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刚过,初秋的闷热依然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死死地罩在应天府的上空。

  林默坐在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后,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在眉心挤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面前摆着两摞公文,简直是左右互搏的催命符。

  左边那一摞,是太医院院判苏文那个“医药局”的钱粮报销单。

  全是些购买发霉橘子、熬煮提纯琉璃器皿、招募试药闲汉的离谱开支。

  右边那一摞,则是礼部和东宫联合递交上来的《皇太子赴盱眙祭葬三祖帝后衣冠随行钱粮总册》。

  朱元璋为了追溯大明皇统的根源,下旨在泗州盱眙营建明祖陵。

  今年八月,特命皇太子朱标代天子出巡,前往盱眙祭葬高、曾、祖三代帝后衣冠。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极为隆重的一场皇家大典。

  涉及礼仪、护卫、仪仗、沿途州县的迎送,排场之大,花销之巨,令人咋舌。

  “林大人,这盱眙的账,您可得悠着点砍啊。”

  户部主事陈珪端着一碗凉茶,站在书案边上,看着林默手里那支随时准备画红叉的秃底毛笔,心惊肉跳地劝道。

  “这可是太子殿下代天子祭祖!事关皇室体面。

  礼部和东宫的人把预算报上来,就是图个场面阔绰。

  您若是连祖宗的钱都敢扣,东宫那位刘典簿非得去皇上面前参您一本不可!”

  林默没有理会陈珪的聒噪。

  他翻开那本厚厚的随行钱粮总册,目光在那些奢华的名目上飞速扫过。

  “礼仪丝绸帷幔,报银三千两。”

  林默拨弄了两下算盘,

  “江南织造局上等秋丝的官价是二两银子一匹。

  一千五百匹丝绸,足够把整个盱眙县城裹起来了。

  他们这是要去祭祖,还是要给祖宗唱大戏?”

  提笔,蘸墨,直接将“三千两”划掉,在旁边写上:“依实需核减,批银一千两。”

  陈珪倒吸了一口凉气。

  “沿途鲜果、冰块、避暑香料,报银八百两。”

  林默冷笑一声。

  八月初的天气虽然闷热,但从应天府到盱眙,走水路不过几天的时间。

  八百两银子买冰块,这是打算在运河上建个冰窖吗?

  “沿途驿站依例供应,特批冰敬三百两。余数驳回。”

  一笔接着一笔。

  林默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铡草机,把那些依附在皇家祭祀名义下、试图中饱私囊的虚高开支,一刀一刀地砍得干干净净。

  他不仅是在砍预算,更是在做一份极度严密的“出行财务规划”。

  他凭着记忆,在草纸上列出了应天府到盱眙沿途所有州县的最新物价、运河水流水位、以及护卫军士每日的口粮实耗。

  然后将这些数据整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份《盱眙祭祖沿途物价及耗损折算表》。

  只要按着这张表去采买和发饷,既能保证太子出行的威仪不减半分,又能让底下那些企图上下其手的随员捞不到半点油水。

  “林大人啊,你这是把东宫属官的财路给彻底断了啊。”

  陈珪看着那份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账册,直摇头。

  “我断的是他们的财路,保的是户部的脑袋。”

  林默重重地盖上右侍郎的私章,将账册扔给陈珪。

  “去,照此核发。

  告诉东宫的人,户部国库空虚,多一文钱都没有。”

  洪武十九年八月十五。泗州,盱眙县。

  明祖陵的营建工地外,临时搭建的皇家行在连绵数里,黄色的龙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白日的祭祀大典刚刚结束。

  皇太子朱标穿着一身沉重的冕服,焚香、祭拜、宣读祭文,一整套繁琐的礼仪下来,累得浑身酸痛。

  但大典办得极为庄严肃穆,当地百姓沿途跪拜,皇室的威仪展现得淋漓尽致。

  入夜,行在正殿。

  朱标换上一身常服,坐在书案前,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东宫典簿刘某双手捧着几本账册,面带委屈地走了进来。

  “殿下,这是此次大典的各项开支明细,请殿下过目。”

  刘典簿将账册放在桌上,终于忍不住开始了抱怨,

  “殿下,户部那个林默,简直是欺人太甚!

  此次祭祖乃国之大典,礼部和微臣等人拟定的开支,被他硬生生砍去了一半!”

  “微臣等人在沿途采买,处处捉襟见肘。

  若不是微臣和礼部的官员精打细算,拼了老命去筹措,

  今日这祭祖大典,险些就要因为短缺了帷幔和香料而丢了皇家的颜面!”

  刘典簿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

  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了皇家体面忍辱负重的忠臣,而把林默描绘成了一个刻薄寡恩、不识大体的铁公鸡。

  朱标没有立刻表态。

  他伸手拿过那几本账册,翻了开来。

  一翻开,朱标的目光就顿住了。

  这根本不是刘典簿所说的那种“捉襟见肘”的糊涂账。

  在每一页的夹缝里,都附带着一张用蝇头小楷写就的明细折算表。

  丝绸的采买,林默精准地绕开了当地哄抬物价的商贾,直接指派了邻近州府的官营织造局平价调拨。

  香料和冰块,林默算准了运河上的脚程,安排沿途驿站接力供应,分毫不差,连融化的损耗都算在了内。

  护卫军士的口粮,更是按着实打实的人头和路程核发,既没有饿着一个士兵,也没有多出一石余粮。

  这场原本可能被底层官员以“皇家祭祀”为名疯狂吸血的浩大工程,

  在林默的这套极为现代化的严密统筹下,犹如一台齿轮咬合得完美无缺的机器,

  高效而廉洁地运转了下来。

  朱标看着那份附在最后的《盱眙祭祖沿途物价及耗损折算表》。

  眼底的震惊逐渐转化为一种深深的叹服。

  他太清楚了。

  大明朝历次皇家出行,底下那些随员哪一次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唯独这一次,花最少的钱,办了最体面的事。

  刘典簿见太子半晌不说话,以为太子动了怒,赶紧添油加醋。

  “殿下,那林默克扣用度,分明是不将殿下放在眼里……”

  “闭嘴!”

  朱标猛地合上账册,发出一声压抑的呵斥。

  刘典簿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跪在地上。

  朱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透出一股洞若观火的严厉。

  “孤这一路上,只见仪仗庄严,未见半点短缺。

  你告诉孤,哪里丢了皇家的颜面?”

  朱标将账册砸在刘典簿的面前。

  “这上面算得清清楚楚,当地的物价、途中的折耗,哪一笔委屈了你们?

  你们在折子里虚报的三千两丝绸、八百两冰敬,真当孤是好糊弄的傻子吗!

  若不是林侍郎替国库把着这道关,这祭祖的大典,早就成了尔等中饱私囊的盛宴!”

  刘典簿面如土色,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再也不敢说半个字。

  “退下!自己去领二十大板!”朱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赶走刘典簿后,朱标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传旨。命户部右侍郎林默,即刻来行在见孤。”

  朱标对门外的太监吩咐道。

  此次祭祖,林默作为户部的核销官,也随行来到了盱眙。

  只不过他一直躲在队伍的大后方,专门盯着粮草辎重,几乎让人忘了他的存在。

  不多时。

  林默穿着正三品的绯色官服,低眉顺眼地走进了行在正殿。

  “微臣户部右侍郎林默,叩见太子殿下。”林默规规矩矩地行礼。

  朱标从书案后走出来,亲自伸手虚扶了一把。

  “林侍郎免礼。赐座。”

  林默小心翼翼地在绣墩上坐下,只挨着三分之一的边缘,腰板挺得笔直。

  朱标看着眼前这个似乎永远处于极度紧绷状态的男人,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林侍郎,此次盱眙祭祖,户部统筹钱粮,办得极好。”

  朱标拿起桌上的那份折算表,扬了扬,

  “孤看过了,每一笔开支都用在了刀刃上。

  既保全了皇家体面,又替国库省下了大笔银两。

  你这份算账统筹的本事,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林默赶紧低下头,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殿下谬赞,微臣只是核对数字,按大明律法办差,不敢居功。”

  “你总是这般谨慎。”

  朱标笑了笑,走到林默身边,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拍,拍得林默心惊肉跳,险些从绣墩上滑下来。

  朱标看着他,语气中透着一种将国之重器托付腹心的绝对信任。

  “父皇常说,你这人死板、不知变通,但孤今日算是看明白了。”

  “大明朝,就需要你这等替国库死死看门的纯臣。

  只要有你在,底下的那些魑魅魍魉,就休想从这账面上讨得半点便宜。”

  朱标点点头,声音洪亮地给出了最终的评价:

  “户部有林侍郎,孤放心。”

  这句话落在林默的耳朵里,简直就像是一道催命的惊雷!

  林默表面上依然是一副感恩戴德、诚惶诚恐的面瘫脸,但内心已经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土拨鼠尖叫。

  “别放心我啊!求求您千万别放心我!”

  “我就是个贪生怕死的社畜!我卡预算是因为我怕被牵连!

  您这堂堂大明太子、未来的皇帝,对我这么推心置腹、寄予厚望干什么?

  您越放心,您爹那个多疑的活阎王就越会盯着我!

  我只想当个透明人,安安稳稳地活到永乐元年去拿我的十个亿啊!”

  林默感觉自己的后背又开始渗冷汗了。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微臣……定当粉身碎骨,以报殿下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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