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皇后谋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失子

小说:汉宫皇后谋 作者:筱竹晗月 更新时间:2026-04-25 13:38:03 源网站:小说旗
  “殿下醒了!“侍从惊喜唤道。

  刘旭微微侧首,见秦越伏在案边,须发皆白,形容憔悴,显然累极。他心中一热,轻声道:“有劳先生。“

  秦越猛然惊醒,见刘旭目光清明,老泪纵横:“殿下吉人天相,吉人天相啊……“

  王昭华闻讯赶来,见儿子虽然虚弱,却已能进些米粥,这才稍稍安心。她坐在榻边,握着刘旭的手,半晌无言。

  “母后……”刘旭声音沙哑。

  “旭儿!”王昭华喜极而泣,“你终于醒了!”

  “儿臣……让母后担心了……”

  “傻孩子,你是母后的骄傲。”王昭华抱住他,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刘旭活下来了,但身体更加虚弱。秦越说,他再也不能劳累,否则随时可能猝死。

  “那就不劳累,”王昭华道,“从今往后,你就在思贤苑静养,什么朝政、国事,都与你无关。”

  “可是母后……”

  “没有可是,”王昭华眼中含泪,“旭儿,母后已经失去了你父皇,不能再失去你了。答应母后,好好活着,好吗?”

  刘旭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终于点头:“儿臣答应。”

  从此,刘旭深居简出,专心医术。但只有王昭华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时,刘旭会对着西域地图出神。那个十四岁单骑退敌的少年,永远留在了玉门关外的风沙里。

  然而好景不长,刘旭的病情虽暂时稳住,朝堂上的风波却未曾停歇。石显的势力如日中天,宦官干政已成积弊,而刘奭对这位旧日侍从的信任竟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王昭华数次欲谏,都被刘奭以“母后操劳,不宜过问政事“为由轻轻挡回。

  这日,王昭华正在思贤苑探望刘旭,忽见贴身女官云裳匆匆来报:“娘娘宣室殿出事了。”

  “何事?”王昭华蹙眉。

  “萧望之……萧大人被下了廷尉。”云裳道。

  王昭华手中茶盏一顿。萧望之是当朝重臣,更是刘奭为太子时的授业恩师,怎会被下狱?她当即起身,正要往宣室殿去,却被刘旭一把拉住。

  “母后,”刘旭气息微弱,却目光清明,“不可去。”

  “为何?”王昭华不解。

  “萧大人刚直,屡次上书斥石显专权,陛下早已不耐。母后此时去,便是与陛下正面相争。”刘旭咳了两声,“石显等的就是这个。”

  王昭华怔住。她看着儿子苍白面容,忽然意识到,这个在病榻上躺了数年的孩子,从未真正远离过朝堂的暗流。那些深夜对着西域地图的出神,那些看似无意的询问,原来都藏着锋芒。

  “那便看着萧望之死?”王昭华愤慨。

  “萧大人未必会死。”刘旭松开手,缓缓靠回枕上,“石显虽恨他,却不敢明着加害。母后细想,萧大人以什么罪名下狱?”

  王昭华冷静下来。云裳低声道:“说是'谒者召致廷尉',陛下只道是寻常召问,并未定罪。”

  “这便是了。”刘旭唇角浮起一丝冷笑,“石显惯用的伎俩——先囚后杀,或逼其自裁。当年周堪、张猛,不都如此?”

  王昭华心中一凛。周堪忧死,张猛自杀,朝野皆知是石显所为,却抓不住把柄。若萧望之再步后尘,朝中正臣将人人自危。

  “旭儿以为,该如何?”

  刘旭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眸中竟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母后不动,便是动。石显最惧者,非萧大人之直,乃母后之威。母后若稳,他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萧大人门生故吏遍天下,弘恭、石显不过刑余之人,真要罗织大狱,未必压得住。母后只需……等一个人。”

  “谁?”王昭华抬眸问道。

  “周堪之子,周护。”刘旭道,“此人现为谏大夫,性烈如火。皇兄囚萧大人,他必上疏。母后到时再以'顾念先帝旧臣'为由,请父皇宽宥,方是进退有据。”

  王昭华凝视儿子良久,忽然伸手抚上他消瘦的脸颊:“这些话,谁教你的?”

  刘旭微微一笑:“无人教。病中无聊,读史而已。母后忘了,儿臣的师傅,也是萧大人举荐的。”

  窗外秋风骤起,卷起满地落叶。王昭华起身,替儿子掖好被角:“你好好养着,母后……听你的。”

  回到长乐宫时,暮色已沉。王昭华独坐殿中,望着案上那盏未凉的茶,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夜——刘奭还是太子,她还不是太后,两人围炉夜话,说起萧望之的《匈奴论》,刘奭眼中满是敬慕。

  “师傅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那时他这样说。

  如今,北辰依旧,观星之人却已换了心肠。

  三更时分,云裳果然来报:谏大夫周护上疏,言辞激切,斥石显‘假托诏令,诬陷大臣’,请刘奭立即释放萧望之。刘奭大怒,将周护一并下狱。

  王昭华握着疏抄的手微微颤抖。这与刘旭所料,差了半步。

  “娘娘,”云裳迟疑道,“周大夫这一闹,萧大人怕是……”

  “备轿,”王昭华起身,“去宣室殿。”

  “可殿下说……”

  “旭儿说的是'母后不动',”王昭华淡淡道,“本宫去的是陛下处,不是廷尉狱。石显再能,还能拦着本宫见自己的儿子?”

  宣室殿灯火通明。刘奭尚未就寝,正对着案上两份奏疏发呆——一份是周护的,另一份,竟是石显呈来的,列数萧望之‘怨望主上’的罪证。

  宣室殿刘奭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母后深夜前来,是为萧望之?”

  “哀家为陛下而来。”王昭华直起身,目光落在那两份奏疏上,“周护年轻气盛,言语无状,陛下惩戒便是。但萧大人……陛下真要让他死吗?”

  刘奭皱眉:“母后此话何意?朕不过召他问话……”

  “廷尉狱是什么地方,陛下比哀家清楚。”王昭华轻声道,”周堪怎么死的,张猛怎么死的,朝野议论至今。萧大人是陛下的恩师,若也'病死'狱中,陛下百年之后,史笔如铁……”

  “够了!”刘奭猛地站起,却又僵住。他看着母亲平静的面容,忽然想起年少时,每次犯错,她便是这般神情——不怒,不怨,只是陈述,却让他无处遁形。

  “母后想如何?”

  “放萧大人归家,”王昭华道,”削职也罢,贬谪也罢,留他一条命。陛下既已亲政,便该让天下人看见陛下的宽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也是……先帝的遗意。”

  刘奭沉默良久,终于挥了挥手:“朕知道了。母后回吧。

  然而还未等到天明,萧望之在狱中饮鸩自尽的消息传到长乐宫。王昭华正在修剪一盆兰草,剪刀微顿,叶片落了一地。刘奭来请安时,她只淡淡道:“陛下节哀。”

  刘奭面有愧色,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而石显的权势,在这场风波后更盛从前。“娘娘,”云裳担忧道,“石显怕是要记恨上您了。”

  王昭华望着窗外暮色:“让他记恨。本宫怕的,从不是记恨。”

  她怕的是刘奭眼中日益深重的疏离,是儿子们一个个离她而去,是这大汉江山在宦官与外戚的撕扯中渐渐失却根基。萧望之死了,但周护还在,那些清流还在,刘旭还在思贤苑的灯火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建昭元年冬,馆陶王刘旭病入膏肓王昭华连夜赶往思贤苑。马车在积雪的官道上颠簸,她攥紧袖中的手炉,却觉不出半分暖意。

  刘旭的寝殿里药气浓重,年轻的太医令伏地请罪,只说‘肝郁化火,耗伤阴血’,字字都是委婉的判词。王昭华挥退众人,独自坐在榻边。刘旭醒着,见她来,竟还试图撑起身行礼,被她按住了手腕。

  “母后……”他声音沙哑,“儿臣不孝。”

  “胡说什么。”王昭华替他掖好被角,触到的肩头瘦得硌手。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这个孩子第一次唤她‘母后’时的情形——那时他刚被抱来长乐宫,怯生生地躲在乳母身后,眼睛却亮得像星子。

  刘旭轻轻咳嗽:“母后不必瞒我。萧师傅走了,周师傅也走了……儿臣都知道。”他顿了顿,“母后这些年,很辛苦。”

  王昭华垂眸。殿外风声呜咽,像是有人在哭。

  “儿臣只有一个心愿。”刘旭握住她的手,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母后……不要怨恨皇兄。他……他也是被蒙蔽的。”

  王昭华没有应声。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想起白日里刘奭派来的使者——不过是例行公事地慰问,连面都不曾露。兄弟之间,竟已疏离至此。

  “母后答应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如常。

  刘旭笑了,眼角有了细纹。他今年不过二十四岁,却已像燃尽的烛。

  三日后,馆陶王薨。谥曰‘思’,取‘追悔前过’之意。王昭华知道这是石显的手笔——刘旭一生端方,何过可追?不过是要让天下人知道,与皇后亲近的皇子,都是有过错的。

  葬礼那日,王昭华没有哭。她站在高台上,看着白幡在朔风中翻卷,忽然想起刘旭临终前说的话。他说:“母后,思贤苑的灯火,儿臣替您守着。”

  如今灯火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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