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继续前行。

  雪原上没有太阳,天色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从侧面吹来,卷着细碎冰粒打在人脸上。

  顾异看见,前方的白老三每隔一段路就会停一次。

  有时,他会蹲下看雪下的木桩。

  有时,他会让挽马闻一闻某根冻成黑色的兽骨。

  有时,他只是把手伸进风里,捏一点吹来的雪,放到鼻下嗅一嗅,便立刻带着队伍换方向。

  没人解释,也没人催促。

  整支马队像一条贴着雪面游动的黑蛇,在灰白天地之间缓慢前行。

  中午前后,他们经过了一片旧公路遗迹。

  说是公路,其实只剩几段断裂的水泥板,从雪里斜斜翘出来。

  水泥缝里长着黑色冻草,几辆早就看不出型号的车壳被冻在路边,车窗里塞满了雪。

  有一辆客车斜翻在沟里。

  车身半截埋进冻土,露出的那一侧布满深褐色的抓痕。

  车门敞着,像一张被冻住的嘴。

  就在顾异目光落过去的瞬间,脑海深处的黑色图鉴轻轻一震。

  【检测到可收容物:F级诡异·等车的乘客】

  【收容条件】:登上客车,在车门关闭后,于车内完整坐满一站,并在乘客点名时不回应任何一个名字。

  顾异看着那行收容条件,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坐满一站不回应点名。

  听起来不难。

  但在这种荒野赶路途中,为了一张F级卡,主动钻进一辆不知道会把人送到哪去的破客车里,实在谈不上划算。

  更何况,队伍现在还带着林缺、小九和白家堂的人。

  顾异只扫了一眼,就把注意力从图鉴提示上收了回来。

  没必要。

  前方,白老三远远看了一眼那辆客车,立刻抬手。

  队伍停下。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从鞍袋里取出一小撮纸钱,扬手撒进风里。

  纸钱被风卷走。

  其中一张贴到了客车裂开的挡风玻璃上。

  原本空荡荡的车窗后,慢慢垂下来一截青白色的手腕。

  那只手很瘦。

  五根手指僵硬地弯曲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像是想从车窗里伸出来,冲着雪地上的活人轻轻招一下。

  可就在那只手即将探出车窗的刹那。

  它忽然僵住了。

  车窗后的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

  下一刻,它以一种近乎慌乱的速度缩了回去。

  连带着车厢深处那些原本隐隐约约的低语声,也像被人一把掐住脖子,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整辆客车重新安静下来。

  只是那扇敞开的车门,似乎比刚才闭合了一点。

  像一张嘴,悄悄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林缺也看见了。

  他脸色发白,却没有出声,只是把被子往身上裹得更紧。

  白小九已经不啃肉干了。

  他小声对林缺说:

  “别看车里。”

  林缺看向他。

  白小九压着嗓子:“你看久了,它就以为你要上车。”

  林缺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它刚才……是不是怕了?”

  白小九偷偷瞥了一眼车架中央的顾异,又飞快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更低:

  “不知道。”

  他顿了顿,小脸绷得很紧。

  “反正它今天挺懂事的。”

  风从客车破开的窗口里吹进去,带出一点干涩的响声。

  像有人坐在车里,轻轻咳了一下。

  但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生怕惊动什么。

  白老三没有停留。

  他带着队伍绕开旧公路,从一片倾斜的雪坡下穿过去。

  直到那辆客车彻底消失在身后,林缺才缓慢吐出一口气。

  顾异看了他一眼。

  林缺低声道:“我没事。”

  他的声音有点哑,却比昨夜稳了许多。

  这个文职研究员显然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在这里,看见异常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比不上自己身边这个最大的异常就行。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风小了一些。

  雪面开始变硬。

  铁鬃挽马的蹄子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踩在一层薄薄的棺材板上。

  白老三再次停下。

  这一次,他没有看木桩,也没有洒香灰。

  他抬起头,盯着前方一片看似平平无奇的雪坡。

  “老六。”

  他喊了一声。

  队伍右侧,一个披着灰狼皮的年轻炮子立刻驱马靠了过去。

  “在。”

  “看看。”

  老六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骨哨,含进嘴里,轻轻吹了一下。

  那声音很怪。

  不是尖锐的哨声,而是一种几乎听不见的低频震动。

  几匹铁鬃挽马同时停下,耳朵竖了起来。

  过了几息,最前面那匹挽马忽然不安地刨了刨蹄子,鼻孔里喷出一股带着焦味的白气。

  老六脸色微变。

  “三哥,前头味儿不对。”

  白老三眯起眼:“啥味?”

  老六吸了吸鼻子,表情有些难看。

  “香味。”

  这两个字一出口,周围几个炮子的脸色都变了。

  林缺一愣。

  香味?

  在这种地方,闻到香味不是好事?

  白老三已经抬起了手。

  整支队伍立刻向内收缩。

  几匹挽马围成半圈,把雪车护在中央。炮子们拉动枪栓,没有人大声说话,连白小九都乖乖闭上了嘴。

  顾异坐在车头,目光越过风雪,看向前方那片雪坡。

  那里什么都没有。

  至少肉眼看上去什么都没有。

  但他很快闻到了一点味道。

  像是劣质香烛混着腐坏脂肪燃烧后的气味。

  风明明是从左侧吹来的。

  可那股味道,却像一条细细的线,逆着风,慢慢钻进了所有人的鼻腔里。

  顾异眼神微动。

  逆风的香。

  白老三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没了。

  他从腰间摸出一块黑布,迅速蒙住口鼻,同时低声喝道:

  “都遮鼻子!马嘴也封上!”

  几个炮子动作极快,立刻翻出浸过药汁的布条,套在铁鬃挽马的口鼻上。

  林缺手忙脚乱地裹住自己的脸,眼神惊恐:

  “这是什么?”

  没人回答他。

  因为雪坡后方,忽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铃声。

  叮。

  叮。

  叮。

  声音很小,却像能穿过风雪,直接敲在人耳朵深处。

  白小九的瞳孔微微泛起清光。

  他盯着前方,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三哥……”

  白老三没有回头。

  “看见啥了?”

  白小九咽了口唾沫。

  “雪下面……有好多脚印。”

  “不是人的。”

  风雪里,那股甜腻的香味越来越浓。

  几匹铁鬃挽马开始焦躁地后退,厚重的蹄子踩得雪地咯吱作响。

  顾异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变身,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雪。

  雪面很平。

  可在那层平整的白色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极远处奔跑。

  不是朝他们来。

  而是朝更前方的某个地方去。

  白老三盯着雪坡后面,脸色阴沉得可怕。

  “倒头香。”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林缺呼吸一滞。

  “倒头香是什么?”

  白老三没有解释。

  他只是猛地一夹马腹,调转方向,朝队伍低吼:

  “别走正香路了!”

  “往西绕!”

  “前头八成有村子遭灾了。”

  几个炮子同时动了起来。

  马队迅速收缩,护住雪车,朝着左侧斜插出去。

  雪车剧烈一晃。

  林缺差点撞到车板上,被顾异抬手按住肩膀,稳了回去。

  白小九抓着车架,脸色发白,小声说道:

  “三哥,前面是黑水洼子吧?”

  白老三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风雪深处。

  那阵铃声还在响。

  叮。

  叮。

  叮。

  像有人倒提着一炷香,在看不见的雪原尽头,一下一下地敲开了什么东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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