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幽王府。

  本该是王妃所住的梧桐院大门紧闭,府上仆妇竟都被驱散,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守在院门口,不安的警惕四周。

  主屋内。

  哗啦啦——

  水盆打翻,女子呛咳着挣脱开粗使婆子的手,手脚并用的朝坐在主位处端坐的贵妇人爬去。

  “母、母亲咳咳……母亲不要杀我呜……”

  沈昭昭的手还没触及楚氏的鞋面,后者直接从位置上闪身而起,捻着帕子嫌恶的打扇,像是驱赶什么腌臜物一般。

  “快!重新打水,赶紧把她溺盆里去!”

  “没用的东西!!不过一个傻子罢了,你们白长了一身肥肉,连她都按不住吗!”

  楚氏以帕掩着口鼻,催促的又急又狠。

  她神情里的厌恶,仿佛脚边的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而非十月怀胎生下的亲女儿。

  一个婆子全身都压在了沈昭昭身上,另一个婆子赶紧去打水。

  沈昭昭像是一只搁浅的鱼,竭尽全力挣扎着,努力想要朝楚氏爬去。

  “母亲……我是昭昭啊……母亲为什么要我死呜呜……”

  “我不是你的女、女儿吗……”

  “昭昭错、错了……我改……我会变聪明……母亲不要不要我……”

  她泪流满面,明明已是韶华模样,但神情言语却如孩童一般天真。

  楚氏厌恶的冷笑:“女儿?你这种傻子出生时就该被溺死,白白污了我沈国公府的门楣!”

  “这幽王妃的位置合该让给我的珠儿才对!”

  “可我、我才是母亲的女儿……”沈昭昭哭着,她并不聪明的脑子理解不了楚氏的话:“珠儿妹妹她、她明明是姨娘的孩子……”

  这句话不知哪里刺痛了楚氏,她面目一瞬间狰狞似恶鬼,弯腰就是狠狠一巴掌扇在沈昭昭脸上。

  “呸!你一个破瓦砾也配诋毁明珠!珠儿她才该是沈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嫡女!你休想再挡她的道!”

  楚氏气的胸膛一阵起伏,冲粗使婆子喝斥道:“水打来了没!立刻将这杂种给我溺死!速速溺死她!!!”

  粗使婆子怕耽误差事,一把抓住沈昭昭的发髻,将她的头对着地面狠狠一砸。

  沈昭昭被砸的眼前一黑,哭求声都变成了虚弱的猫儿叫,挣扎的力度也变弱了。

  另一个粗使婆子已重新打了水来,楚氏往水盆里丢了一张符纸,沈昭昭像破麻袋似的被拎起,脑袋被人重新摁进水里。

  水灌入肺,痛苦至极,求生的本能让她重新挣扎了起来。

  “摁住了!”

  “溺死她!只要她死了!她的气运就会全归我的珠儿,幽王妃的位置非珠儿莫属!!”

  “去死吧,去死——”

  诅咒怨毒的话语间断的钻入沈昭昭的耳中,如同那些涌入她肺腑间的水一般,让她痛苦不堪。

  额头处被撞破的地方流出汩汩的血,将水盆里水也洇出血色,挣扎间,她发间的一支黑铁簪子落在了盆底。

  沈昭昭双目圆睁着,泪水与血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她是个小傻子,生出来时便是,小傻子不懂娘亲为什么不喜欢自己。

  小傻子只是安安静静的活,乖乖的活,她以为这样,娘亲和其他人就会喜欢自己了。

  可她还是被厌弃,被憎恶,被抛弃……

  为什么啊……

  咕噜……

  沈昭昭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无人注意到,盆底的黑凤形制的铁簪上,凤眼处幽光一闪,那只凤眼与女子死不瞑目的眼睛对视着……

  粗使婆子将手耷在沈昭昭的脖颈处,松了口气,喜滋滋的回禀:“夫人,人死了。”

  楚氏嗯了声,紧皱着的眉刚舒展开,门外的雪忽而飘大了起来。

  砰的一声,邪风撞开紧掩的屋门,吹入满屋雪粒。

  一屋子凶手被吓了一跳,那暴雪疾风吹得她们满头满脸,东倒西歪,楚氏抬手掩面,厉喝道:“关门!快关门!”

  其他人手忙脚乱去掩门。

  兵荒马乱中,无人注意到,一粒雪飘飘荡荡落入沈昭昭的发间,那将她溺毙的水盆,顷刻结满了霜。

  水面下,女子的长睫轻轻一颤。

  楚氏嫌恶的掸着满身风雪,嘴里骂骂咧咧:“没用的东西,到底是谁关的门,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趁着雪才刚下,赶紧将这小杂种的尸体抬去丢井里!”

  “幽王殿下那奶嬷嬷被贵妃娘娘传召进了宫,趁着人还没回来,把现场收拾干净,咱们快些离开!”

  楚氏说完,就听到了奇怪的簌簌声。

  就像是冬日里,雾凇落地的声响。

  楚氏心生古怪,转身的刹那,一张冷艳凄美的小脸近在咫尺,她悚然一惊,尖叫声还未出口。

  女子轻轻吐纳,一股阴气骤然灌入楚氏面门,陈嬷嬷瞬间如坠冰窖,一下子跌坐在地。

  “啊啊啊啊!!诈尸!诈尸了!!”

  那几个粗使婆子吓得尖叫,刚刚她们已经确定沈昭昭没了脉搏,怎么关个门的功夫,这人又‘活’了过来!!

  女子那张脸本就生的秾丽,只因过去呆傻,神色间多痴愚,厚重的刘海更添拙笨,便将那份艳色也盖住了。

  而今她黑发濡湿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乌沉沉的眼朝她们扫来,哪有半分曾经的痴蠢在。

  白肤艳色,眸黑似潭,倒似被那恶鬼附了身,要夺人的魂魄!

  沈昭昭……或者说楚昭漫不经心扫过屋内的仆妇,眼神幽冷似刮骨刀。

  “倒是好一群伥鬼~”

  “嘶……”

  她摸了下额头处的伤口,眼底掠过诡异的红光,一把扣住近前粗使婆子的脖颈,红唇轻启,一股无形的精气从婆子体内溢出,被她尽数吞咽。

  下一刻,咔嚓一声。

  她直接拧断这婆子的颈骨。

  另一个婆子吓得惊声尖叫,扭头就要跑。

  楚昭手腕轻抬,一把太师椅飞掠而出,抵住门的刹那,另一把太师椅从婆子身后撞去。

  只听咔嚓一声,那婆子直接被撞断了腿骨,惨叫着跌坐在椅子上。

  下一刻,女子冰冷的手盖在了她的头上,婆子不受控的仰起头,上方那乌沉沉的视线冰冷压下。

  在婆子惊恐的视线下,楚昭勾唇,俯视而下:“跑什么,这不就轮到你了。”

  刹那间,婆子的精气被抽干,浑身抽搐间,楚昭手上一用力,手指直接刺破其皮肉,掐断喉骨。

  她深吸一口气,眼尾餍足般的微微泛红。

  楚昭脖颈轻动,甩了甩指尖上的血迹,太久没有过肉身,三百年了啊,这感觉……真是久违了。

  许是她生前金戈铁马杀人无数,死后又煞气太重,连阴司地狱也不敢收她,导致她的魂魄只能寄居在生前用过的那枚黑铁凤簪中。

  三百年不得香火供奉,她魂儿都快散了,楚昭自个儿都以为,楚家后人是不是都死绝了。

  直到刚刚,她第一次收到愿力,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个小丫头的求救声,凭着那点愿力和血脉联系,楚昭才从簪中幽幽醒转。

  不曾想,魂魄竟直接进入了对方的身体。

  她揉着眉心,消化着原主为数不多的记忆,越是消化,脸色越是难看。

  到最后,竟是怒极反笑。

  她借尸还魂的这个小可怜,还真是她的不知道第几代侄孙儿。

  楚昭生前并未成亲生子,不过她渣爹一贯会生,楚家有后代留存也再正常不过。

  很好,儿孙生了一串串,但就是没人给她供奉香火是吧!

  楚昭深吸一口气,好一群不肖子孙,等着!她挨个挨个去收拾!

  眼下,她揉着眉心继续回忆原身这小可怜的记忆,后槽牙都咬紧了。

  这是什么人间小苦瓜?

  生下来痴傻木讷,不得爹娘喜爱,像朵小蘑菇似的蜷在角落里活,依旧屡屡被欺辱。

  五年前,皇帝老儿的七儿子病重快死了,这小苦瓜被亲爹亲娘献出来冲喜。

  大婚当夜,那七皇子病好了人活了,连盖头都没揭,直接逃婚偷跑去了边关从军。

  现在那厮立下战功,封了王,人还没回京,就有人坐不住想要除了小苦瓜这个挂名王妃,给自己人挪位。

  可笑的是,最先来下杀手的,还是小苦瓜的亲娘。

  楚昭缓缓掀眸,幽冷杀意沉在眼底,她偏过头,居高临下睨着瘫倒在地的楚氏。

  楚氏,楚家女,亦是她的后代子侄。

  楚氏浑身抖若筛糠,她也不知道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浑身像是被冻僵了一般,冷的无法动弹。

  “沈、沈昭昭……你居然敢杀人!!”她色厉内荏的吼着,在对上楚昭冷冷瞥来的眼神后,楚氏浑身一噤。

  只觉像是被恶鬼给盯上了,一股寒气直窜背心。

  “你不是沈昭昭……你是谁?!”她脸色大变。

  楚昭微微歪头,美目眯了起来,“我不是沈昭昭,还能是谁呢?倒是你……”

  她俯下身,手里的黑铁凤簪挑起楚氏的下巴,另一只手上捻着的,正是先前被楚氏丢进水盆里的符纸。

  这张符,可是夺运符,专夺人的命格运数!

  “对亲女痛下杀手,夺其命数给庶女,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庶女才是你亲生的~”

  楚氏面色大变,骇然瞪着她:“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等等,你怎么不傻了?你到底是人是鬼?!”

  “好奇?下地府问鬼去吧。”楚昭手上收力,眼底杀机森然,只需再将簪子前递几寸,就能捅穿楚氏的咽喉。

  偏偏这个时候,一股执念在这具身体里造反,楚昭呼吸微窒,闭上了眼。

  她在心里破口大骂:没出息的东西!

  小苦瓜已经死了,但这小窝囊死时执念太深,到底都想弄明白为何自己的生身母亲要对自己痛下杀手!

  楚昭被困在簪中三百年,魂魄本就快散了,现在刚借尸还魂,虽然吃了两个恶人的精气,但完全不够。

  本就是借用的小苦瓜的肉身,若不化解了这具肉身的执念,她用起来难免掣肘。

  啧,麻烦。

  楚氏见楚昭停顿,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像是笃定了‘沈昭昭’不敢杀自己这个生身母亲似的,竟又摆起威风:

  “我可是你生母,你敢杀我?!你今日敢碰我一根头发,都要遭天打雷劈,就大玄朝的王法也容不得你!”

  “王、法……”楚昭咀嚼着二字,低笑出了声。

  三百年前她踏遍公卿骨,何曾管过屁的王法,只差一步,她就能率军南渡,一统天下,却死在了渡江前夕。

  而今,一个狗屁倒灶的后代蠢货,也敢嚣张到她头上了。

  “我倒要看看,这狗老天敢不敢真的一道雷给我劈下来!”

  黑铁凤簪陡然调转方向,狠狠一簪下去,将楚氏的手直接钉穿在地。

  “啊啊啊啊啊!!!!”

  女人凄厉的惨叫声穿破风雪。

  马蹄踏破雪色,男人鹤氅玄甲,率众兵归府,女人凄厉的惨叫隔着老远传入他耳中。

  幽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想到了停在府门外的陌生马车。

  “今日何人来了府上?”

  “回、回禀殿下,是沈国公夫人登门探望王妃。”外门管事王岳战战兢兢回禀,明明不久前收到的消息称殿下回京还有些时日,怎偏偏在今天回来了?!

  幽王蹙眉,锋利眉眼下压的瞬间,漫天霜雪似都更凛冽了几分。

  “去梧桐院。”

  梧桐院外,守门的仆妇看到披甲持锐的黑家军到来,吓得全都手帕脚软。

  院门被一脚踹开。

  女子戏谑的笑声就这么飘了出来,幽王步履一顿,抬眸望向院中。

  漫天风雪间,披头散发的贵妇人如同丧家之犬般在地上爬行,嘴里惨嚎求饶,被洞穿的双手在雪地上留下了蜿蜒血迹。

  女子一身薄衣,立在檐下,墨发披散,乌沉沉的眼里盈满戏谑的笑意。

  像是惨白天地间的一团墨,纯然的恶,张牙舞爪,肆意狂妄。

  四目相对间,男人眸光微动。

  楚昭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视线穿过风雪,盯着那张脸恍若神人的脸。

  眸子微眯间,她有瞬间恍惚,莫不是时光倒流了,还是她其实并非借尸还魂,而是终于滚下地府了?

  否则,她怎会看到死对头燕扶危的那张小白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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