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黑。
不是那种普通的黑，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脚都看不见的黑。陆时衍走了几步，脚下的触感从水泥变成了金属，又变成了某种软绵绵的东西，像是踩在橡胶上。
前面的脚步声很轻，但一直在。
他跟着那个声音走，一步一步，不知道走了多久。
忽然，前面亮起一点光。
不是灯光，是那种屏幕发出的冷白色的光，从一扇虚掩的门后面透出来。
那个穿连帽衫的年轻人推开门，侧身让开。
“进去吧。”
陆时衍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最多十平米。四面墙刷得雪白，白得刺眼。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的显示器——那种厚厚的、方方正正的、早该进博物馆的CRT显示器。
显示器是黑的。
“坐。”年轻人说。
陆时衍在桌子前坐下。
年轻人走到他对面，在显示器后面蹲下去，开始鼓捣什么。陆时衍听见电线插拔的声音，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听见一个很轻的、像是电流通过的滋滋声。
然后显示器亮了。
不是Windows，不是Mac，是一个纯黑的界面，只有正中央有一个白色的光标，一闪一闪的。
年轻人站起身，看着那个光标。
“这是入口。”他说。
陆时衍愣了一下。
“就这样？”
“就这样。”年轻人说，“真正的入口，从来不需要花里胡哨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你需要的身份。一个东南亚华商的虚拟身份，有完整的社交痕迹、消费记录、信用评分。你在里面就用这个身份，别用真名，别说真话，别做任何能让人追查到现实世界的事。”
陆时衍看着那个U盘。
“你呢？不进去？”
年轻人摇摇头。
“我进不去。”他说，“我的身份已经被标记了。只要一进去，就会被人盯上。”
“被谁盯上？”
年轻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走到墙边，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兜里。
“你有两个小时。”他说，“两个小时后，不管查没查到东西，都必须出来。否则——”
他顿了顿。
“否则什么？”
年轻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否则你就出不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陆时衍拿起那个U盘，插进显示器的接口。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身份载入中……”
然后是第二行：“正在生成临时密钥……”
第三行：“连接中……”
第四行：“欢迎，林先生。”
屏幕闪了一下。
然后陆时衍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不是真的站在那儿，是那种感觉——像是整个人被吸进了屏幕里，四周全是流动的数据和光影。
眼前是一条街。
一条很长的街，两边全是店铺，店铺门口挂着各种奇怪的招牌。有的招牌上写着“数据·交易”，有的写着“身份·定制”，有的写着“监控·破解”，还有的写着更直白的——「你要的，这里都有」。
街上有人。
不，不是人，是影子。一个个黑色的影子，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他们走来走去，互相擦肩而过，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陆时衍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也是个影子。
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触感很奇怪，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水面上。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踩过的地方会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是把石头丢进了平静的湖面。
“第一次来？”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时衍转头，发现身边多了一个影子。那个影子比其他的更淡一些，像是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
“你是谁？”
“向导。”那个影子说，“你付了钱，我带路。”
陆时衍想起那个五万块的“带路费”。
“你知道我要找什么？”
“不知道。”影子说，“也不需要知道。我只带路，不参与。”
陆时衍沉默了一瞬。
“带我去交易记录查询的地方。”
影子点点头。
“跟我来。”
他转身往前走。陆时衍跟在后面，穿过那条长长的街，穿过那些来来往往的影子，穿过那些挂着奇怪招牌的店铺。
走了大概五分钟，影子在一栋建筑前停下来。
那栋建筑和周围的店铺都不一样。没有招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黑色的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个小小的摄像头，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
“就是这里。”影子说。
“怎么进去？”
“走过去，门会自己开。”
“然后呢？”
“然后——”影子顿了顿，“然后就看你自己了。”
陆时衍看了他一眼。
影子已经变得越来越淡，像是要消失了。
“你叫什么？”陆时衍问。
影子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在这里，名字不重要。”
说完，他就彻底消失了。
陆时衍站在那扇黑色的门前，深吸一口气——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有没有肺，需不需要呼吸。
他抬起脚，往前走了一步。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圆形的，像是一个倒扣的碗。四周的墙上全是屏幕，屏幕上滚动着无数的数据——交易时间、交易金额、交易双方的钱包地址、交易备注的缩写。
他站在圆心，那些数据从四面八方涌来，看得他眼花缭乱。
“查询。”他试着开口。
屏幕上的数据停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没有任何感情，像是机器合成的：“查询条件。”
“F/S。”陆时衍说，“三个月前，五十万美金。”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飞速滚动。
快得让人看不清。
几秒钟后，它们停了下来。
其中一块屏幕亮起，上面显示着几行字——
交易时间：三个月前
交易金额：50万美金
交易备注：F/S——首期款
买家钱包地址：3J98t1WpEZ73CNmQviecrnyiWrnqRhWNLy
卖家钱包地址：1A1zP1eP5QGefi2DMPTfTL5SLmv7DivfNa
陆时衍盯着那两个地址，心跳开始加快。
他继续问：“能查买家身份吗？”
“需要权限。”那个声音说，“您的权限不足。”
“怎么提升权限？”
“充值。”
陆时衍愣了一下。
“充值？”
“充值一百万美金，可提升至二级权限。充值五百万美金，可提升至三级权限。充值一千万美金——”
“够了。”陆时衍打断它，“还有其他办法吗？”
沉默了几秒钟。
“有。”那个声音说，“用信息交换。”
“什么信息？”
“您知道的、关于这个平台的信息。每一条有效信息，可以换取一个交易记录的查看权限。”
陆时衍想了想。
他有什么信息？
他知道这个平台的存在。知道它用虚拟货币交易。知道它门槛很高，需要邀请码和验资。知道那个穿连帽衫的年轻人被标记了，进不来。
这些有用吗？
他试着问：“关于这个平台的运营者，算有效信息吗？”
沉默。
“算。”那个声音说，“但您知道吗？”
陆时衍不知道。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的交易，买家钱包地址是3J98t1WpEZ73CNmQviecrnyiWrnqRhWNLy。这个地址他刚才看了一眼，觉得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
他闭上眼睛，拼命回想。
忽然，他想起来了。
那份资料里，薛紫英带来的那份资料里，有一笔交易的备注是“Midnight Auction”——午夜拍卖。那笔交易的买家地址，和这个很像。
不是完全一样，是格式一样。
都是同样的长度，同样的字符组合，同样的开头几位字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买家，可能参与过不止一笔交易。
他睁开眼睛，对着那个声音说：“我知道这个买家还参与过另一笔交易。交易备注是Midnight Auction。”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久到陆时衍以为那个声音不会回答了。
然后屏幕上忽然跳出一行字——
“信息有效。权限已临时提升。”
“买家身份：陈永年。”
陆时衍的呼吸停了一瞬。
陈永年。
就是那个名字。那个在苏砚父亲公司破产案卷宗里出现了三次的名字。那个先当股东、再当投资方、最后当债权人的人。
是他。
他在三个月前，花了五十万美金，买关于苏砚父亲的东西。
“他买的是什么？”陆时衍问。
“需要进一步权限。”那个声音说，“您的临时权限只能查询买家身份。”
“那卖家呢？卖家是谁？”
沉默。
“卖家身份：林怀民。”
陆时衍愣住了。
林怀民。
这个名字他不认识。
可那个卖家的钱包地址，他刚才也看了一眼——
1A1zP1eP5QGefi2DMPTfTL5SLmv7DivfNa
这个地址，他好像也在哪里见过。
他拼命回想。
忽然，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苏砚的父亲，名字叫——
苏怀远。
林怀民。
怀民。怀远。
这两个名字里，都有同一个字——“怀”。
是巧合吗？
还是——
他正想着，那个声音忽然响起：“您的两小时还剩十分钟。请尽快退出。”
陆时衍心里一紧。
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陈永年买的是什么？林怀民是谁？那笔“Midnight Auction”的交易又是什么？
可时间不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出那扇黑色的门，那条街还在。那些影子还在。那些挂着奇怪招牌的店铺还在。
他快步往前走，寻找来时的路。
可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一样。每一家店铺，每一个影子，每一条岔路，都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
他迷路了。
陆时衍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没有向导。没有标记。没有任何能认出来的东西。
“该死。”
他试着往前走，又走了几分钟。周围的环境没有任何变化。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还剩八分钟。
七分钟。
六分钟。
他忽然想起那个穿连帽衫的年轻人说的话——“两个小时后，不管查没查到东西，都必须出来。否则你就出不来了。”
出不来是什么意思？
他不敢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
这不是真实的世界。这是数据构成的世界。既然是数据，就一定有规律。
他回想刚才走过的路。
那条街很长，两边是店铺。他走了大概五分钟才到那栋黑色建筑。回来的路上，他走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就开始迷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栋黑色建筑，可能不在他记忆中的位置。
意味着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他的感知。
他睁开眼睛，试着不去看那些店铺和影子，只盯着自己的脚下。
脚下是那种会泛起涟漪的地面。
涟漪。
他蹲下去，仔细看那些涟漪。
每一圈涟漪的中心，都是他的脚印。可那些脚印的方向——
他忽然发现，他的脚印并不都是一致的。
有些脚印朝前，有些脚印朝后，有些脚印甚至朝左朝右。这意味着他刚才走过的路，根本不是一条直线。他一直在兜圈子。
有人在让他兜圈子。
陆时衍的心沉了下去。
还剩四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凭着记忆里来时的方向，大步往前走。
不管前面是什么，只管走。
走了大概两分钟，他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扇门。
不是那扇黑色的门，是一扇普通的木门。门上没有标记，只有一个门把手。
他伸手握住那个把手。
门开了。
刺眼的白光涌进来。
陆时衍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坐在那间十平米的小房间里，面前是那台老式的显示器。显示器已经黑了。
那个穿连帽衫的年轻人还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兜里，看着他。
“差一点。”他说。
陆时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世界里有没有呼吸，但此刻他真实的身体正在拼命地吸气、呼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我——我查到了。”他说。
年轻人点点头。
“我知道。”
陆时衍愣了一下。
“你知道？”
“我一直看着。”年轻人指了指那个显示器，“虽然进不去，但能看见你在里面做什么。”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钟。
“那个林怀民是谁？”
年轻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桌前，拔掉那个U盘，放进口袋里。
“你该走了。”他说。
“可我还——”
“你该走了。”年轻人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冷。
陆时衍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年轻人知道林怀民是谁。
可他不想说。
为什么？
是因为不能说，还是因为不敢说？
陆时衍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他说，“我叫林。”
陆时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林。
林怀民的林。
他没有再问。
推开门，走进那条漆黑的走廊。
这一次，走廊没有那么长了。
走了大概一分钟，他就看见了出口——那扇老旧的防盗门，那道斑驳的光。
他推开门，走出去。
老K还坐在那堆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听见门响，他头也不回地说：“出来了？”
陆时衍点点头。
“查到了？”
“查到了。”陆时衍说，“买家是陈永年。卖家是林怀民。”
老K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陆时衍。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神色。
“林怀民？”他问。
陆时衍点点头。
“你认识？”
老K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时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老K说：
“林怀民，是苏砚的父亲。”
不是那种普通的黑，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脚都看不见的黑。陆时衍走了几步，脚下的触感从水泥变成了金属，又变成了某种软绵绵的东西，像是踩在橡胶上。
前面的脚步声很轻，但一直在。
他跟着那个声音走，一步一步，不知道走了多久。
忽然，前面亮起一点光。
不是灯光，是那种屏幕发出的冷白色的光，从一扇虚掩的门后面透出来。
那个穿连帽衫的年轻人推开门，侧身让开。
“进去吧。”
陆时衍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最多十平米。四面墙刷得雪白，白得刺眼。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的显示器——那种厚厚的、方方正正的、早该进博物馆的CRT显示器。
显示器是黑的。
“坐。”年轻人说。
陆时衍在桌子前坐下。
年轻人走到他对面，在显示器后面蹲下去，开始鼓捣什么。陆时衍听见电线插拔的声音，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听见一个很轻的、像是电流通过的滋滋声。
然后显示器亮了。
不是Windows，不是Mac，是一个纯黑的界面，只有正中央有一个白色的光标，一闪一闪的。
年轻人站起身，看着那个光标。
“这是入口。”他说。
陆时衍愣了一下。
“就这样？”
“就这样。”年轻人说，“真正的入口，从来不需要花里胡哨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你需要的身份。一个东南亚华商的虚拟身份，有完整的社交痕迹、消费记录、信用评分。你在里面就用这个身份，别用真名，别说真话，别做任何能让人追查到现实世界的事。”
陆时衍看着那个U盘。
“你呢？不进去？”
年轻人摇摇头。
“我进不去。”他说，“我的身份已经被标记了。只要一进去，就会被人盯上。”
“被谁盯上？”
年轻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走到墙边，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兜里。
“你有两个小时。”他说，“两个小时后，不管查没查到东西，都必须出来。否则——”
他顿了顿。
“否则什么？”
年轻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否则你就出不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陆时衍拿起那个U盘，插进显示器的接口。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身份载入中……”
然后是第二行：“正在生成临时密钥……”
第三行：“连接中……”
第四行：“欢迎，林先生。”
屏幕闪了一下。
然后陆时衍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不是真的站在那儿，是那种感觉——像是整个人被吸进了屏幕里，四周全是流动的数据和光影。
眼前是一条街。
一条很长的街，两边全是店铺，店铺门口挂着各种奇怪的招牌。有的招牌上写着“数据·交易”，有的写着“身份·定制”，有的写着“监控·破解”，还有的写着更直白的——「你要的，这里都有」。
街上有人。
不，不是人，是影子。一个个黑色的影子，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他们走来走去，互相擦肩而过，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陆时衍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也是个影子。
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触感很奇怪，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水面上。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踩过的地方会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是把石头丢进了平静的湖面。
“第一次来？”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时衍转头，发现身边多了一个影子。那个影子比其他的更淡一些，像是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
“你是谁？”
“向导。”那个影子说，“你付了钱，我带路。”
陆时衍想起那个五万块的“带路费”。
“你知道我要找什么？”
“不知道。”影子说，“也不需要知道。我只带路，不参与。”
陆时衍沉默了一瞬。
“带我去交易记录查询的地方。”
影子点点头。
“跟我来。”
他转身往前走。陆时衍跟在后面，穿过那条长长的街，穿过那些来来往往的影子，穿过那些挂着奇怪招牌的店铺。
走了大概五分钟，影子在一栋建筑前停下来。
那栋建筑和周围的店铺都不一样。没有招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黑色的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个小小的摄像头，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
“就是这里。”影子说。
“怎么进去？”
“走过去，门会自己开。”
“然后呢？”
“然后——”影子顿了顿，“然后就看你自己了。”
陆时衍看了他一眼。
影子已经变得越来越淡，像是要消失了。
“你叫什么？”陆时衍问。
影子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在这里，名字不重要。”
说完，他就彻底消失了。
陆时衍站在那扇黑色的门前，深吸一口气——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有没有肺，需不需要呼吸。
他抬起脚，往前走了一步。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圆形的，像是一个倒扣的碗。四周的墙上全是屏幕，屏幕上滚动着无数的数据——交易时间、交易金额、交易双方的钱包地址、交易备注的缩写。
他站在圆心，那些数据从四面八方涌来，看得他眼花缭乱。
“查询。”他试着开口。
屏幕上的数据停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没有任何感情，像是机器合成的：“查询条件。”
“F/S。”陆时衍说，“三个月前，五十万美金。”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飞速滚动。
快得让人看不清。
几秒钟后，它们停了下来。
其中一块屏幕亮起，上面显示着几行字——
交易时间：三个月前
交易金额：50万美金
交易备注：F/S——首期款
买家钱包地址：3J98t1WpEZ73CNmQviecrnyiWrnqRhWNLy
卖家钱包地址：1A1zP1eP5QGefi2DMPTfTL5SLmv7DivfNa
陆时衍盯着那两个地址，心跳开始加快。
他继续问：“能查买家身份吗？”
“需要权限。”那个声音说，“您的权限不足。”
“怎么提升权限？”
“充值。”
陆时衍愣了一下。
“充值？”
“充值一百万美金，可提升至二级权限。充值五百万美金，可提升至三级权限。充值一千万美金——”
“够了。”陆时衍打断它，“还有其他办法吗？”
沉默了几秒钟。
“有。”那个声音说，“用信息交换。”
“什么信息？”
“您知道的、关于这个平台的信息。每一条有效信息，可以换取一个交易记录的查看权限。”
陆时衍想了想。
他有什么信息？
他知道这个平台的存在。知道它用虚拟货币交易。知道它门槛很高，需要邀请码和验资。知道那个穿连帽衫的年轻人被标记了，进不来。
这些有用吗？
他试着问：“关于这个平台的运营者，算有效信息吗？”
沉默。
“算。”那个声音说，“但您知道吗？”
陆时衍不知道。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的交易，买家钱包地址是3J98t1WpEZ73CNmQviecrnyiWrnqRhWNLy。这个地址他刚才看了一眼，觉得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
他闭上眼睛，拼命回想。
忽然，他想起来了。
那份资料里，薛紫英带来的那份资料里，有一笔交易的备注是“Midnight Auction”——午夜拍卖。那笔交易的买家地址，和这个很像。
不是完全一样，是格式一样。
都是同样的长度，同样的字符组合，同样的开头几位字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买家，可能参与过不止一笔交易。
他睁开眼睛，对着那个声音说：“我知道这个买家还参与过另一笔交易。交易备注是Midnight Auction。”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久到陆时衍以为那个声音不会回答了。
然后屏幕上忽然跳出一行字——
“信息有效。权限已临时提升。”
“买家身份：陈永年。”
陆时衍的呼吸停了一瞬。
陈永年。
就是那个名字。那个在苏砚父亲公司破产案卷宗里出现了三次的名字。那个先当股东、再当投资方、最后当债权人的人。
是他。
他在三个月前，花了五十万美金，买关于苏砚父亲的东西。
“他买的是什么？”陆时衍问。
“需要进一步权限。”那个声音说，“您的临时权限只能查询买家身份。”
“那卖家呢？卖家是谁？”
沉默。
“卖家身份：林怀民。”
陆时衍愣住了。
林怀民。
这个名字他不认识。
可那个卖家的钱包地址，他刚才也看了一眼——
1A1zP1eP5QGefi2DMPTfTL5SLmv7DivfNa
这个地址，他好像也在哪里见过。
他拼命回想。
忽然，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苏砚的父亲，名字叫——
苏怀远。
林怀民。
怀民。怀远。
这两个名字里，都有同一个字——“怀”。
是巧合吗？
还是——
他正想着，那个声音忽然响起：“您的两小时还剩十分钟。请尽快退出。”
陆时衍心里一紧。
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陈永年买的是什么？林怀民是谁？那笔“Midnight Auction”的交易又是什么？
可时间不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出那扇黑色的门，那条街还在。那些影子还在。那些挂着奇怪招牌的店铺还在。
他快步往前走，寻找来时的路。
可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一样。每一家店铺，每一个影子，每一条岔路，都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
他迷路了。
陆时衍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没有向导。没有标记。没有任何能认出来的东西。
“该死。”
他试着往前走，又走了几分钟。周围的环境没有任何变化。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还剩八分钟。
七分钟。
六分钟。
他忽然想起那个穿连帽衫的年轻人说的话——“两个小时后，不管查没查到东西，都必须出来。否则你就出不来了。”
出不来是什么意思？
他不敢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
这不是真实的世界。这是数据构成的世界。既然是数据，就一定有规律。
他回想刚才走过的路。
那条街很长，两边是店铺。他走了大概五分钟才到那栋黑色建筑。回来的路上，他走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就开始迷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栋黑色建筑，可能不在他记忆中的位置。
意味着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他的感知。
他睁开眼睛，试着不去看那些店铺和影子，只盯着自己的脚下。
脚下是那种会泛起涟漪的地面。
涟漪。
他蹲下去，仔细看那些涟漪。
每一圈涟漪的中心，都是他的脚印。可那些脚印的方向——
他忽然发现，他的脚印并不都是一致的。
有些脚印朝前，有些脚印朝后，有些脚印甚至朝左朝右。这意味着他刚才走过的路，根本不是一条直线。他一直在兜圈子。
有人在让他兜圈子。
陆时衍的心沉了下去。
还剩四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凭着记忆里来时的方向，大步往前走。
不管前面是什么，只管走。
走了大概两分钟，他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扇门。
不是那扇黑色的门，是一扇普通的木门。门上没有标记，只有一个门把手。
他伸手握住那个把手。
门开了。
刺眼的白光涌进来。
陆时衍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坐在那间十平米的小房间里，面前是那台老式的显示器。显示器已经黑了。
那个穿连帽衫的年轻人还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兜里，看着他。
“差一点。”他说。
陆时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世界里有没有呼吸，但此刻他真实的身体正在拼命地吸气、呼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我——我查到了。”他说。
年轻人点点头。
“我知道。”
陆时衍愣了一下。
“你知道？”
“我一直看着。”年轻人指了指那个显示器，“虽然进不去，但能看见你在里面做什么。”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钟。
“那个林怀民是谁？”
年轻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桌前，拔掉那个U盘，放进口袋里。
“你该走了。”他说。
“可我还——”
“你该走了。”年轻人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冷。
陆时衍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年轻人知道林怀民是谁。
可他不想说。
为什么？
是因为不能说，还是因为不敢说？
陆时衍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他说，“我叫林。”
陆时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林。
林怀民的林。
他没有再问。
推开门，走进那条漆黑的走廊。
这一次，走廊没有那么长了。
走了大概一分钟，他就看见了出口——那扇老旧的防盗门，那道斑驳的光。
他推开门，走出去。
老K还坐在那堆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听见门响，他头也不回地说：“出来了？”
陆时衍点点头。
“查到了？”
“查到了。”陆时衍说，“买家是陈永年。卖家是林怀民。”
老K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陆时衍。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神色。
“林怀民？”他问。
陆时衍点点头。
“你认识？”
老K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时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老K说：
“林怀民，是苏砚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