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太阳偏西时,老妇人的渔船靠了岸。

  她把鱼篓背在背上。

  篓里那几尾巴掌大的鲫鱼还在蹦,鱼尾巴拍得篓壁啪啪响。

  老汉拄着一根竹篙,走在前面引路。他腿受过伤,走几步就微微一顿,竹篙点在土埂上,一戳一个浅坑。

  一行人沿着芦苇荡中间一条踩实了的土埂往里走。

  走过一片被水淹过又晒干的麦茬地,麦茬歪歪倒倒,上面还挂着晒干了的河泥。

  走过几棵歪脖子的老柳树,树皮被牲畜啃得光溜溜的。前面出现一个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只有十几户人家。

  土坯墙,茅草顶,墙上裂着指头宽的缝,用泥巴糊了又裂开,裂开的缝里塞着干草。

  巷口蹲着个流鼻涕的男娃,正用树枝在地上画什么,看见人来,扔下树枝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

  “那个大船的唐王来了!”

  从村口一株老槐树后面,几个老人探头往外看。

  老槐树的皮裂得像龟壳,树下搁着几口倒扣的破渔船,船底糊着干透了的河泥。

  有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婆婆,扶着门框站起来,手里的竹杖点在地上笃笃地响。

  “真是唐王?”

  “真是!我亲眼看见的!从那个大火轮上下来!”先跑回来的男娃比划着,手臂张得老宽,险些甩到旁边另一个孩子的脸上。

  “那船比咱村口的老槐树还高!明轮有磨盘那么大!转起来轰隆隆的!水花溅到岸上把我裤子都打湿了!”

  男娃奶奶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没规矩。见了唐王要行礼。”

  嘴上骂着,眼睛却一直往村口瞟。

  她把门框边晾着的一串干鱼往旁边挪了挪,又拢了一把散下来的碎发,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遍。

  老妇人把鱼篓放下。鱼篓搁在地上的时候漾出一股腥甜的水汽。

  “唐王别笑话。这村子没名字,大家叫它苇子湾上村。以前有三十几户,现在就剩十几户了。年轻人都走了,去永济城了。”

  一个驼背老汉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旱烟袋,烟锅里早灭了,只是习惯性地叼着。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两截被太阳晒成酱色的手腕。

  “永济城搞了工业区,有活干。我两个儿子都去了,说是在铁厂学翻砂。一个月工钱两百四十文,还管两顿饭。去年过年回来了一趟,给家里买了口铁锅。以前我们煮鱼汤用的是瓦罐,裂了就用麻绳箍,箍不住了就手捧着喝。现在有了铁锅,煮鱼汤放盐,不用再怕瓦罐炸了。”

  李辰问。

  “还去吗?”

  老人没听清,侧过脸来。耳朵有点背。

  “唐王问他们还会回来看你吗。”

  驼背老汉把烟袋在门框上磕了磕。烟灰落了一地,他其实烟袋里早就没有烟丝了,只是做了几十年的动作,改不掉。

  “回。一年回一趟。回来待三天就走。走了以后我怕他们过年不回来,就让邻居家孙子给他们写信。信纸是学堂里用剩的,反过来写。写完了托去永济城送货的渔船捎去,也不知道能收到几封。我写信说家里猪下崽了,麦子收了,你娘的风湿好些了。就是没写我腿疼。腿疼是我的事,他们在外面累,不该再替我操心。”

  老妇人领着李辰和莘芷若在自家门口坐下。

  她家土坯房前有一块踩实了的泥地,支着一张矮桌。

  桌面是旧船舱板改的,木纹被岁月磨得发亮。

  桌上摆着几只粗陶碗,碗口豁着边,碗底沉着几粒没滤干净的河沙。从邻家借来两张长条凳,一条腿短了半截,垫了块碎砖。

  老汉把鱼篓里最大的一条鲫鱼拎出来。鱼尾巴甩了他一脸水珠子,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袖口又潮了一片。

  “老头子,把灶上那点猪油拿来。”

  老妇人挽起袖子,从矮桌底下摸出一把豁了口的菜刀。

  刀背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又从灶间抱出一个瓦罐,里面是过年存到现在舍不得吃的一点腌白菜。

  罐子打开的时候她先用鼻子闻了闻,确认没坏才挖了一筷子出来。

  李辰在条凳上坐下来。条凳一歪差点晃倒,找了块碎砖垫稳,又伸手扶了一把旁边险些跟着翻倒的粗陶碗。

  村巷里几个老人陆续凑过来。手里都端着自家腌的咸菜——萝卜条、腌野菜、晒干的小鱼干。一只豁了口的陶碗里装着刚摘的野桑葚,紫黑色的汁水把碗沿染了一圈。

  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婆婆颤巍巍把一小碟腌萝卜推到李辰面前。碟子边磕掉了漆,萝卜丝切得粗细不匀。

  “唐王。你是大人物。怎么肯到我们这地方来。”

  “大人物也是人。吃饭的地方不分大小。”

  老妇人蹲在灶边。灶是三块石头垒的,铁锅是新换的——就是驼背老汉说的那口铁锅。

  锅底烧得发黑,锅沿上还贴着半张褪了红的纸,上面印着永济城铁厂的标记。锅盖是用旧锅盖改的,小了半圈,在上面压了块石头。

  老妇人低头往灶膛里添了把芦苇秆。火苗蹿起来,映得脸上的皱纹一明一暗。

  “这锅是我儿子从永济城背回来的。在铁厂学了翻砂,跟着师傅浇了半个月的铁水,工钱攒下来就买了这口锅。背了四百里路,回来的时候肩膀磨掉一层皮。”

  “回来那天晚上我煮了一锅鱼。几年了,头一回觉得鱼是甜的。他在家住了三天就走了,说厂里忙,回去晚了扣工钱。临走的时候说——娘,等永济城通了轮船,我就常回来看你。”

  她直起腰来,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鱼汤。

  “可轮船是通了,他更忙了。”

  驼背老汉把旱烟袋在桌腿上磕了磕。烟灰落了一地,他低头看着那些灰,像是想从里面捡点什么出来。

  “老嫂子,有什么好哭的。孩子出去挣银子,总比在家饿着强。”

  “我知道。我就是想他。”

  莘芷若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一直没动。

  面前摆着一碟小鱼干。鱼干晒得发黄,边缘卷起来,盐霜白花花的。

  她是在莘国长大的,可眼前这些旧族的日子,今天才第一次看到。

  父侯每年只收三百两税,自己那条玉带断了用铜片箍,箍不住就用麻绳系。可眼前这些旧族,连箍玉带的铜片都没有。

  看着老妇人蹲在灶边用豁了口菜刀刮鱼鳞的样子,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没写字,只是把炭条压在纸上。纸面被河风吹得微微翘起。

  李辰端起那只豁了边的粗陶碗,喝了一口鱼汤。

  汤里只放了一点猪油和盐,可鲫鱼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鲜味足得很。

  几只鸡在矮桌底下钻来钻去,啄着掉下来的饭粒。一头瘦猪被绳子拴在老槐树下,哼哧哼哧拱树根。一个光屁股的小孩骑在猪背上,拿根柳条当马鞭。

  “在永济城,炼铁、修船、发电报——忙得脚不沾地。可今天坐在这儿,喝这碗鱼汤,心里忽然踏实了。”

  “永济城那么多烟囱,那么多机器,说到底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这些鱼汤里的盐,不再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这口铁锅是永济城造的,可你们吃的鱼还是自己打的。永济城能给你们铁锅,给不了你们鱼。”

  “唐王,你到底想说什么?”

  “水库修好以后,这片低洼地就不再是涝地了,是鱼塘。鱼苗用河里的鲫鱼和鲤鱼,饲料用米糠和豆饼。缯国矿山多,矿工吃鱼比吃肉便宜。以后水库的鱼,一船一船往缯国拉。你们这一族,以后就管这个水库。年轻人去了永济城,是去找活路。留下的人,活路就在这水库里。水库修好了,不用出去找活路。活路自己会长出来。”

  几个老人都放下了筷子。

  老妇人站在灶边。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勺子里还盛着一条刚捞出来的鲫鱼。鲫鱼的汤汁顺着勺柄滴到灶台上,滋啦一声。

  “管水库?我们自己管?”

  “能管好吗。”

  “能。鱼是你养的,水库是你修的,闸口是你自己开关的。你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有人告诉你——不用从河里捞鱼。可你信了。信了,就能管好。”

  老妇人把勺子搁回锅里。转过来,两只手交叠在围裙上,嘴角往下抿了抿,又翘起来。

  眼泪和笑搅在一起,她没去擦。

  驼背老汉把旱烟袋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到李辰面前。腿脚不大利索,走这几步膝盖咯吱响。

  “唐王,俺们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谢你,这碗鱼汤就是心意。俺敬唐王一碗。”

  两只碗碰在一起,一只豁了边一只裂了纹,声音却清清脆脆。

  “等水库养出了第一批鱼,我让人来收。收鱼的钱,你们自己留着。修学堂,修码头,修村里的路——你们自己定。永济城要的是你们的鱼,不是你们的感激。”

  阿姝从灶台边站起来,蹲到老槐树下。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丫头正趴在地上,用炭条在石板上画鱼。鱼画得歪歪扭扭,可鳞片是一片一片画的,一片都不少。

  阿姝也捡了块碳条,在旁边石板上画了一辆矿车,矿车下面画了两道铁轨。

  小丫头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

  “这是矿车。缯国的铁矿石,从山上用矿车拉下来,运到码头,装船。”

  “你们村的鱼,以后也能用矿车拉到码头。不挑担子,不走山路。车上装鱼,也装粮,想卖多远卖多远。”

  小丫头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石板上的铁轨。手指上全是炭灰,赶紧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又伸出去沿着铁轨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傍晚的炊烟开始升起来。

  苇子湾上村的屋顶上,一缕缕白烟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

  老妇人把灶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红薯干,蒸得又软又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码在缺了口的陶碗里。

  这是去年秋天晒的,一直舍不得吃,今天全蒸了。

  红薯干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李辰拨开一块红薯干,递给老妇人。又站起身从灶台上拿起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看。刀子磨得只剩半截,刃口豁了好几处。

  “老人家,这把刀用了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我嫁过来那年婆婆传给我的。婆婆说,她嫁过来那年她婆婆传给她。少说五十年了。”

  “那时候锅里还没几条鱼。婆婆把刀递给我的时候说,这刀剁鱼头利索,你拿着。我说好,她就笑了。

  李辰把菜刀轻轻搁回灶台上,手指从刀背上移开。

  灶膛里的芦苇秆哔剥炸了一下,火星溅在铁锅沿上。

  门外老槐树下,那口铁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锅里还剩半锅鱼汤,汤汁翻滚的声音稳稳地传进暮色里。

  回过头,借着灶膛里的最后一点火光看着老妇人被映亮的脸。她脸上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皱纹此刻被火光熨得又深又软。

  “等水库修好,第一批鱼苗放下去。让永济城给你们打几把新菜刀。”

  “用唐国的钢,缯国的铁。”

  “还有你们自己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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