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酒生冬暖意,檐前梅弄岁寒容。

  天海楼后院堂屋里,炭火通红,烧刀子的气味与羊肉火锅的香辣味混杂在一起,雾腾腾诱人食欲,八仙桌边的大人小孩吃得正嗨。

  马奎怀里抱着幺儿,端起幺娘斟满的酒杯哧溜抽干,把嘉善公主差点被贼人掳去之事说了。

  “王天赐告诉你的吧?”

  张昊举着筷子,夹片小肥羊在咕嘟嘟翻滚的火锅里涮涮,送到妹妹碗里。

  “叔,你留个心眼,别被这厮骗了,他是无利不起早,着急想做皇亲呢。”

  马奎勾头给儿子擦擦油嘴,夹一片莲藕说:

  “自家人,关心你总没错,他把当年做的好事告诉我了。”

  北地冬季干冷刺骨,田土被严寒冻得龟裂绝非夸张,头回来京的小胖妞半路上就开始咳嗽,至今仍在流清鼻涕,她端着小碗坐在哥哥怀里,又吃了一片羊肉,仰着脑袋好奇询问:

  “大兄,什么事?”

  “咱们私下里再说,不告诉他们,还吃肉肉么?”

  张昊见妹妹摇头,把她的碗筷搁桌上,剥个栗子仁送妹妹嘴里,他能做驸马,与王天赐那一伙泼皮不无关系,斜一眼幺娘,神棍似的念叨: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涮火锅的幺娘呵呵冷笑。

  “我多少看过几本书,兰因絮果,早晚有报。”

  张昊理亏,明知她诅咒自己和公主像杨花柳絮一样离散,也不敢还嘴,倒杯黄酒给妹妹。

  马奎岂会看不出公母俩在闹别扭,一边喂儿子,一边感慨道:

  “一晃这么多年,京城变化太大了,牌楼一带······”

  正说着,一个酒楼伙计挑棉帘进来。

  “少爷,礼部来个乔主事,说是奉命拜见。”

  张昊正没好气,一听礼部来人,越加忿恨。

  “见个锤子!让他去找我父亲好了。”

  马奎赶忙交代那个伙计几句,打发走,点上烟卷苦笑道:

  “怪不得老爷让我盯着你,还说要四处逛逛呢,看来得等你成亲后再说了。”

  “别担心,你以为他敢出门?”

  幺娘抿口酒,冷嘲热讽说:

  “一品大员混成倒插门,丢死个人。”

  马奎怕少爷心里难过,忙道:

  “驸马都尉从一品,不寒碜。”

  “奎叔帮我打发那个姓乔的。”

  张昊给妹妹戴上皮帽,缠上围巾,抱着出屋回二楼。

  自打礼部把他的名字列入选秀名单,京城为之轰动,他确实再没出门,无关面子,他一介屁民,岂会在乎别人看法,闭门不出是选授驸马的制度约束,这也是礼部官员登门原因。

  民间子弟选为驸马,礼部会派仪制司主事教导皇家一应礼仪,恶补皇家规矩,完事还要去国子监考试,从此以后,若敢违规犯事,随时会被礼部有司问罪,遣送国子监严加管制。

  上来二楼,他忽又停步,王天赐给马奎传递的消息主要有两点:

  一、大长公主死了,这位皇家宗亲是出家人,死活好像无人关心,也与他不相干。

  二、意图劫持公主的是乞丐,京丐之恶尽人皆知,有司自会严办,同样与他无关。

  不过小舅送来的消息,给他提了个醒。

  自己即将成为皇室成员,哪怕再辣鸡,那也是主子,徐阶、高拱、张居正,哪怕再牛逼,也是牛马,金风细雨楼不能再猥琐发育了,是时候放开手脚,建设全国银行营业网点了。

  只要金融巨兽的触角延伸到每一个州县乡村,他就能让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重新焕发生机!

  他虽不能参政,进而打击土地兼并狂潮,但能发放低息贷,掐断官员、商人和地主三合一的土地兼并链条,给农民一条改命之路。

  从前农户赖以为生的希望所在就是土地,有了低息贷款,他们就能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低息贷不但助农保田,而且助学扶贫。

  如何扶?当然是签下一系列合约,等孩子义学毕业,工作后再还贷款,而且是三包,包教包会包分配,这么做,还能促进人口膨胀。

  当金融辅助建立的侧支循环系统完备,再造大明、一统蓝星,真的一点都不难。

  这是一个复杂的大工程,后世新中国就是这么干的,名曰教育扶贫、希望工程。

  我大明的病其实是穷,穷人一年辛苦到头,求温饱而不可得,权贵却不劳而获。

  他以前做好事得藏藏掖掖,如今有皇家虎皮,就可以撸起袖子,放手大干一场!

  张昊举起妹妹,噔噔噔下楼往前面去,胖妞骑在大兄肩头,一览众山小,兴奋得嗷嗷叫:

  “驾、驾驾!”

  乔主事没见到正主,又去王大舅家找正牌儿张老爷,王家表哥晚上过来,转告张昊,初六纳采,这是礼部定下的婚礼程序。

  民间嫁娶按朱熹《家礼》而行,纳采纳币后迎亲,穷人更简单,几斤猪肉几尺布足以把婚事定下,乡亲们帮衬一下就成了。

  公主大婚则严格遵照古典《六礼》,由纳采、问名、纳吉、请期、亲迎、合卺等组成,自有宗人府、礼部等机构筹备婚礼。

  初六说到就到,张昊出发前换身新衣,接过幺娘递来的绦带系腰上,他欠幺娘一个婚礼,心里岂能无愧,搂住她说:

  “姐姐,你才是我的妻。”。

  幺娘听够了这句废话,推开他说:

  “大舅等急了。”

  纳采就是男方向女方交纳彩礼求亲,驸马将事先备好的礼物和表文,送进宫即可。

  张家的掌婚者是王大舅,今日一大早就过来天海楼候着,见他过来前面,示意女儿把装着一对大雁的篮子给他,催促道:

  “赶早不赶晚,不能错过时辰。”

  两乘小轿来到西苑,在宫禁外停下,张昊抱着装着大雁的篮子出轿,孟冲早已恭候多时,笑眯眯趋前见礼,询问两句,点点头。

  王大舅忙取表文跪奉。

  孟冲跪受,张昊抱着雁篮跟着跪倒说:

  “学生张昊,习先人之礼,请内翰纳采。”

  “二位快快请起,随咱家来。”

  孟冲接过表文,起身领着二人进宫。

  张昊和大舅在玉熙宫配殿暂候,嗯、还有一对儿吃撑拉屎的大雁。

  孟冲拿着表文、礼单去精舍见圣上,没多久便回来了。

  王大舅忙跪下再进一份表文,上面是张昊的生辰八字之类,此乃问名。

  “微臣斗胆,请问公主名号。”

  孟冲跪接表文,随后出殿。

  张昊搀大舅起来接着等,他呈送的年纪与科举年纪相差很大,估计朱道长要骂他品行不端。

  孟冲带着小黄门,许久才过来,扬声宣旨:

  “圣上有制~”

  张昊和大舅再跪。

  孟冲口宣上谕,道出朱素嫃是皇帝第五女,封嘉善公主,以及生辰八字云云,

  王大舅俯伏,用心记牢。

  孟冲伸手搀扶张昊。

  “地上凉,驸马爷快快请起,这就去内廷吧,众位娘娘还等着呢,赐宴也在那边。”

  张昊懂了,这是要他接受最后的检阅,让丈母娘们掌掌眼,否则纳彩、问名之礼不算完,乖乖滴跟着孟冲出来宫苑,上车去紫禁城。

  内廷正门即乾清门,两座琉璃影壁呈八字形,分列左右,前面是个扁长的庭院,俗称横街,这里是外朝和内廷的交接部分。

  今日后宫热闹异常,朱道长的嫔妃、有头脸的女官,乱纷纷赶去启祥宫,上下人等从没有这么兴奋过,都在奔走相告:

  “驸马来啦!”

  “快去帘子后面,人来啦,素嫃呢?怎么又躲起来了。”

  尚贵妃匆匆进来正殿,撩开帘子,乖乖,人头攒动,一个二个华服装扮,粉面含春,驸马又不是你们的,至于么!

  启祥宫女官绣娘接过雁篮,引着张昊,绕过殿前祥凤万寿纹琉璃屏门,进来富丽堂皇的大殿。

  殿上瞬间为之一静,珠帘后的妃子们都是双眼冒光,但见这位钦定的驸马目似朗星,唇若涂朱,秀美俊逸,身材高挺,好一个翩翩美少年!

  张昊眼珠晃晃,只见明间正中有屏风和宝座;西边次间用凤鸟落地罩隔开,锦帷遮掩门洞;东边次间是花梨木雕花圆罩,珠帘后人影幢幢,珠翠罗列,莺莺燕燕一大群,也看不清楚。

  人群前面正中端坐一位娇滴滴的美人,看打扮是个妃子,恭恭敬敬跪下行礼,来我大明跪呀跪的,他早就习惯了。

  尚贵妃暗咽垂涎,这位驸马也太俊俏了,长得像小白杨一样,素嫃死丫头真是好福气啊,肃容开言:

  “驸马、咳,张公子平身,容貌还算齐整、行止倒也端庄,你能做到漕督,书自然是念得极好,本宫听说你是江南才子,近日可有佳作?”

  张昊懵逼,七步吟诗俺不擅长啊?

  “学生近日事务繁忙,未有诗作。”

  尚贵妃面生薄怒,你就不能拿旧作混弄一下嘛?分明是不给本宫面子。

  “嗯、圣上罢了你的官,又招你为帝婿,可曾心生不满?”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学生没有怨言。”

  尚贵妃笑了。

  “你这孩子不实诚,年纪轻轻就做了封疆大吏,前途不可限量,陡然贬为庶民,心生怨恨,也是人之常情,为何欺骗本宫啊?”

  此女当真不可理喻,张昊有点后悔,不知道这会儿再作诗是否还来得及。

  “娘娘容禀,学生有苦衷。”

  尚美人不知道被谁在后背轻戳了一下,估计是大伙都很感兴趣。

  “有何苦衷?”

  张昊实话实说,从中州得罪王爷们说起,啰哩吧嗦,又说到得罪漕运官员,末了潸然泪下。

  “娘娘、学生起初被罢官,也是想不开,直到父亲面斥,才明白这是圣上的一片体恤之情。”

  他说的事,除了自以为了然的尚贵妃,帘内嫔妃都不明内情,不过这其中的因果却听出来了,圣上选他做驸马,确实是出于爱护。

  帘后一位瓜子脸的妃子瞥一眼旁边的素嫃,说道:

  “赐坐、上茶。”

  尚贵妃听到身后有人发话,扭头见素嫃在一边垂泪,忙道:

  “也就中午了,大冷天的,给驸马上水点心暖暖身子。”

  起身拉着素嫃去里间,捏着帕子给她拭泪道:

  “好好的干嘛哭鼻子,我故意逗他罢了。”

  素嫃黯然道:

  “他当年科举,原本可以留在京师的,是我故意弄污了他的卷子。”

  尚贵妃愕然,继而大感兴趣。

  “你们······”

  素嫃把当年婚事告吹的因由说了。

  尚贵妃憋住笑,安慰说:

  “可见这位张公子才是你注定的姻缘,这么好的驸马,打灯笼都找不着,哭甚么,这小子自己也说了,不是做官的料儿,做个安乐驸马岂不是自在?莫哭了,随后我给他解释一下。”

  素嫃摇摇头。

  “还是我告诉他吧,他要是记恨,随他好了。”

  尚贵妃叹口气道:

  “你亲自说开也好,谅他不敢记恨。”

  宫女们送来茶点酒水,张昊朝帘后作揖,坐下饮一杯温好的椒柏酒,水点心随后也端了过来,其实就是饺子。

  帘后不停的有人走来走去,都是来欣赏俏驸马的,这些女人久居深宫,大多一辈子接触不到男人,更不要说像他这种出色滴男人了。

  张昊旁若无人,夹起饺子便吃,他是真的饿了,因为要进宫,茶饭都不敢吃。

  正吃得香,忽然咯嘣一下子,牙齿发酸,捂住嘴哎呀一声惨叫,吐出一枚宫钱,吾操特么的,差点崩了老子的大牙。

  帘内女人们看到他的囧状,嗤嗤发笑,旁边的绣娘端茶让他漱漱口,万福拜祝:

  “驸马爷,新年大吉。”

  张昊盯着那个巴掌大的小碗无语至极,这是故意包了个银钱让他吃,就为讨个喜庆彩头,傻不傻啊。

  “还有么,我早上没吃饭。”

  “有有,驸马爷稍等。”

  绣娘接过碗,连同托盘递给身边的宫女。

  张昊忙交代;

  “用大碗,有多少全给我盛来。”

  一大碗水饺顷刻送至,张昊填饱肚子,发现帘后只剩下一个人,珠帘虽密,尚能看清那个身影,体态颀长娉婷,大明未出阁女子额前有刘海,可能是那个嘉善公主,起身作揖道:

  “公主可是有话要交代。”

  素嫃张张嘴,万福说道:

  “公子,我有一事想给你道歉。”

  道歉?张昊忙称不敢,静候对方道歉。

  素嫃把当年听信姑姑所言,弄污他殿试考卷的事说了,泣下道:

  “误了公子仕途,是我的罪过。”

  张昊心中有一万匹草泥马在奔腾,弄了半天,老子吊榜尾也有你的功劳,呆愣片刻道:

  “方才给娘娘们说过,不知道公主可曾听到,往事不可追,如今也想开了,我这性子其实不适合官场,你不用愧疚,我也要向你道歉。”

  素嫃擦拭珠泪霎霎眼,好奇道:

  “公子请说。”

  “公主、我有妻妾,希望你能善待她们。”

  素嫃默默无语,眼泪又下来了,陈距给她说过此事,她起初百般不认同这门婚事,奈何父皇执意如此,昨天还把她唤去教训一顿。

  父皇告诉她关于眼前人的许多事,她这才明白,自己这桩亲事,牵涉父皇的布局、帝国的将来,身为天家女儿,她根本没得选择。

  “驸马放心吧,我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人,我等你来亲迎。”

  张昊抱手看着帘后那个身影离开,跟着绣娘出来内廷,接过装着大雁的篮子,笑道:

  “有劳姐姐。”

  “驸马慢走。”

  绣娘垂眼万福,脸上腾起一抹红云。

  张昊出皇城,抱着篮子入轿,这对大雁等到亲迎之日,公服告庙时候还得带着。

  他和大舅也没白来,娘娘们每人都有赏赐,不过比起他今日送给朱道长的礼单而言,血赔。

  按照婚礼程序,纳采问名之后是纳吉,也就是占卜双方的八字吉凶,仪式还是纳采那一套,送礼、送表文、跪来跪去。

  当然,对于皇帝钦定的驸马而言,生辰八字不会对婚事产生影响,有司官员即便占个大凶之兆也不打紧,多卜几次,势必要让皇帝开心。

  纳吉之后是纳征,意味着他还得下聘礼,然后才能请期,求皇家赐下迎娶公主滴良辰吉日。

  这天到家匆匆上楼,幺娘斜他一眼,把椅垫下塞的信丢给她,接着逗弄马奎的小儿子。

  张昊松口气,他真的怕幺娘一声不吭离开,换上旧衣棉袍,去火盆边的椅子里坐下。

  “笃、笃。”

  王天赐敲敲门,嘿嘿干笑着进屋。

  “没想到你真的敢来。”

  张昊点燃信笺,见这厮一身锦衣卫常服,冷笑道:

  “你就是穿上飞鱼服我也照打不误。”

  “你想哪去了!我正办差呢。”

  王天赐没皮没脸的坐下,自个儿倒盅茶水,抿一口说:

  “谷雨雁阵、好茶!”

  “办差办到我这来了?”

  张昊松手,即将燃尽的信笺落入渣斗。

  “还不是为了你,涂铁胆死了。”

  张昊纳闷。

  “涂铁胆是谁?”

  “马奎没告诉你?劫持公主的丐头,这厮死在教忠坊牛指挥家里,你说怪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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