七个孩子,写的内容完全相同。

  逐字逐句,标点符号都不带差的!

  作文的标题是《我的好朋友》。

  内容只有一段话,反反复复写了整整三页:

  “他站在我床边,他没有脸,他说他想借我的脸用一用。我说好,他就把我的脸揭下来了,好疼!但是我不敢哭,因为他说哭的小孩他会带走的......”

  字幕:三十七名学生接受心理评估,均声称不记得自己写过这篇作文。其中十二名学生的家长反映,孩子近一个月来,每晚睡觉都面朝墙壁,姿势一致。

  ......

  屏幕黑了。

  广场上的空气像被冻住。

  刘年的后背贴在椅背上,汗早就把T恤洇透了。

  他没去看身旁的姐妹们是什么反应。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这些地方,都是夏国的普通城市。

  有的他还去过。

  有的他在手机新闻上刷到过城市的名字,配的图都是一些美食街、夜景、旅游打卡点。

  底下的标题永远是“宜居城市”“幸福指数前十”。

  刘年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旁边,九妹的手悄悄伸了过来,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角。

  刘年没回头,但把手覆了上去,拍了拍。

  高台上,济苍的声音重新响起。

  老人的面色沉了许多,眉心的皱纹拧成了一条竖线。

  “诸位同道,方才所见,不过冰山一角!”

  “近三年来,诡异事件频发,规模递增,等级攀升。”

  “道门各派虽各有应对,然散兵游勇,终难挽大厦之将倾!”

  济苍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祖庭议定,自今日起,倾道门千年根基,灌注一人之身,立圣子,镇妖邪!”

  他顿了顿。

  话音往下压了三分。

  “诸派掌门、长老,请出列!”

  两侧的椅子上,陆陆续续站起了几十号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道,有正值壮年的中年道士,也有几个看着不到四十的。

  他们走到高台下方,面朝济苍,齐齐稽首。

  济苍将手中的紫竹如意往前一举。

  “有请——道门圣子,受礼!”

  这一嗓子,是用了真气的。

  声如洪钟,震得高台顶上的幔帐哗哗响,四角的经幡齐齐绷直。

  广场最远处,响起了号角声。

  低沉,悠长,像是从山谷里传出来的。

  紧接着,鼓声起。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砸在心跳上。

  远处的道路尽头,缓缓走来一队人。

  打头的四名道士,身着玄黑礼袍,肩上扛着一顶敞篷的竹轿。

  竹轿不大,朴素得很,四根青竹做骨,上头连个顶棚都没搭。

  轿子上坐着一个人。

  扎着发髻,穿了一身崭新的月白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根明黄色的绦带。

  脚上蹬着黑布鞋,双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离得远,看不太清脸。

  刘年眯起眼睛,身子前倾。

  轿子越来越近。

  那张脸也越来越清楚。

  圆脸。

  婴儿肥。

  嘴角微微翘着,带着刘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欠揍的笑!

  刘年的眼睛瞪圆了。

  旁边的五姐也认出来了,嘴张了半天,愣是没蹦出个词儿来!

  竹轿在高台前停稳。

  崇元站起身,整了整道袍,迈步走下竹轿。

  台下几十名老道,齐齐躬身。

  “恭迎圣子!”

  千人齐声,响彻广场。

  崇元踩着禹步,一步步走上高台。

  路过刘年面前的时候,这小子微微侧了一下头。

  眼神跟刘年对上,还眨巴了一下。

  然后,目视前方,继续上台。

  刘年往椅背上重重一靠,一巴掌拍在了自己脑门上。

  “卧槽!”

  “我说他为啥非要拽我过来……”

  “合着是专门叫我来看他装逼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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