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高寺的大殿门槛被磨得发亮。

  佛像还立在正中央。

  但供桌上已经铺满了地图。

  等高线、河流、公路、铁路——墨线和红线交错成一片密密麻麻的蛛网。

  电台架在大殿左侧的偏厢里。

  嘀嗒声不停。

  电话铃隔一阵就响一声。

  参谋人员夹着文件快步进出。

  军靴踩在石板地上,回声在大殿穹顶里嗡嗡作响。

  这就是七十一军的指挥部。

  宋希濂把刘睿引到地图前。

  回头冲侍从喊了一声。

  “去,把茶泡上。大别山的野茶。”

  侍从跑了。

  宋希濂从桌上拿起一根削尖的竹棍。

  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世哲,你看。”

  竹棍指向富金山正面。

  “正面方向——”

  他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日军第10师团,师团长矶谷廉介。”

  “第16师团,师团长中岛今朝吾。”

  “两个甲种师团加在一起,约五万人。”

  竹棍往东偏了一点。

  “富金山侧翼外围——”

  “第13师团。”

  宋希濂说到这个番号的时候,特意看了刘睿一眼。

  “荻洲立兵。”

  “约一万五千人。”

  “正在向沙窝集方向移动。”

  竹棍又划到地图边缘。

  “还有一个。”

  宋希濂的声音沉了半度。

  “第3师团。藤田进。约两万人。”

  竹棍悬在半空,没有落点。

  “动向不明。”

  这三个字说出来,大殿里的几个师长都没吭声。

  动向不明。

  在战场上,这四个字比“正在进攻”更让人心里发毛。

  两万人的甲种师团,不知道在哪。

  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

  不知道会从哪个方向捅过来。

  宋希濂放下竹棍。

  转向地图另一侧。

  “我军部署。”

  “第36师,师长陈瑞河——富金山左翼及主阵地。”

  “第88师,师长钟彬——富金山右翼,控制叶信公路。”

  “第61师,师长钟松——左翼外围,固始县附近。”

  “第87师,师长沈发藻——预备队,武庙集一带。”

  他把竹棍放在桌上。

  “以上就是目前的态势。”

  刘睿一直没开口。

  他站在地图前,双手负在身后。

  目光从地图上一个标注移到另一个标注。

  停留得最久的,是沙窝集。

  “他在沙窝集?”

  刘睿的声音很轻。

  宋希濂点了一下头。

  “前天的侦察情报。13师团的前锋已经到了沙窝集东面十里。”

  刘睿没有再追问。

  他的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荻洲立兵。

  永城那一仗把他打残了。

  补充了八千新兵,转头就奔富金山来了。

  这个方向——不是冲宋希濂来的。

  是冲他来的。

  日军的情报网到底有多快?

  自己前天凌晨才从黄冈出发。

  走的是大别山南麓的山道。

  全程夜间行军,白天进树林隐蔽。

  这才两天。

  荻洲立兵就往沙窝集移了。

  沙窝集正好卡在富金山东面。

  正好对着他新一师的预设集结阵地方向。

  巧合?

  还是日军的空中侦察已经捕捉到了行军纵队的痕迹?

  刘睿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想这些没用。

  不管荻洲立兵知不知道他来了。

  仗都要打。

  侍从端着茶盘进来了。

  几杯茶摆在桌角。

  热气袅袅升起。

  刘睿顺手端起一杯。

  喝了一口。

  茶味很野,带着山里草木的涩劲。

  他放下茶杯。

  “希濂兄,各位师长。”

  他的目光从四个师长脸上依次扫过。

  “部队现在的兵力装备情况怎么样?”

  这个问题一出来。

  大殿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陈瑞河站得最直。

  他没急着开口。

  但他不需要开口。

  在场的人都知道,三十六师是什么底子。

  刘睿亲手配的整编师德械装备。

  一万两千人满编。

  毛瑟98k步枪到班。

  Zb-26轻机枪到排。

  马克沁重机枪到连。

  75毫米步兵炮配到团。

  外加八门世哲式105毫米榴弹炮。

  全军装备最好的一个师。

  没有之一。

  陈瑞河站在那里,本身就是答案。

  刘睿的目光移到第二个人身上。

  钟彬。

  八十八师师长。

  钟彬的嘴角扯了一下。

  那个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苦。

  “刘军长。”

  他的声音压得有点低。

  “八十八师……淞沪打光了家底。”

  他顿了一下。

  “撤到后方之后,补充了一批新兵。”

  “装备是七拼八凑的。”

  “有中正式,有汉阳造,还有从南京撤退时捡的三八大盖。”

  “一个连里三种枪,子弹都不通用。”

  他没有再说下去了。

  但那几句话已经够了。

  淞沪战场上的八十八师,是什么光景?

  那是全国最精锐的德械师。

  跟三十六师并驾齐驱。

  现在呢。

  三种枪。

  子弹不通用。

  刘睿没有接话。

  他看向沈发藻。

  沈发藻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草鞋。

  大殿里安静了两秒。

  那一眼比千言万语都重。

  刘睿收回目光。

  最后看向钟松。

  钟松是四个师长里最实在的一个。

  六十一师是临时划归七十一军的。

  不是宋希濂的嫡系。

  也不是德械师的老底子。

  他反而最不端着。

  “刘军长。”

  钟松的声音干巴巴的。

  “缺枪。缺炮。什么都缺。”

  八个字。

  说完了。

  刘睿点了一下头。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把杯子放回桌上。

  “各位将军都是百战之身。”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

  “淞沪打成那个样子,还能把部队带到富金山来。”

  “就凭这一点,你们每一个人都值得敬佩。”

  这句话说完,沈发藻的喉结动了一下。

  钟彬的眼皮跳了一跳。

  刘睿转头看了陈守义一眼。

  “守义。”

  陈守义从挎包里取出一本账册。

  翻开。

  递到桌面上。

  刘睿的手指在账册上点了一下。

  “之前鄂东大捷,围歼第六师团。”

  “缴获的日械物资已经分配给各友军一批。”

  “但还剩一些。”

  他的目光抬起来。

  扫过四个师长的脸。

  “守义,报一下。”

  陈守义把账册举到面前。

  “三八式步枪一千二百支。”

  “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十三挺。”

  “九二式重机枪十八挺。”

  “八九式掷弹筒七十六具。”

  “四一式山炮一门。”

  “九二式步兵炮五门。”

  他合上账册。

  大殿里安静了一拍。

  四个师长的目光全盯在那本账册上。

  刘睿开口了。

  “谁缺,谁拿去用。”

  这句话落地。

  大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四个师长的表情各不相同。

  但有一种东西是一样的。

  震动。

  刘睿继续说。

  “打完仗再说。”

  “不管还我原物,还是还我战利品,亦或是走战功兑换协议,都行。”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都是打鬼子。不分你的我的。”

  沈发藻第一个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

  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刘军长。”

  他站直了身子。

  草鞋在石板地上蹭了一下。

  “步枪、机枪、炮——”

  他深吸了一口气。

  “八十七师都要!”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红了。

  他的兵,太苦了。

  从淞沪到武汉,一路打一路退。

  步枪都配不齐。

  有的兵扛着红缨枪上阵。

  有的兵连草鞋都穿不上。

  现在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军长,把一千多支步枪、十几挺机枪、几十具掷弹筒往桌上一摆。

  说“谁缺谁拿”。

  沈发藻这辈子带兵,从来没有人这么对过他。

  刘睿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

  只点了一下头。

  “好。步枪六百支,轻机枪六挺,重机枪六挺,掷弹筒三十具。”

  他的手指在账册上划了一道。

  “山炮那门也给你。步兵炮两门。”

  陈守义在旁边飞快地记。

  沈发藻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立正。

  敬了一个军礼。

  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军礼敬得极重。

  钟松第二个开口。

  还是那个干巴巴的语气。

  “重机枪,六十一师要六挺。”

  “步枪也要。”

  他顿了一下。

  “轻机枪有多少给多少。掷弹筒也要。步兵炮要两门。”

  刘睿点头。

  “重机枪六挺,步枪六百支,轻机枪五挺,掷弹筒二十具,步兵炮两门。”

  钟松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有敬礼。

  但他看刘睿的目光变了。

  从刚才的打量。

  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钟彬犹豫了一会儿。

  他是八十八师的师长。

  曾经的德械师。

  那份面子让他不好意思张嘴。

  但面子填不了枪膛。

  他咬了一下牙。

  “掷弹筒……八十八师要二十具。”

  “步兵炮要一门。”

  他又停了一下。

  “轻机枪……两挺。重机枪四挺。”

  声音越说越低。

  刘睿看他一眼。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行。”

  一个字。

  钟彬的拳头在裤缝边攥了一下。

  松开了。

  四个师长。

  三个已经领了。

  只剩陈瑞河。

  陈瑞河站在原地。

  没有开口。

  其他三个师长看他。

  他低着头看地图。

  三十六师是全场装备最好的。

  整编师的德械。

  八门105榴弹炮。

  他不缺枪。不缺炮。

  不好意思开口。

  也没必要开口。

  刘睿看了他两秒。

  “陈师长。”

  陈瑞河抬起头。

  “掷弹筒要不要拿几个?”

  刘睿的语气很随意。

  “那东西打碉堡好用。近距离攻坚的时候,比迫击炮灵活。”

  陈瑞河沉默了一拍。

  然后点了一下头。

  “那就拿六个。”

  刘睿冲陈守义抬了一下下巴。

  陈守义把最后一笔记完。

  合上账册。

  “报告军座,全部分配完毕。”

  “步枪一千二百支,轻机枪十三挺,重机枪十八挺,掷弹筒七十六具,山炮一门,步兵炮五门——分配至八十七师、六十一师、八十八师、三十六师。”

  “库存清零。”

  刘睿点头。

  “明天一早派人来领。弹药随枪走,有多少配多少。”

  宋希濂站在旁边。

  他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话。

  但他的左手一直搁在桌沿上。

  指尖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几下。

  他带了这四个师大半年。

  缺枪少弹的报告打了无数份。

  重庆那边的回复永远是“统筹安排”四个字。

  安排到现在,沈发藻的兵还穿着草鞋。

  刘睿来了不到一个时辰。

  一句“谁缺谁拿”。

  解决了。

  宋希濂深吸了一口气。

  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转身面向地图。

  “世哲。军火的事定了。咱们说说部署。”

  刘睿走回地图前。

  他的目光在富金山周围的地形上停了几秒。

  手指抬起来。

  点在富金山东南侧的一片山地。

  “新一师部署在这里。”

  他的指尖画了一个小弧线。

  “与八十八师形成犄角之势,但保持独立。”

  宋希濂凑过来看。

  刘睿继续说。

  “这个位置有两个好处。”

  “第一,面朝东南,正对沙窝集方向。”

  “荻洲立兵要从东面过来,第一个撞上的就是我。”

  他顿了一下。

  “第二,如果正面战况吃紧,新一师可以从右翼迂回,直接威胁日军侧后。”

  “相当于你手里多了一支总预备队。”

  宋希濂的目光在地图上停了几秒。

  他看了看富金山正面的36师和88师阵地。

  又看了看刘睿标出的新一师位置。

  中间的距离不远。

  但足够独立展开。

  既不会跟88师搅在一起。

  又能随时插手正面战场。

  进可攻。退可守。

  “好。”

  宋希濂点了一下头。

  “就按你说的办。”

  刘睿的手指移到富金山背后的山腰位置。

  “十二门105榴弹炮,架在这里。”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

  “射界覆盖富金山正面和东南侧。”

  “矶谷廉介的第10师团从正面来,炮打正面。”

  “荻洲立兵从侧翼来,炮转侧翼。”

  他的指尖在那条弧线上敲了一下。

  “加上陈师长的八门105——”

  “二十门重炮的火力覆盖。”

  “日军想拿富金山,先用人命把这二十门炮的炮弹喂饱再说。”

  陈瑞河听到“二十门”这个数字。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二十门105毫米榴弹炮。

  集中在一个山头上。

  这个火力密度,放在整个中国战场上都是头一份。

  宋希濂的手掌在地图上按了一下。

  “定了。”

  他转头看了四个师长一眼。

  “各部按既定方案布防。”

  “新一师的阵地位置和炮兵阵地,参谋处立刻标图下发。”

  “今夜完成交接和对接。”

  四个师长齐声应了。

  “是。”

  ——

  部署定下来之后。

  大殿里的人陆续散了。

  参谋们忙着标图、抄写命令、跑通讯。

  电台的嘀嗒声又密了起来。

  刘睿走出妙高寺的大门。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夕阳沉到了西面的山脊后面。

  只剩一抹橘红色的余光挂在天边。

  富金山脚下。

  远处的原野上。

  星星点点的火光亮了起来。

  那是日军的营地。

  篝火。

  数不清的篝火。

  从东面一直延伸到北面。

  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五万人。

  甚至更多。

  刘睿站在寺门外的石阶上。

  背着手。

  看着那片火光。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宋希濂走出来了。

  他站到刘睿旁边。

  两个人并肩看着山脚下的日军营火。

  沉默了一会儿。

  宋希濂开口了。

  “世哲。”

  “嗯。”

  “你说明天日军会先打哪里?”

  刘睿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那片火光上停了几秒。

  “正面。”

  他说。

  “矶谷廉介是个老手。”

  “他不会一上来就孤注一掷。”

  “第一天一定是试探。”

  “用一个联队的兵力,冲一冲正面阵地。”

  “看我们的火力点在哪里。”

  “看我们的兵力部署是什么样。”

  “然后回去调整方案。”

  宋希濂点了一下头。

  “那你的炮……”

  刘睿摇头。

  “不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等他们把兵力展开。”

  “等他们摸清我们正面的火力。”

  “等他们以为已经掌握了我们的底牌。”

  他停了一拍。

  “然后再告诉他们,他们错了。”

  宋希濂看了他一眼。

  火光映在刘睿的脸上。

  二十岁。

  说出来的话,比他见过的大多数将军都沉。

  宋希濂没有再问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星星出来了。

  稀稀拉拉的。

  山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硝烟的气味。

  那股硝烟味很淡。

  但它在。

  日军已经开始试射了。

  远处的山谷里偶尔传来一声闷响。

  炮弹落在空地上。

  没有伤亡。

  只是在校正诸元。

  宋希濂转身往回走了。

  “我去盯着电台。有消息随时叫你。”

  刘睿点了一下头。

  “希濂兄。”

  宋希濂停住脚步。

  回头。

  “早点休息。”

  刘睿说。

  “明天会很长。”

  宋希濂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短。

  一闪就没了。

  他转身走进了妙高寺的大门。

  门里面,电台的嘀嗒声还在响。

  刘睿独自站在石阶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台阶。

  石阶上有青苔。

  潮湿的。

  踩上去有点滑。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山脚下的日军营火。

  越过那片原野。

  望向东面。

  沙窝集。

  荻洲立兵在那里。

  一万五千人。

  补充兵占六成。

  但那个人的仇恨值——满的。

  刘睿收回目光。

  转身走下石阶。

  沿着山道往新一师的宿营地走。

  山道两旁的松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走了几步。

  陈守义从后面跟上来。

  手里还夹着那本账册。

  “军座。”

  “嗯。”

  “今天散出去的那批军火——”

  “怎么了?”

  陈守义犹豫了一下。

  “一千二百支步枪,十三挺轻机枪,十八挺重机枪,七十六具掷弹筒,一门山炮,五门步兵炮。”

  “全给出去了。”

  “咱们手里一件日械都没留。”

  刘睿头也没回。

  “嗯。”

  陈守义又犹豫了一下。

  “账怎么记?”

  刘睿停下脚步。

  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落下来。

  照在刘睿的脸上。

  “守义。”

  “在。”

  “账先记着。”

  他的声音很平。

  “但不急着算。”

  “打完这一仗。”

  “活着的人,自然会把账还上。”

  陈守义的手指在账册上攥了一下。

  他点了一下头。

  “明白。”

  两个人继续沿山道往下走。

  脚步声在松林里回荡。

  远处。

  地平线上有隐隐的闪光。

  不是星星。

  是炮口的火焰。

  一闪一闪的。

  日军在校射。

  明天,会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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