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日,星期三。

  吉平县,鸡村。

  时间过得很快,陈朵来到这里做旁听生已经三个多月了。

  近百日夜的光阴,鸡村东头的工程已然落成。

  青砖砌墙,灰瓦覆顶。

  两座十亩地的院落并排而立,比吉平县任何的建筑都要气派得多。

  县衙大门敞开,两侧站着衙役。

  相邻的学堂更是敞亮,数十间屋舍整齐排布,院子里用青石铺出通路,墙角还留了空地种草木。

  李不四带着衙役来回巡查,不敢有半分怠慢。

  这苦差事,终于要结束了!

  三个月来,他被县令大人压得喘不过气,如今工程收尾,只盼着顺利交差。

  陈朵来了,她赤着脚踩在新铺的石板上。

  比起旧县衙,这占地五亩的新院落宽敞显得过分。

  天气炎热,青石路被晒得发烫,但陈朵赤着脚踩上去,却没半分异样。

  她走到县衙门口,随意看了看,然后朝隔壁学堂走去。

  “都妥当了?”

  她开口,声音听起来比较温和,和最初咄咄逼人的模样截然不同。

  李不四连忙上前躬身:

  “回大人,县衙文书、器物已尽数搬来了,学堂桌椅也摆置完毕,就等钟先生和大家迁入......”

  陈朵点头,径直往里面走。

  她径直走到正屋,抬手摸了摸新制的木桌,桌面光滑无疤,是上好的硬木。

  “钟先生那边,派人去请了吗?”陈朵转身问。

  李不四连忙应道:“回大人,一早便派了人去,想来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动静。

  陈朵快步走了出去,只见钟鸣走在前面,一身素色长衫,手里捧着几摞书卷,身后跟着十几个学生,有大有小,都抱着自己的笔墨纸砚,眼神里满是新奇。

  再后面,就是成群的旁听生们。

  陈朵迎上前,脸上展开柔和地笑容:

  “先生,您终于来了!”

  钟鸣颔首,目光扫过学堂院落,视线在整齐的屋舍与开阔的庭院间稍作停留,最后笑道:

  “县令大人,真是费心了!”

  学生们早按捺不住,进入学堂四处打量。

  旁听生们也有序地去找位置,目光羡慕。

  什么时候能成为先生的学生啊?

  不过现在也好,宽敞得多咯!

  钟鸣看着这一切,笑着赞道:“很好很好,简直没有比这些更好的了!”

  “哈哈,先生谬赞了!”

  陈朵听后笑出了声,用了一个新学的词语。

  这三个月来,她可没少听手下人诉苦说物料难寻、工人难管,更没少对着工期焦虑。

  现在好了,钟老头很给面子!

  “先生,往后这学堂便是您的了!”陈朵乐滋滋地说道,“院里的空地,您也随意安排!我爹.....府里拨的银钱还有结余,不够再跟我说。”

  钟鸣嗯了一声,轻声笑道:“多谢郡守与县令大人费心。不过办学不在排场,在于育人,这些便足够了!”

  陈朵随即点头:“好,都听先生的。”

  李不四站在一旁,终于轻松了。

  这段时间来,生平头一回指使百姓干活,却还得看他们的脸色。

  简直是没有王法!

  ...

  正屋是主讲堂,足足有一百张桌凳。

  左右各有七八间房,留之待用。

  后院开辟出两块空地,一块堆着杂物,一块留作课间活动,墙角已种上几株矮树。

  青石通路绕屋而行,连通各间屋舍。

  堂外特意留了大片空场,铺着平整黄土,靠墙处摆了数十条长凳,供旁听生落桌。

  只是条件所限,不能遮阳挡雨。

  这是寻常听课时,最令他们困扰的事。

  如今教室变得如此长大,区区十六名学生坐着,显得太过空旷了。

  这何尝不是一种资源的浪费呢?

  所以钟鸣在课间休息的时候,说了一个让众人激动起来的消息。

  “诸位,请听老夫说几句。”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无比清晰地传到了现场数百人的耳中,所有人顿时都安静下来,目光投向同一个方向。

  钟鸣站在门口,笑道:

  “首先,要多谢郡守府拨款建这所学堂。陈县令费心督办,才有了如今的地方,让大家不必再挤在旧私塾里。”

  说罢,他朝陈朵微微颔首。

  “哈哈!哪里哪里.......”陈朵连忙摆手,一副谦虚善意地模样,只是脸上笑意更浓。

  “其次,要谢在场的诸位。”

  钟鸣扫过院外的旁听生,语气诚恳,“这三个多月,不管刮风下雨,你们都来听课,从未懈怠。这份向学之心,难能可贵。”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也有人抬着头。

  有没有坚持每天来,又真正学到了多少,个人心里自然是有数的。

  钟鸣顿了顿,又道:

  “如今学堂大了,有百张桌凳,空着也是浪费。老夫决定,从你们当中选一百人,入堂落座,正式成为学堂的学生,与原有学子一同听课。”

  “啊!?”

  这话一出,现场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惊呼,有人攥紧拳头,还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请大家稍安勿躁。”

  钟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嘈杂,“只是名额只有一百人,在场足有五百来人,不可能人人都选上。”

  “啊!这......”

  众人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方才的喜悦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虑感。

  “老夫不会看身份,也不看年纪,只凭真本事选。”

  钟鸣接着说,

  “三日后,仍在此地,进行一场考试。”

  ‘考试’一词,对很多人原是陌生的,但经过在私塾外一段时间的旁听后,就很熟悉是何意了。

  片刻后,有人开口询问:

  “先生,请问考什么啊?我就只识几个字......”

  “不难。”

  钟鸣笑着摇头,“只考两样,一是识字默写,老夫会给出常用字,能写对大半即可;二是对句意的理解,老夫念一段书,你们口述心得。”

  这话让不少人松了口气。

  他们这段时间听得认真,常用字大多认得,句意也能琢磨出几分。

  一些以往有基础的,更是信心倍增。

  当然,也有心烦意乱者。

  他们以为没什么基础,最近的旁听又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意识到自己很难通过。

  其实,在屋外旁听也没什么。

  钟先生讲课,隔得远也能听得很清楚。

  只是......一部分人进去了,留在外面的那部分人,心里能好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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