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干不是不想帮他们开脱。

  他站在堂中,将李世民的神色看了个通透,也将今日这局面的来龙去脉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捋了不知多少遍。

  他很清楚,现在他说什么都不好使了。

  李世民今日从头到尾的态度,根本不是在审一桩兵部内部的纠纷,而是在借着这桩案子敲打他博陵崔氏。

  从李谟到李靖,从李靖到李积,从李积到太子,一层层铺垫,一步步加码,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崔干心中苦笑了一声。崔凌、崔弋、崔嵩这三个人,在博陵崔家可不是无名之辈。

  在这个年纪便能坐上兵部郎官的位置,放眼整个博陵崔氏也是数得着的后起之秀。

  兵部有他们三人在,博陵崔家在军中便始终留着一条根。

  就算日后朝局有变,他们崔家也不至于连一个能说得上话的武官都拿不出来。

  可现在,李世民一道旨意便要让他们以罪官之身去建设岭南。岭南那种地方,哪里需要什么建设?

  那就是块蛮荒之地,瘴气横生,毒虫遍地,流放过去的犯人十个里能活过三年的不超过三个。

  他们这一去,莫说十三年,就算是二十三年也不一定回得来。三年期限听着好听,实则就是一张空头支票。

  人在岭南连命都不一定保得住,还谈什么建功立业、卓有成色?

  崔干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李世民一眼,又缓缓将目光移向了李谟。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恨意,牙关在腮帮子底下咬得咯吱作响。

  如果不是李谟,如果不是他从头到尾推波助澜,如果不是他那张嘴翻来覆去地递刀子,他崔家的人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李谟站在一旁,正巧也瞧见了崔干投来的目光。

  他眉毛微微一挑,并没有回避,反而迎着那道目光看了回去,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从容淡定的神色。

  随即,他转过头,看向李世民,忽然又开口道:

  “陛下,臣以为,这件事背后,还有一个元凶。”

  李世民正要将处置崔凌三人的话拍板定论,闻言只得将原打算说的话咽了回去。他抬头看了李谟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问道:

  “元凶?你说的元凶是......”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偏了几分,落在了崔干的身上。他心中恍然。

  李谟这是还没完,还要继续往下挖。

  而往下挖的人,只有一个。

  崔干也几乎在同一瞬间意识到了李谟要说什么。他脸色瞬间大变,又惊又怒地瞪着李谟,猛地往前迈出一步,大喝道:

  “李谟,你在胡说什么!”

  李谟转过头,迎上崔干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语气平静得不起丝毫波澜:“难道我说的有问题吗?崔侍郎,你敢说,今天的事,跟你没关系?”

  崔干毫不犹豫地厉声说道:

  “今天的事,当然跟我没关系!”

  李谟看着他,摇了摇头,,语气依旧不急不缓道:

  “你这是在睁眼说瞎话。”

  崔干勃然大怒,厉声道:

  “老夫没有说瞎话!老夫说的是事实!”

  李谟也不急,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还跪在地上的崔凌、崔弋、崔嵩,问道:

  “那我请问,崔侍郎,崔凌,崔弋,崔嵩他们,是不是你崔家的人?”

  崔干语气猛地一噎,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脸颊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这个问题太毒了。

  说是也不行,说不是更不行。

  他憋了好几息,终于恼羞成怒道:

  “他们是我崔家的人不假!”

  “但是,你不能因为他们是我崔家的人,就觉得这件事是我让他们干的!”

  李谟冷冷地笑了一声,看着崔干,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我就奇怪了,如果不是你让他们干的,他们又哪来的胆子,敢冲撞兵部侍郎?”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逼视着崔干,接着说道:

  “他们只是兵部的郎官,兵部侍郎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他们顶撞兵部侍郎,那就是以下犯上、不敬之罪。这罪名有多重,你崔侍郎不会不知道。”

  “难道他们自己能担得起这个重罪?”

  “我想,如果背后没有人给他们撑腰,他们绝不敢这样做。”

  说完,李谟直勾勾地盯着崔干,一字一板地将最后的结论砸了出来:

  “由此可见,他们背后有人。而这个人,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崔侍郎你。”

  崔干被李谟这番话气得浑身都颤抖起来,官袍袖子簌簌地抖着,伸手指着李谟,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

  “你胡说!你胡说八道!你这是诬陷!”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李世民情绪激动地拱手,声音都带着几分沙哑的嘶吼道:

  “陛下!李谟在诬陷臣!他在诬陷臣啊!”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在大堂中响起。

  在众人的注视下,李靖从人群中站了出来,看着崔干,声音沉如洪钟道:

  “崔侍郎,我觉得李谟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崔干霍地转过头去,眼睛瞪得像铜铃,难以置信地看着李靖。

  他显然没想到,李靖竟然会在这个时候下场,帮着李谟说话。

  他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又惊又怒地喝道:

  “李靖!你在胡说什么!”

  李靖面不改色地看着他,说道:

  “我刚才说,李谟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崔凌、崔弋、崔嵩三个人,虽然平日里有几分嚣张跋扈,但从来没有过冲撞老夫,也没有顶撞过李侍郎。”

  “很显然,他们心里很清楚,顶撞上司不是小罪名,他们担不起。”

  “但是今天,他们却一反常态,不仅顶撞李侍郎,还多次顶撞老夫。若是背后没有人撑腰,这件事就说不通了。”

  李靖话音刚落,李积便往前迈了两步,与他并肩而立。

  李积语气平静,说道:

  “确实如此,我刚才也一直在想,崔凌、崔弋、崔嵩这三个人,哪来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在兵部如此胡作非为,他们就不怕掉脑袋吗?”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转向崔干,语调不急不缓,继续说道:

  “现在老夫算是明白了,原来他们背后有高人啊,这个高人,就是崔侍郎你。”

  崔干听到这话,胸口猛地一闷,险些一口血没压住喷出来。

  他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恶狠狠地瞪着李积和李靖,嘴唇哆嗦了半天。

  这两个老东西,分明就是故意出来搅局,就是要帮着李谟把他往绝路上推。

  他是博陵崔氏的家主,是黄门侍郎,是五姓七望的柱石之一。

  若是在这个时候被李谟参倒了,崔家会变成什么样子,根本不难想象。

  不用多说,接下来朝堂上很长一段时间,崔家的人在朝堂上都别想抬起头来。

  他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才把崔凌三人安插进兵部,如今一朝便要折损殆尽,连自己都要跟着栽进去。

  光是想一想,他便觉得浑身发寒。

  他不敢再跟李靖和李积纠缠,猛地转过身,情绪激动地朝李世民拱手道:

  “陛下!他们这是胡说八道!他们这是,这是诬陷!”

  说完这句话,他心里很清楚,光靠自己一张嘴,已经无法说服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了。

  唯一的指望,便是当事人自己。

  他猛地转过头,盯住了还跪在地上的崔凌、崔弋、崔嵩三人,厉声呵斥道:

  “崔凌!崔弋!崔嵩!你们老老实实告诉他们,是不是老夫在背后指使你们这么做的?!”

  崔凌三人被他这一声厉喝吓得浑身打了个激灵。

  崔凌第一个回过神来,慌忙摇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没有!绝对没有的事!此事当真与崔侍郎无关!”

  崔弋也跟着连连摆手,嗓子都急哑了:

  “跟崔侍郎没关系!是我们自己糊涂,全是自己糊涂!”

  崔嵩伏在地上,几乎是把头埋进青砖里,闷声说道:

  “我三人一时鬼迷心窍,崔侍郎确实毫不知情。”

  李靖站在一旁,听完三人的辩解,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呵笑。

  他摇了摇头,说道:

  “你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岂能在旁边作证?”

  李积紧跟着嗯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

  “是啊,审案还讲究个回避避嫌呢,你们都是一家人,难道连避嫌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

  崔干再也绷不住了。

  他一张老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猛地跺了一脚,破口大骂道:

  “你们给我住口!”

  下一秒,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首座坐垫上响起道:

  “你给朕住口。”

  崔干整个人如坠冰窟,脖子僵硬地转了过去,正对上李世民那双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那眼中满是对他的不满,让他心里陡然一凉,这才猛然惊醒过来。

  差点忘了,李世民今天就是冲着博陵崔家来的。

  从他踏进兵部大门的那一刻起,李世民就没打算饶了他。

  方才那些层层叠叠的铺垫,不仅是给崔凌他们准备的,也是给他崔干准备的。

  李世民板着脸庞,冷声说道:

  “这里是兵部大堂,你们如此争吵,成何体统?”

  他顿了顿,目光在崔干脸上停了一瞬,语气又加重了几分,说道:

  “尤其是你,崔侍郎,崔爱卿,你不要忘了,朕把你叫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崔干只得低下头,双手抱拳拱在身前,闷声说道:“臣知错。”

  李世民冷哼了一声,目光没有从他头顶移开半分,声音愈发沉冷:

  “你要是知道错了,你刚才就不会那样做。”

  说完,李世民摆了摆手,说道:

  “也罢,朕且饶你一次,但是,别人提出质疑,你也不能不让别人说话,知道吗?”

  崔干抿着嘴唇,牙根咬了又咬,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说道:

  “臣明白。”

  他抬起头,眼圈已经微微泛了红,却还是强撑着朝李世民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说道:

  “但是陛下,这件事当真与臣没有关系,臣真的是无辜的。”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心里当然清楚,这件事跟崔干确实没有直接关系。

  有句话说得好,冤枉你的人,比你更清楚你有多冤枉。

  以崔干的精明,就算要收拾李积,也绝不会用崔凌这三个蠢货当刀子使。

  可既然把崔干都叫来了,若是不把他拖下水一并治罪,那岂不是白叫他来了一趟?

  可问题是,要证明崔干与这件事有关,没那么容易。

  崔凌、崔弋、崔嵩三人咬死了说这件事跟崔干没关系,崔干自己又从头到尾没有松过口。

  眼下必须有证据,才能名正言顺地治崔干的罪。李世民将目光偏转,看了一眼李靖。

  李靖微微摇了摇头,面色无奈。

  李世民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两个老东西,治军打仗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可耍嘴皮子到底不是他们的长处。

  方才几次三番站了出来,冲得倒是挺猛,可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却也拿不出任何实证。

  李世民将目光一移,落在了李谟身上。

  还是得靠这小子才行。

  他朝李谟投去一个眼神,那目光微不可察地往崔干的方向偏了偏,旋即收了回来。

  李谟心领神会。

  其实根本不用李世民给他递眼神,此刻他也正想站出来。

  他当即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崔干面前,直勾勾地看着他的面庞。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李谟一语不发,就那么盯着他。

  崔干被他看得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往后倒退了两步,后腰撞在了桌案边缘。

  他皱着眉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怒意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质问道:

  “你干什么?”

  李谟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开口道:

  “崔侍郎,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还请你如实回答。”

  崔干皱紧了眉头,目光在他脸上飞快地扫了两遍,心中警铃大作,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可偏偏又不能不回,沉声问道:

  “什么问题?”

  李谟一脸严肃问道:“请崔侍郎回答我,你们崔家,与我李家,有没有结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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