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灰也还在飞。天地间一片昏黄,什么都看不清。

  牧燃的右腿没了,裤管空荡荡地晃着。七天前,他在一场灾难中失去了这条腿。现在只剩下一截骨头露在外面,走路时灰会卡进去,有点疼,但他不在乎。

  他还站着。

  他靠左手的三根手指抠进地缝撑起身体。指甲裂了,血混着灰往下流。嘴里有血腥味,那是他咬破了舌头。疼让他清醒,他知道只要一松劲就会倒下,再起不来。

  前面有一道青光。

  一个高个子的人站在那里,全身被青光照着,一动不动。他是守门人,谁都不能过去。传说他守了很多年,没人能闯进去。

  但刚才,压力小了一点。

  就像压在胸口的铁块被人抬起了半寸,能喘口气了。牧燃感觉到青光闪了一下,像是出现了裂缝。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这是机会。

  他回头看了一眼。

  白襄坐在一块石头上,脸色很差,嘴唇发紫。她手里的光很弱,像快灭的灯。她的肩膀上有很深的伤,每次用力量都会裂开流血。但她睁着眼,一直看着他。

  他眨了眨眼。

  她轻轻点了点头。

  他明白她的意思:还能走,还能拼。

  他们早就习惯了这样的默契。从逃出尸原那天起,他们就没分开过。她为他挡过箭,他为她背过命。她曾割腕救活他,他也曾整夜守着他不放。

  他转回头,嗓子干得疼,咽了口带灰的唾沫,声音沙哑:“我们可以答应你一些条件。”

  这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太久没说话了,每个字都像刀割喉咙。

  青光没动,那人也没回头。

  但牧燃知道他在听。

  “只要你让我们进去。”他又说了一句,停了停,喘了口气。他的肋骨断了几根,呼吸都很疼。等缓过来后,他继续说,“你要什么,你说。只要不害人,我们都答应。”

  他说的是“我们”。

  不是替自己说,也是替她答的。

  他知道白襄不会反对。她要是不想来,早就可以走。可她跟着他走了很多地方,穿过死城,走过枯河,一路都没离开。

  风吹着灰扑向青光,滑过去了,没有反弹。

  很安静。

  连风都慢了下来。

  牧燃没急。他知道对方可能已经守了几百年,甚至更久。这种事不能催。

  他在等回应。

  哪怕一个字也好。

  白襄慢慢站起来。她没靠他,也没伸手要扶。她自己站直了,脚步有点晃,但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她的力量快没了,那是用命换来的。可她还是挺直了背,不肯低头。

  两人离那道青光只有三步远。

  再近一点,骨头可能会碎。

  “你说句话。”牧燃低声说,“你拦我们,总得有个理由。你说危险,我们知道。但我们本来就在死路上。我活一天算一天;她也撑不了多久。我们不是来求活的,是来换命的。”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的漩涡。

  蓝白色的光在转,吸着周围的灰和风,像个大嘴。那是通往最后的地方的门。传说要烧掉至亲之血才能打开。他的妹妹牧澄就是那个“祭品”。他们要把她烧了,去点亮天道。

  “我妹妹在里面。”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不是神女,是柴火。他们一天天烧她。我不救她,没人救她。你说我们会死?可她现在就在死。就算进不去,我也要试。”

  他抬起剩下的三根手指,指向漩涡。

  “你要条件,行。你说。我不怕难,就怕你不给路。”

  说完,他闭嘴。

  风更大了。

  衣服乱飞,断腿的布条啪啪响。白襄站在他旁边,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肩上。她没说话,但有一点微弱的光顺着她的手传进他身体里。不是为了战斗,只是撑着他别倒。那光很淡,却暖暖的,让他舒服了一点。

  青光终于动了。

  不是攻击,也不是后退。

  是轻轻波动起来,像水面上的波纹。光影晃了晃,露出那人的影子——高高的帽子,宽大的衣服,脸藏在光里看不清。然后,他说话了。

  声音像是从光里传出来的,很低,很平:“如果你们能通过我的考验,我就放你们进去。”

  牧燃心跳一紧。

  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不是要命,不是要血誓。

  是要考。

  他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这不是放过,是换种方式拦。真正的考验从来不是打斗,而是面对自己最怕的事,最悔的事,最不敢承认的事。

  但比起直接打死,已经是松口了。

  他侧头看白襄。

  她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她点头。

  他也点头。

  “好。”他说,“我们答应。”

  话刚落,空气变了。

  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感觉轻了些,像是有什么线绷紧了,通向未知的地方。风突然停了一瞬,好像时间也停下来了。

  青光晃了晃,那人抬起了手。

  不是打,也不是防。

  只是轻轻一挥。

  像拂去灰尘。

  可就在那一瞬间,前面的空气开始扭曲。一道门缓缓出现,泛着幽蓝的光,边上闪着银色的纹路。门框上有古老的文字,看不懂,但让人觉得敬畏。

  门里面不是黑的,也不是亮的。

  是动的。

  画面不断闪现:有时是雪山,有时是火烧的城市,有时是黑夜中有人在哭。那些场景太快,看不清,但感觉很真。你能感觉到冷,闻到烟味,听到哭声。

  牧燃盯着那扇门。

  他知道,这就是考验。

  不是靠力气能过去的。必须走进去,面对自己最怕的记忆,最痛的选择。你会看到过去的自己,也会看到未来的结局。每一个决定,都会决定你能不能进去。

  他不怕。

  他怕的是出不来。

  更怕白襄出不来。

  他转头看她。

  她也在看门。

  眼神很静,好像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你怕吗?”他问。

  她摇头。

  “怕也没用。”她说,“路是你选的,我也跟定了。”

  她笑了笑,淡淡的,却让他心里一松。

  他懂她。

  不是不怕死。

  是不怕和他一起死。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疼,但他挺直了背。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左脚落地,右腿拖着走,灰从断口洒下。他不管。

  白襄跟上来。

  她走得慢,但稳稳地踩在地上。她走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低头看。

  她的手很冷,光几乎看不见。可她的手是实的,不是虚的。

  他还握得住。

  “准备好了?”他问。

  她点头。

  “那就走。”他说。

  两人一起向前,朝那扇蓝门走去。

  越靠近,越能感觉到里面的气息——不是杀气,是一种……审视。好像有很多眼睛在后面看着他们,等着他们进来答题。每一步,地面都在微微震动,像踩在心跳上。

  三步。

  两步。

  一步。

  他们在门前停下。

  门没关,也没开。

  就那么挂着,等着他们。

  牧燃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没说话,也没拦。

  像是完成了任务。

  牧燃收回目光。

  他知道,接下来只能靠他们自己。

  他抬起手,准备推门。

  这时,白襄忽然说:“等等。”

  他停下。

  “你说‘我们答应’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考的是分开呢?”

  他转头看她。

  她望着门,眼神有点远。

  “我是说,”她声音轻了些,“要是里面把我们分开。你找不到我,我也见不到你。你还愿意进去吗?”

  牧燃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

  不是笑她傻。

  是笑她怎么现在才问。

  “你什么时候见我躲过?”他说,“从一开始,哪次不是你冲在前,我在后面跟着?哪次不是你倒下了,我把你背起来?你要是在里面不见了,我就砸了这门,拆了时间,掀了这考试,也要把你找出来。”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信注定分开。我只信——你在哪,我就往哪走。”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这次,笑得清楚了些。

  “那你记住这话。”她说,“别到时候忘了。”

  他点头。

  “忘不了。”

  他再次抬手。

  这一次,没再停。

  手碰到门框的瞬间,蓝光猛地一闪。

  门里的画面突然清晰——一片荒原,天上地下都是灰。远处有座塌了一半的塔,塔顶绑着一个人,衣服被风吹得乱舞。

  牧燃瞳孔一缩。

  那是……牧澄。

  她瘦得不成样子,双手被锁链穿过去吊着,头发遮住脸。但他认得出来。那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妹妹,是他答应妈妈要用命守住的孩子。她还在动,微弱地挣扎,好像在喊什么。

  可还没等他反应,门又开始转,画面变乱。

  他知道,门要关了。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青光身影。

  那人依旧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像一座石碑。

  牧燃没说话。

  他拉着白襄的手,一步踏了进去。

  脚落地的瞬间,身后的门轰地合上,消失不见。

  原地只剩下风卷着灰,在地上打转。

  青光慢慢收起,最后没了。

  那人也不见了。

  只有风还在刮,灰还在飞。

  那扇门,已经不在世上。

  它只存在于——正在经历它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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