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桓案爆发整整一个月,锦衣卫的诏狱已经人满为患,每天都有从全国各地押解进京的官员被塞进那座人间地狱。

  六部九卿,十三承宣布政使司,无一幸免。

  户部更是成了重灾区中的重灾区,从尚书郭桓,到左右侍郎,再到各司郎中、主事,几乎被连根拔起,杀了个干干净净。

  东暖阁内。

  朱元璋穿着一件玄色常服,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

  他的双眼布满红血丝,案头上堆放着锦衣卫刚刚呈送上来的郭桓案审讯卷宗。

  “两千四百万石……”

  朱元璋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令人窒息的数字。

  这帮蛀虫,竟然在天子脚下,硬生生搬空了大明朝一整年的国库赋税!

  若不是御史拼死弹劾,这户部的大门,怕是都要被郭桓改姓了郭!

  “砰!”

  朱元璋将卷宗狠狠地砸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太监总管跪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

  “微臣叩见陛下。”

  毛骧大步跨入暖阁,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他的飞鱼服上还沾着诏狱里的暗红色血迹,透着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

  在毛骧的身后,四名健壮的锦衣卫校尉抬着两口沉重的黑漆大樟木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前方。

  朱元璋抬起头,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冷冷地扫过那两口箱子。

  “查得如何了?”

  刀疤脸毛骧抬起头,语气恭敬且透着一种极为罕见的震撼。

  “回陛下。这是户部清吏司郎中,林默的账册。”

  毛骧站起身,亲手打开了两口大箱子的铜锁。

  箱盖翻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按年份、省份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黄册和底本。

  “微臣带了二十个精通算学的积年老吏,在诏狱里熬了整整七个通宵,将这十五年来的账册一笔一笔地核对了一遍。”

  毛骧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空旷的暖阁内显得异常清晰。

  “十五年,三万七千多笔钱粮进出流转,无一错漏。”

  “郭桓推行‘折色’与‘先拨付后补凭’,户部十二司全部沦陷。

  唯独林郎中把守的清吏司,没有盖过一个不合大明律的章。”

  “每一笔有问题的条子,他全都附上了拒签的红批签呈。”

  毛骧从最上面抽出一本账册,双手呈递到御案上。

  “陛下,这是林郎中十五年来的铁证。锦衣卫核过,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贪墨的影子。”

  朱元璋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翻开那本散发着陈旧纸墨味的账册。

  上面那一行行刻板、工整、毫无感情的红笔批注,像是一根根钢钉,死死地钉在这份被贪欲腐蚀的国库大账上。

  “数目空白,印信预盖,违律,退回。”

  “折耗奇高,查无凭证,不予放行。”

  “无圣旨明文,折色账不予用印。”

  朱元璋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暖阁内落针可闻,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看了良久,朱元璋合上账册,将它轻轻放在御案的边缘。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闭上了疲惫的双眼。

  “满朝文武……”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透着一种帝王特有的沧桑与悲凉。

  “二品尚书,三品侍郎,天下十三个承宣布政使司的封疆大吏。”

  “拿着咱给的俸禄,穿着咱赐的官服,全都在欺咱,都在挖咱的墙角。”

  朱元璋猛地睁开眼,目光如同两道利剑直射而出。

  “只有这个林谨之。”

  老朱的手指在账册上重重地敲击了两下,“只有他,一个寒门出身的孤臣,十五年如一日,死死地守着咱定下的规矩!”

  太监总管跪在地上,心头狂跳,根本不敢接话。

  他知道,皇上这是彻底动了真情。

  在这场杀戮满朝的郭桓案中,林默的干净,成了大明官场唯一一块没有被染黑的白布。

  “陛下。”

  毛骧再次抱拳,禀报了一件极为恶毒的事。

  “郭桓在诏狱中受刑不过,像疯狗一样四处攀咬。”

  毛骧的语气中透出几分鄙夷,

  “他为了拉人垫背,甚至一口咬定林郎中也收了折色的黑钱。

  说这天下十三司,不可能有干净的人,说林默必定是在暗中做假账。”

  听到这话,朱元璋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眼底杀机爆闪。

  “他有证据吗?”老朱的声音冷得刺骨。

  “毫无凭证。”

  毛骧摇了摇头。

  “微臣去查了林宅,也搜了他在清吏司的那个大铁柜。

  里面不仅没有半文钱的赃款,微臣甚至还在铁柜最底层的夹缝里,搜到了一张字条。”

  毛骧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折叠宣纸,双手呈上。

  “这是洪武十三年,郭桓刚上任侍郎时,强逼林郎中违规拨付的记录。

  林郎中当场拒签,并将此事落笔为证,足足存了五年。”

  朱元璋拿过那张纸条。

  看着上面那行“郭桓于值房强令先拨付后补凭。拒之”的蝇头小楷。

  朱元璋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中充满了嘲弄和痛快。

  “好!好一个郭桓!死到临头还想拖咱的纯臣下水!”

  朱元璋将字条拍在桌面上,冷笑连连。

  “他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像他一样贪婪无度?

  他根本不知道,林谨之这种把大明律当成命的死心眼,有多么难缠!”

  “他是干净的。”

  朱元璋收敛了笑容,目光看向毛骧,语气中带着一种绝对的笃定。

  “咱用他,用了十五年。他的账目,咱看过无数次,没有一笔糊涂账。”

  “微臣明白。”毛骧低下头。

  他太清楚了,有了皇上这句“他是干净的”,林默就算是彻底拿到了免死金牌。

  郭桓的诬陷,不过是蚍蜉撼树。

  “陛下。”

  太监总管见朱元璋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大着胆子膝行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请示。

  “如今郭桓案大局已定。

  但户部那边……尚书伏诛,左右侍郎皆已正法,各司郎中也死了大半。

  偌大的户部衙门,几乎空无一人,这天下的钱粮调拨,已经快要停转了。”

  太监总管咽了一口唾沫,“您看这户部的差事……该让谁去管?”

  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户部空了。

  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火药桶,也是大明帝国的钱袋子。

  把国库的钥匙交给谁,才能让人放心?

  谁能在两千四百万石的诱惑面前,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答案显而易见。

  “传旨。”

  朱元璋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目光透过窗棂,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擢升户部清吏司郎中,林默,为户部右侍郎。正三品。”

  “把户部的烂摊子给咱管起来,天下十三省的钱粮,必须在一月之内恢复流转!”

  这句话一出。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连常年面瘫的刀疤脸毛骧,眼角都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太监总管更是吓得直接瘫坐在脚后跟上,眼睛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陛下……”

  太监总管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硬着头皮,冒死提醒了一句,

  “林郎中如今只是正五品啊。

  从正五品郎中,越过从四品、正四品、从三品,直接升任正三品的户部右侍郎……”

  “连升四级!这可是国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之事啊!”

  太监总管的后背全是冷汗。

  按照大明朝的规矩,官员升迁必须按部就班,熬资历、考政绩。

  这种坐火箭一样的提拔速度,绝对会在朝野上下引起轩然大波,吏部那边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拟定这道任命文书!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下的太监总管,眼神中没有丝毫妥协,只有一种不可侵犯的皇权意志。

  “咱知道。”

  朱元璋的语气极度冰冷,透着一种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霸气。

  “但咱,没有别人可用了。”

  朱元璋指着地上的那些郭桓案卷宗,声音如同洪钟大吕。

  “你看看这满朝文武!咱提拔了多少人,信任了多少人,结果呢?

  他们全在喝咱的血!”

  “现在这大明朝的朝堂上,找一个聪明人容易,找一个贪官更容易。

  但找一个干净的死心眼,比登天还难!”

  朱元璋猛地一挥宽大的袍袖。

  “规矩是咱定的。咱说他能升,他就能升!谁敢有异议,让他来奉天殿当面跟咱说!”

  太监总管吓得浑身一哆嗦,把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

  “奴婢遵旨!奴婢即刻去传旨!”

  太监总管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东暖阁。

  毛骧也知趣地行了礼,带着锦衣卫和那两口沉重的樟木箱子,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暖阁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朱元璋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御案前。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刚才被毛骧呈递上来的那本林默的账册上。

  看着封面上那工整刻板的笔迹。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

  “林谨之。”

  朱元璋伸出手指,在账册的封面上轻轻敲了敲,犹如对着虚空中的臣子低声自语。

  “咱把你放在户部十五年。你替咱守着最后一道门槛,没让郭桓把国库彻底搬空。”

  “你终于派上用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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