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正在核对湖广布政司送来的春播补种清单。

  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只要不惹事,这大明朝的天就塌不到他头上。

  “林大人。”

  一声略显尖细的嗓音在值房门口响起。

  林默抬起头,看到一名穿着东宫服饰的太监站在门槛外。

  那太监手里拿着一块雕着蟠龙的腰牌,面带微笑。

  “太子殿下口谕,宣户部清吏司郎中林默,即刻前往东宫文华殿觐见。”

  值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太子殿下要见他?

  朱标是谁?那是朱元璋最信任的人,是大明朝的常务副皇帝。

  老朱的刀虽然快,但都是明着砍,有迹可循。

  可这位东宫太子,常年协助理政,心思深沉,他找一个五品核账郎中干什么?

  林默放下毛笔,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走到太监面前。

  “微臣接旨。”

  太监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林大人,请吧。殿下还在等着。”

  林默回到座位前收拾桌上的账册。

  陈珪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过来,胖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紧张。

  他一把拉住林默的袖子,压低了声音,连牙齿都在打架。

  “林兄,太子殿下找你,会不会是……空印案那会儿,咱们卡了哪位东宫属官的账?”

  陈珪越想越怕,绿豆眼瞪得溜圆。

  “我听说东宫那边的人,脾气可都不怎么好。”

  林默没有看陈珪,伸手将袖子拽了回来。

  “不知道。”

  林默理了理胸前的鹭鸶补子,“去了再说。”

  走出户部大门,坐上东宫派来的马车。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林默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他在脑海里疯狂复盘这几年经手的每一笔账目,试图找出可能得罪东宫的蛛丝马迹。

  但无论怎么想,他都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东宫

  林默跟着太监跨过门槛。

  一眼就看到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着一个穿着常服的年轻人。

  朱标的样貌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要年轻一些,眉眼间透着一股温润的儒雅之气,没有老朱那种让人胆寒的暴戾。

  但他坐在那里,依然带着一种天家独有的威严。

  “微臣户部清吏司郎中林默,叩见太子殿下。”

  林默双膝跪地,额头贴着金砖,行了一个大礼。

  朱标放下手里的朱砂笔,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默的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传闻中的大明奇人。

  削瘦,单薄,那身五品官服穿在他身上甚至显得有些宽大。

  这就是那个顶着全天下的口水,把户部烂账挡在门外的活阎王?

  “林郎中,不必多礼。”

  朱标笑了笑,语气随和,“起来吧,赐座。”

  两名太监搬来一张绣墩。

  林默谢过恩,小心翼翼地走到绣墩前。

  他没有坐实,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的弓。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防御姿态。

  朱标看着林默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殿内的太监全部退下。

  大门关上。

  文华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林郎中。”

  朱标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

  “你在户部的那些账册,本宫看过了。”

  林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头低了下去,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朱标放下茶盏,目光直视着林默。

  “从洪武四年你调入户部算起,到如今的洪武十五年。”

  朱标的语速不紧不慢,却字字千钧。

  “整整十年的账册,无论是秋粮、夏麦,还是盐课、茶引。

  经你手核算的卷宗,无一错漏。”

  “没有空印,没有虚耗,所有的凭证严丝合缝。”

  朱标微微前倾身子,眼神中透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好奇。

  “本宫很好奇,在这满朝文武皆图方便的十年里,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默沉默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怎么做到的?

  因为怕死,因为知道老朱的屠刀随时会落下,所以把每一笔账都做成了保命符。

  但这话能说吗?当然不能。

  大约过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林默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清澈的愚蠢。

  “回殿下。”

  “微臣只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办事?”

  朱标笑了。

  他站起身,从书案后走出来,双手背在身后,缓步走到林默的面前。

  “大明朝定下律法,百官皆称按规矩办事。”

  朱标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默,语气中带着几分帝王家的锐利。

  “可户部几百号人,同样都在按规矩办事。

  怎么查到最后,只有你林谨之一人的账册是干净的?”

  林默继续沉默。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看着朱标脚下的皂靴,一言不发。

  他不接话,也不辩解。

  这是苟命法则里的“不妄言”。

  面对上位者的诛心之问,装哑巴永远比强行解释更安全。

  朱标看着眼前这个仿佛锯了嘴的葫芦,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在心里暗自点了点头。

  不居功,不自傲,不攀咬同僚。

  这不仅是个纯臣,还是个有着极深城府和定力的真国士。

  朱标收回了逼视的目光。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

  “你不愿意说,本宫也不逼你。”

  朱标坐回太师椅上,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起来。

  “本宫今日找你来,并非为了那些陈年旧账。

  而是有一件私事,想请林郎中帮忙。”

  私事?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

  太子殿下的私事,那绝对不是什么好差事。

  “微臣才疏学浅,恐难当重任。”林默下意识地就开始推脱。

  朱标摆了摆手,打断了林默的客套。

  他伸手从案头最隐秘的角落里,抽出了两本用黄绢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厚重账册。

  “这是本宫名下,东宫几处皇庄庄田的账目。”

  朱标将账册推到书案边缘,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这几年,皇庄的进项和开支,一直是一笔糊涂账。

  底下的管事太监和庄头呈上来的数字,年年都在亏空。”

  朱标叹了口气。

  “皇庄的账,不归户部管,本宫也不好大张旗鼓地派人去查。”

  “林郎中算账的本事,本宫信得过。

  你把这几本账拿回去,不用张扬。

  闲暇时帮本宫核对一下,看看里面的窟窿到底出在哪里。”

  林默看着那两本黄绢包裹的账册,觉得那简直就是两块烧红的烙铁。

  查皇庄的账。

  这就意味着要得罪东宫的属官,得罪那些在皇庄里捞油水的管事太监。

  最要命的是,接下这本账,就等于在政治上彻底打上了“太子党”的烙印。

  老朱最恨结党,但如果你是“太子党”又不一样了。

  太子亲自开口,以一种近乎托付腹心的姿态把皇庄私账交给他。

  他敢说一个“不”字吗?

  林默站起身,双手垂在身侧。

  “微臣遵旨。”

  林默走到书案前,双手捧起那两本账册,重新退回原位。

  “去吧。”

  朱标满意地点了点头,“查出什么,直接来文华殿见本宫,不用经过通政司。”

  “微臣告退。”

  林默抱着账册,倒退着出了文华殿。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文华殿大门。

  他在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皇上的刀是明的,看谁不顺眼直接砍。

  可太子的刀却是暗的。

  朱标用这种近乎拉拢的温和方式,硬生生把他绑上了东宫的战车。

  甚至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给他留。

  “大明朝最顶尖的两个男人,真是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林默抱着那两本烫手的皇庄账册,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走向停在宫门外的马车。

  回到户部。

  林默刚跨进清吏司值房的门槛。

  陈珪就从旁边的一根红木柱子后面闪了出来。

  他搓着手,胖脸上写满了紧张和八卦。

  “林兄!”

  陈珪压低声音,绿豆眼在林默身上来回扫视了好几圈。

  确认林默没少胳膊没少腿,也没有戴着锦衣卫的枷锁,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太子殿下找你到底什么事?”

  林默走到书案前,将那两本黄绢包裹的账册塞进铁柜的最底层,落上锁。

  他拔出黄铜钥匙,回过头看着满脸期待的陈珪。

  “没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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