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长安的暗流并未平息。张安世虽然暂时收手，但他的侄女张嫣——如今的张昭仪（位份仅在皇后之后）——却开始活跃起来。
张嫣今年十六岁，刘奭还是太子时嫁给刘奭为良娣，刘奭继位后封昭仪，皇后为王政君。她不像叔父那般老谋深算，但野心不小。眼见皇帝懦弱，太后不在，她开始插手后宫事务，拉拢妃嫔，排挤异己。
第一个遭殃的是傅美人，傅美人与皇后王政君自幼交好。那日，张嫣以“巫蛊”为名，在傅美人宫中搜出几个布偶，上面写着皇帝和太后的生辰八字。
傅美人当场被押入掖庭狱，严刑拷打之下，竟屈打成招，承认是受皇后指使。张嫣拿着这份口供，得意洋洋地来到宣室殿，跪求皇帝严惩后宫干政、心怀不轨之人。
刘奭本就体弱，近日又染风寒，正倚在榻上咳嗽。听完张嫣的哭诉，他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犹豫：“皇后……皇后向来温良，怎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陛下！”张嫣膝行上前，泪光盈盈，“人证物证俱在，傅美人已招供。皇后表面温良，实则嫉妒臣妾得宠，更怨恨太后把持朝政，这才行巫蛊诅咒陛下与太后啊！”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几只布偶，针脚细密，生辰八字写得清清楚楚。刘奭接过一看，手指微微颤抖——那字迹，确有几分像王政君的。
“这……”刘奭剧烈咳嗽起来，侍候在旁的宦官连忙递上热汤。
“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可说的？”张嫣逼问，“陛下若不忍，就由臣妾处置。”
“可是……”刘奭犹豫。
这时，刘旭闻讯赶来。他检查了那些布偶，忽然道：“王昭仪，这些布偶的针法，是尚衣局上个月才有的新绣法。而傅美人这三个月都在病中，从未出宫，如何学得？”
张嫣一窒：“那……那可能是宫女做的。”
“宫女？”刘旭拿起一个布偶，“这上面用的丝线，是江南特供，只有皇后和四妃以上才能用。我记得当时皇后见王昭仪喜欢当场就将她的份例就赠于你。傅美人只是美人，按制不得用此线。”
张嫣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殿中一时寂静。张嫣脸色发白：“你……你胡说！”刘奭咳嗽渐止，缓缓放下汤盏，看向张嫣的眼神已带了几分审视。
“是不是胡说，查查尚衣局的领用记录便知，”刘旭转向刘奭，“皇兄，此事恐有人陷害，当彻查。”
刘奭这才醒悟：“对，彻查！”
一查之下，真相大白：布偶是张嫣让宫女做的。那宫女起初还咬死不肯招，被带到慎刑司不过半日，便哭喊着全吐了出来。原是张嫣半月前寻了个由头将她调到身边，许了百金，又拿她宫外家人的性命相胁，逼她连夜赶制了这个布偶。尚衣局的领用簿上记得清清楚楚，那特供的江南丝线，正是张嫣以“修补旧衣“为名，分三次领走的。
刘奭坐在御案后，听着刘旭一字一句念完供词，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涨红。他忽然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掼在张嫣脚边。瓷片四溅，张嫣惊呼一声，裙裾上溅满了茶水与碎屑。
“毒妇！”刘奭指着她的手都在发抖。“陛下！”张嫣扑跪在地，泪如雨下，“臣妾是一时糊涂，是傅美人她、她先挑衅臣妾，臣妾气不过才……”
“气不过便要人性命？”刘钦冷笑，“王昭仪，这巫蛊之术，按律当诛九族。你如今只说'气不过'，未免太轻巧了。”
张嫣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刘钦，眼中闪过一丝怨毒，随即又化作哀戚：“陛下明鉴，臣妾真的没有诅咒陛下，那些针、那些针只是扎在布偶身上，臣妾、臣妾从未想过要害陛下啊！”
殿中一片死寂。刘奭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曾经宠冠后宫的女人。他忽然觉得陌生——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脸，与记忆中那个在御花园中巧笑倩兮的少女，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王昭仪朕待你不薄，你竟敢——”刘奭痛心疾首。
张嫣跪地痛哭：“臣妾……臣妾只是怕……怕陛下宠爱他人，忘了臣妾……”
事情以张嫣被禁足三个月告终。但经此一事，刘奭对王昭仪心生芥蒂，而对刘旭更加信任。
“二弟，多亏有你，”刘奭感慨，“朕……朕太糊涂了。”
“皇兄是仁厚，不是糊涂，”刘旭道，“但为君者，需明辨是非。有些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刘奭点头：“朕记住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五月，边关急报：康居国联合大宛、疏勒，再次大举进攻，西域都护府危急！
这一次，云京墨还在回京途中，王骏独木难支。朝中主和声又起，张安世甚至提议放弃西域，退守玉门关。
“不可！”刘旭在朝会上激烈反对，“西域乃大汉屏障，若失西域，匈奴、康居将成掎角之势，关中永无宁日！”
“王爷说说怎么办？”张安世冷笑，“国库空虚，无兵可派，无粮可运。难道让陛下御驾亲征？”
“不必御驾亲征，”刘旭走到地图前，“康居联军虽众，但各怀心思。大宛国王贪财，疏勒国王惧战。若派使臣分化，许以重利，或可不战而胜。”
张安世嗤笑一声：“王爷说得轻巧。重利？国库空虚，哪来的重利许人？“
“大宛所求者，不过财帛与通商之利，“刘旭手指点在地图上大宛的位置，“臣弟愿以私产充作使资，再许以丝绸、茶叶专营之权。至于疏勒，其国小民弱，最怕两面受敌。若遣一善辩之士，陈说利害，令其知晓康居若胜，下一个便是疏勒，彼必生退意。“
刘奭沉吟不语。石显在旁察言观色，轻声道：“陛下，王爷此策，倒是与当年傅介子斩楼兰有些异曲同工……“
“傅介子是斩首，本王要的是离间，“刘旭冷冷瞥了石显一眼，“不必见血，方为上策。“
朝堂上一时寂静。张安世还想再辩，刘奭却已抬手：“二弟所言有理。但使臣派谁？“
刘旭沉默片刻，抬头：“我去。”
“不可！“张安世与石显几乎同时出声。
张安世上前一步，笏板直指刘旭：“王爷千金之躯，岂可涉险西域？康居联军陈兵边境，使臣往来皆在刀锋之上，万一有个闪失——“
“万一有个闪失，“刘旭打断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张大人是担心本王，还是担心本王一去不回，无人再与令郎争那河工之权？“
张安世脸色骤变，笏板险些脱手。
刘奭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最终落在刘旭身上：“二弟，张卿所言不无道理。你方才还说'不必御驾亲征'，如今却要亲赴虎穴？何况体弱多病，经不得长途跋涉。“
“正因为体弱，才更合适，”刘钦平静道，“康居国王见大汉派一个病弱皇子为使，必生轻视，放松警惕。而我，可趁机游说大宛、疏勒。”
刘奭急道：“二弟，不可！西域险地，你身子受不住！”
“皇兄，国事为重，”刘旭跪下，“儿臣愿为父皇未尽之业，为皇兄分忧。”
他的眼神坚定，让刘奭想起父皇临终时的嘱托。最终，刘奭含泪点头：“好……朕准了。但你要答应朕，平安回来。”
散朝后刘旭落在最后，被石显从身后叫住。“王爷留步。“
刘旭驻足，却不回头：“石中人有何指教？“
石显趋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王爷此去西域，凶险万分。奴婢在敦煌有些旧识，可暗中照应。“
刘旭终于侧首，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石显那张恭顺的脸：“石中人何时这般好心了？“
“奴才是替陛下忧心。“石显垂首，袖中手指却微微收紧，“王爷若有个万一，陛下龙体……“
“龙体？“刘旭轻笑一声，转身直视他，“石中人担心的是龙体，还是担心本王这一走，你在朝中的棋局少了枚要紧的棋子？“
石显面色不变，只将腰弯得更深：“王爷说笑了。奴婢不过是……“
“本王知道你在想什么。“刘旭打断他，向前一步，几乎与石显鼻尖相对，“河工之权，西域之局，你以为本王看不透？但你要记住——“他声音骤冷，“本王能活着从西域回来，第一个要清的，便是你这等蛀蚀朝纲的蠹虫。“
石显后退半步，额上渗出细汗，却强撑着笑意：“王爷言重了。奴才……奴才恭送王爷。“
刘旭拂袖而去，玄色袍角扫过殿前青砖。石显立在原地，望着那道瘦削却挺拔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三日后，刘旭以大汉使臣的身份，踏上了西行之路。而此时的王昭华，正在归途听到这个消息。她心中一紧，却也有种奇异的骄傲。
她的旭儿，长大了。
张嫣今年十六岁，刘奭还是太子时嫁给刘奭为良娣，刘奭继位后封昭仪，皇后为王政君。她不像叔父那般老谋深算，但野心不小。眼见皇帝懦弱，太后不在，她开始插手后宫事务，拉拢妃嫔，排挤异己。
第一个遭殃的是傅美人，傅美人与皇后王政君自幼交好。那日，张嫣以“巫蛊”为名，在傅美人宫中搜出几个布偶，上面写着皇帝和太后的生辰八字。
傅美人当场被押入掖庭狱，严刑拷打之下，竟屈打成招，承认是受皇后指使。张嫣拿着这份口供，得意洋洋地来到宣室殿，跪求皇帝严惩后宫干政、心怀不轨之人。
刘奭本就体弱，近日又染风寒，正倚在榻上咳嗽。听完张嫣的哭诉，他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犹豫：“皇后……皇后向来温良，怎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陛下！”张嫣膝行上前，泪光盈盈，“人证物证俱在，傅美人已招供。皇后表面温良，实则嫉妒臣妾得宠，更怨恨太后把持朝政，这才行巫蛊诅咒陛下与太后啊！”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几只布偶，针脚细密，生辰八字写得清清楚楚。刘奭接过一看，手指微微颤抖——那字迹，确有几分像王政君的。
“这……”刘奭剧烈咳嗽起来，侍候在旁的宦官连忙递上热汤。
“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可说的？”张嫣逼问，“陛下若不忍，就由臣妾处置。”
“可是……”刘奭犹豫。
这时，刘旭闻讯赶来。他检查了那些布偶，忽然道：“王昭仪，这些布偶的针法，是尚衣局上个月才有的新绣法。而傅美人这三个月都在病中，从未出宫，如何学得？”
张嫣一窒：“那……那可能是宫女做的。”
“宫女？”刘旭拿起一个布偶，“这上面用的丝线，是江南特供，只有皇后和四妃以上才能用。我记得当时皇后见王昭仪喜欢当场就将她的份例就赠于你。傅美人只是美人，按制不得用此线。”
张嫣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殿中一时寂静。张嫣脸色发白：“你……你胡说！”刘奭咳嗽渐止，缓缓放下汤盏，看向张嫣的眼神已带了几分审视。
“是不是胡说，查查尚衣局的领用记录便知，”刘旭转向刘奭，“皇兄，此事恐有人陷害，当彻查。”
刘奭这才醒悟：“对，彻查！”
一查之下，真相大白：布偶是张嫣让宫女做的。那宫女起初还咬死不肯招，被带到慎刑司不过半日，便哭喊着全吐了出来。原是张嫣半月前寻了个由头将她调到身边，许了百金，又拿她宫外家人的性命相胁，逼她连夜赶制了这个布偶。尚衣局的领用簿上记得清清楚楚，那特供的江南丝线，正是张嫣以“修补旧衣“为名，分三次领走的。
刘奭坐在御案后，听着刘旭一字一句念完供词，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涨红。他忽然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掼在张嫣脚边。瓷片四溅，张嫣惊呼一声，裙裾上溅满了茶水与碎屑。
“毒妇！”刘奭指着她的手都在发抖。“陛下！”张嫣扑跪在地，泪如雨下，“臣妾是一时糊涂，是傅美人她、她先挑衅臣妾，臣妾气不过才……”
“气不过便要人性命？”刘钦冷笑，“王昭仪，这巫蛊之术，按律当诛九族。你如今只说'气不过'，未免太轻巧了。”
张嫣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刘钦，眼中闪过一丝怨毒，随即又化作哀戚：“陛下明鉴，臣妾真的没有诅咒陛下，那些针、那些针只是扎在布偶身上，臣妾、臣妾从未想过要害陛下啊！”
殿中一片死寂。刘奭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曾经宠冠后宫的女人。他忽然觉得陌生——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脸，与记忆中那个在御花园中巧笑倩兮的少女，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王昭仪朕待你不薄，你竟敢——”刘奭痛心疾首。
张嫣跪地痛哭：“臣妾……臣妾只是怕……怕陛下宠爱他人，忘了臣妾……”
事情以张嫣被禁足三个月告终。但经此一事，刘奭对王昭仪心生芥蒂，而对刘旭更加信任。
“二弟，多亏有你，”刘奭感慨，“朕……朕太糊涂了。”
“皇兄是仁厚，不是糊涂，”刘旭道，“但为君者，需明辨是非。有些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刘奭点头：“朕记住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五月，边关急报：康居国联合大宛、疏勒，再次大举进攻，西域都护府危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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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刘旭在朝会上激烈反对，“西域乃大汉屏障，若失西域，匈奴、康居将成掎角之势，关中永无宁日！”
“王爷说说怎么办？”张安世冷笑，“国库空虚，无兵可派，无粮可运。难道让陛下御驾亲征？”
“不必御驾亲征，”刘旭走到地图前，“康居联军虽众，但各怀心思。大宛国王贪财，疏勒国王惧战。若派使臣分化，许以重利，或可不战而胜。”
张安世嗤笑一声：“王爷说得轻巧。重利？国库空虚，哪来的重利许人？“
“大宛所求者，不过财帛与通商之利，“刘旭手指点在地图上大宛的位置，“臣弟愿以私产充作使资，再许以丝绸、茶叶专营之权。至于疏勒，其国小民弱，最怕两面受敌。若遣一善辩之士，陈说利害，令其知晓康居若胜，下一个便是疏勒，彼必生退意。“
刘奭沉吟不语。石显在旁察言观色，轻声道：“陛下，王爷此策，倒是与当年傅介子斩楼兰有些异曲同工……“
“傅介子是斩首，本王要的是离间，“刘旭冷冷瞥了石显一眼，“不必见血，方为上策。“
朝堂上一时寂静。张安世还想再辩，刘奭却已抬手：“二弟所言有理。但使臣派谁？“
刘旭沉默片刻，抬头：“我去。”
“不可！“张安世与石显几乎同时出声。
张安世上前一步，笏板直指刘旭：“王爷千金之躯，岂可涉险西域？康居联军陈兵边境，使臣往来皆在刀锋之上，万一有个闪失——“
“万一有个闪失，“刘旭打断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张大人是担心本王，还是担心本王一去不回，无人再与令郎争那河工之权？“
张安世脸色骤变，笏板险些脱手。
刘奭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最终落在刘旭身上：“二弟，张卿所言不无道理。你方才还说'不必御驾亲征'，如今却要亲赴虎穴？何况体弱多病，经不得长途跋涉。“
“正因为体弱，才更合适，”刘钦平静道，“康居国王见大汉派一个病弱皇子为使，必生轻视，放松警惕。而我，可趁机游说大宛、疏勒。”
刘奭急道：“二弟，不可！西域险地，你身子受不住！”
“皇兄，国事为重，”刘旭跪下，“儿臣愿为父皇未尽之业，为皇兄分忧。”
他的眼神坚定，让刘奭想起父皇临终时的嘱托。最终，刘奭含泪点头：“好……朕准了。但你要答应朕，平安回来。”
散朝后刘旭落在最后，被石显从身后叫住。“王爷留步。“
刘旭驻足，却不回头：“石中人有何指教？“
石显趋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王爷此去西域，凶险万分。奴婢在敦煌有些旧识，可暗中照应。“
刘旭终于侧首，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石显那张恭顺的脸：“石中人何时这般好心了？“
“奴才是替陛下忧心。“石显垂首，袖中手指却微微收紧，“王爷若有个万一，陛下龙体……“
“龙体？“刘旭轻笑一声，转身直视他，“石中人担心的是龙体，还是担心本王这一走，你在朝中的棋局少了枚要紧的棋子？“
石显面色不变，只将腰弯得更深：“王爷说笑了。奴婢不过是……“
“本王知道你在想什么。“刘旭打断他，向前一步，几乎与石显鼻尖相对，“河工之权，西域之局，你以为本王看不透？但你要记住——“他声音骤冷，“本王能活着从西域回来，第一个要清的，便是你这等蛀蚀朝纲的蠹虫。“
石显后退半步，额上渗出细汗，却强撑着笑意：“王爷言重了。奴才……奴才恭送王爷。“
刘旭拂袖而去，玄色袍角扫过殿前青砖。石显立在原地，望着那道瘦削却挺拔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三日后，刘旭以大汉使臣的身份，踏上了西行之路。而此时的王昭华，正在归途听到这个消息。她心中一紧，却也有种奇异的骄傲。
她的旭儿，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