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 第4章 自由的味道

小说:惊雷 作者:果实实 更新时间:2026-04-19 08:37:56 源网站:小说旗
  几个大男人,怀着怜悯的心情,簇拥着雷彪向酒场走去,他们私下约定“陪哥们儿喝点酒吧!解解郁闷。关于‘行’与‘不行’,谁都不准再提。

  明明是为了雷彪出狱设的接风宴,只在前三杯时大家说了些“祝彪哥重头再来。”“彪哥往后还是我们大哥。“彪哥,用的着兄弟的地方随叫随到。”酒过三巡,便成了相互之间优势资源整合的名利场。

  曾经的小伙伴几杯五粮液下肚便开始了高谈阔论,他根本插不上嘴。

  布布说,他今年投标了一个高速路的建设项目;文革说,他今年买的诚信票股大涨;秦天说,他认识市里的一个领导想批块地建个休闲庄园;猴子说,他媳妇快生了,但愿二胎能给他生个闺女……大家七嘴八舌,有的说,你搞定了,别忘了让我参一股,还有的说,你那条路需不需要机械,租我的……

  雷彪默不作声一杯接一杯喝酒,那个圈子里的生活早已与他无关。

  都说,“三十而立”。雷彪三十六岁才刚刚获得新生,连一个刚出生的光屁股婴儿都不如,没有事业,没有家庭,身无分文,还戴着一顶“牢改犯”的帽子,往后的人生该何去何从?

  每个人都在兴头上,没有人注意到雷彪在什么时候悄悄离开了包厢。

  走在街上,身边的车水马龙和霓虹闪烁,让雷彪茫然不知所措。这十年,城市的变化太大了,当年街边那一溜小商铺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高楼林立,幸亏百货大楼还在,否则,雷彪要在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城市里迷失方向。

  雷彪想:“也许一辈子呆在监狱里也挺好。”这会儿他还挺想念一起学习、出操、扛铁锹的狱友,想念一起把酒言欢的管教,至少在那里他有方向,“努力改造争取减刑。”

  如今真的减刑出狱了,他本该高兴的,却感到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俗语讲“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来”,可他已经找不到当初跌倒的地方。

  他仰头望向浩渺的星空,产生了臆想。他看到这个世界是一个大大的修罗场,光屁股来,一路打怪升级,与环境、气候、社会、家庭、身边形形色色的人和事缠斗,战斗到光屁股走。

  每个人在这个修罗场里拼命努力的时候,却不知道在他还没进入前,他的剧本就已经写好了,富二代、官二代、海归、博士、研究生……直至每一个平凡人,无一例外。不同的剧本战斗力不同,战斗力越高,越容易拼到优秀的团队,杀出一条血路,站在高处,俯瞰众生。

  而雷彪的手里攥着的是一本“牢改犯”的剧本,战斗值为负数,他先要修炼为正值才有初为“人”的战斗力。

  ”那又怎样?绝不能因为拿到了一个稀烂的剧本就放弃。不知道有没有逆天改命的能力,但是要有与天命争输赢的勇气。”

  他苦笑了下,“曾经迷失的方向,刚刚找回来还有些晕头转向,分辨不清东西南北,很正常。”他对自己喊了声:“加油”。

  雷彪沿着大街,朝“家”的方向走去。

  十年没回家了,房子还是父亲在世时盖的房子,那时候的用料实在,工人也诚实,一砖一瓦一根檩条都没有偷工减料,这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对它没有太多侵蚀,仍然还很结实。

  窗户里映出变幻的电视屏幕的色彩,明明灭灭,透过窗户他看见母亲佝偻着背坐在沙发上,双手把一床毯子抱在胸前,护住胃。母亲的头发已经花白,形销骨立。雷彪擦了一下脸上落下的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雷彪推开门走进去。母亲听见有人进来,问了声“谁?”扭过头看到了又黑又壮的雷彪。激动的抱住他,泪水涌进了脸上纵横的沟沟壑壑里。

  “儿子,你可回来了,妈想死你了啊!”母亲抱着雷彪,眼泪落在了雷彪脸上、衣服上。

  “这些年没去看你,你不怪妈吧?妈看不得那扇铁窗,妈是狠下心不去看你的啊!”雷彪的母亲一迭连声地说。

  母亲唯一一次去探监还是雷彪入狱的第二年。为了省钱,母亲背着半袋子馒头,饿了啃个干馍,渴了找个河滩、涝坝、渠道捧着喝两口,遇到好心的司机捎她一程,没有车的时候就靠两条腿步行,走了10天啊,才到了距离500公里外的监狱。

  交不上学费被老师赶回家,打架打到头破血流,法官宣判15年刑期……这些雷彪都没有掉眼泪。看到母亲削瘦的身体,背着干馍,嘴唇干裂,脸颊满是灰尘,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头发纵横交错堆在头上像麦草垛,破旧的衣服早已分辨不出颜色,那一刻,雷彪掉泪了,也就是那一刻,他发誓要好好改造争取减刑,他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妈,儿子怎么会怪你。”扶着母亲坐回沙发里,一老一少面对面流泪。老人又絮絮叨叨地说东说西。

  说大哥如今靠在工地打小工生活,因为手艺好,人老实,活计多的干都干不完,嫂子你是知道的,是一个勤劳能干的女人;二哥跑长途运输,钱没少挣就是见不到往媳妇手里交;一家人的地都交给小哥种了,日子还过的去,两个妹妹也都结婚了。

  一会儿哭了一会又笑了。

  “儿子,吃饭了没有?”哭了一阵母亲才想起问儿子。

  “吃了,朋友一起吃的。”

  “你以前那些朋友不要再来往了,出来了就走正道。”母亲劝诫着儿子。

  “妈,我知道。”雷彪乖巧地回答。

  “彪子,出来了就好好做人,现在社会好,到处都是机会,勤快就能挣到钱,你可不能再走歪路。”母亲怕雷彪再去偷去抢。

  十年牢狱啊,人的一生有几个青春与热血同在的十年?失去自由的滋味是痛苦的,有那么几年,雷彪是抱着必死的心态挺过来的,他不想也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他暗下决心,钱不仅要挣,还要挣很多,但是要光明正大的挣。

  夜深了,窗外鸟儿的啾鸣声,真好听啊!母亲铺的这床好软,被套是刚洗过的还残留着洗衣粉的馨香。

  一个月没有睡着了,雷彪想好好睡一觉。

  管教提前1个月就告诉了雷彪出狱的准确时间。自从知道要出狱的那天起,雷彪就夜夜失眠,吃不下,睡不香,数着分秒过日子。30天、29天……白天盼着太阳快点落下去,夜里盼着太阳早点升起来,他恨不能抓住太阳抡30个轮回。

  一天一天都是焦灼的等待和期盼,一个月雷彪整整瘦了10公斤。到了倒数第二天的晚上,雷彪没有丝毫睡意,一夜没睡。他就那样枯坐到天明,看着太阳一点一点照亮窗棂,等着管教喊他的名字。

  “雷彪”管教洪亮的声音在长长的甬道尽头响起。

  “到”雷彪响亮又坚定的回答。

  “你自由了。”雷彪等这一声等的太久了。

  监舍的门“咣”一声被打开。

  一道门、二道门、三道门,雷彪的心“咚咚”狂跳不止。

  平日不出工的日子里,过“二道门”没有管教的允许是出不去的,只能望着“二道门”外面的风景期盼。

  期盼什么?雷彪也不知道,其实二道门外还是监狱,不同的是,是管教的办公区域,就算能到那个区域去溜达一下,号子里的兄弟也会羡慕的瞪大眼睛,一直追着你刨根问底:“你是咋去的?”

  迈过“二道门”俨然成了监舍里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

  如今,二道门、三道门就在眼前,前来送行的管教微笑着站在三道门前等着他。由管教陪着,再往前走,走过升起国旗的那根旗杆,往前20米,就走出了这片他生活了10年的方寸土地,重获新生。

  管教在他耳边谆谆教导,他只看到管教的嘴一翕一合,没听清他说了些啥。这些车轱辘话,雷彪都会背了。他只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跳的“咚咚”声,这一刻是生命拔开乌云见太阳前的那一缕曙光。

  他大步向前走,却感到头重脚轻,仿佛踩着的不是坚实的水泥地,而是一团又一团棉花,轻飘飘地恍惚。

  那条平时分分钟就走完的路,今天感觉真长啊,还有50步、49步、48步……越走越能嗅到自由的味道,终于走过了那道深灰色大铁门。

  他自由了。

  雷彪躺在母亲铺好的床塌上,脸上带着10年来从未有过的笑。睡吧,至于今后如何,他不想去想,如果”想”能解决问题,“纸上谈兵”的赵括还会死吗?我就不相信这泱泱大华夏没有我雷彪的立足之地。我一个堂堂男子汉,监狱都蹲过了,还有什么困难,能难倒我?往后的日子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蹚过去。”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早饭扣在桌上,母亲已经出去了。

  刚洗潄完毕,兄弟姊妹都来了,带着丈夫、妻子和孩子,吵吵嚷嚷挤了一大屋子人,把雷彪团团围在中间。母亲一一指着介绍“这是二嫂,可是个嘴甜的媳妇”

  “这是三嫂,干净又勤快”

  “这是大妹夫…”

  “大家都别杵着了?做饭、做饭,鸡鸭鱼肉一样都不能少。”今天是老母亲最高兴的日子,儿子回来了,一家人总算聚齐了。

  大嫂口直心快:“老娘你是怕监狱把你小儿子饿坏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集在大嫂脸上。

  大嫂立即意识到自己嘴快说错话了,直拿手轻扇自己嘴巴:“我错了,我错了,彪子,看嫂子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鱼。”

  “倩儿,你真的要去吗?”闺蜜问道。

  李倩儿坐在沙发上一边抠脚,一边嗑瓜籽。

  “我当然要去了?当年要不是跟了他,又流产了两个孩子,把我名声搞坏了,也不至于到今年都35岁了,还没有嫁出去,他必须对我负责。”李倩儿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可是,你们都十年没见面了,他还会认账?”闺蜜说。

  “不认,他也配,光是那顶劳改犯的帽子都能沉的压死他,我不嫁给他,你想想还有女人愿意嫁给他吗?”李倩儿说。

  “既然你知道,你还上赶着嫁给他。”闺蜜关心道。

  “你也知道,这些年给我介绍的男人不是拐就是瞎,要不然就是离婚带娃,不光不靠谱,还挑我的毛病呢!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当年老爹不同意我跟他,转来转去只有他了。摸着良心说句真心话,跟着雷彪那几年,他从来没有亏待过我,偷也好抢也罢让我吃好的穿好的,后来遇到的男人,没有一个像他那样对我好的了,女人图啥?不就图他对你好吗?”李倩儿边嗑瓜子边说。

  “你说的也是,但是毕竟十年过去了啊!他还念不念这份旧情?倩儿,你这上赶着把自己送过去,是不是太跌份了?天下两条腿的蛤蟆没有,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多的是?”闺蜜有些担心。

  “现在再端着,这辈子就真的嫁不出去了,结婚、生孩子是我人生最、最、最重要的事了,再不结婚,我这高龄产妇这辈子还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呀!”

  “倩儿,这我得说说你,雷彪在监狱十年,你应该常去看看,也不至于现在这么难见面,他也会以为你一直等着他。”

  “虽然我没去看他,但是,我给他写过信,他没回。何况,谁也不长前后眼,没想到,离了他我就再没遇到合适的男人,还要去强吃这棵回头草呢?这十年,只要有一个像样点的男人,也不至于拖到现在,再去找他。”李倩儿说。

  “那万一他不同意呢?”闺蜜问道。

  “不同意,现在他这处境你觉得他还能咋地?他没有选择的余地。”李倩儿笃定地说:“念不念旧情都由不得他了,他就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我摆布,是井底的青蛙,十年他就没见过不同颜色的蛙,我愿意跟他过日子,他不乐疯才怪?还会不同意?”

  “即使他同意,他也没钱结婚。”这是真闺蜜,说起实话来,一星半点都不保留。

  “以他家的情况,他现在肯定没钱结婚。我明天去他家找他,我送人送钱,他还有什么不愿意的?”李倩儿说。

  闺蜜看李倩儿打定了主意就劝着李倩儿去睡觉,自己拿出扫帚把李倩儿丢在外面的瓜子皮扫在一起,倒入垃圾筒,洗了脸也去睡觉了。

  李倩儿也算是命苦。母亲去世时,李倩儿刚刚成年,父亲一年后娶了后母,李倩儿一直耿耿于怀,认为父亲对不起母亲,再也没回家住过。雷彪在时跟雷彪住,雷彪进去了,就跟闺蜜合租了一套房,这一住就是十年,十年里李倩儿干过服务员、做过售楼小姐、当过文秘,有一回还差点被同窗好友骗去做传销,幸亏同屋的闺蜜发现端倪,才防止了李倩儿上当受骗。

  如今,雷彪回来了,李倩儿身边总算能有个男人了。李倩儿想:“这苦日子也该到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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