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雨，是热的。
像无数根滚烫的针，扎在人身上，黏腻得难受。黄璃淼和阿修罗、寂宝萌住在城西的一家客栈里，客栈很小，楼梯踩上去咯吱响，房间里有股霉味。
“王大海现在开了家‘海昌行’，就在十三行附近，做的是丝绸生意，暗地里……还是鸦片。”阿修罗从外面打探回来，手里拿着个湿透的油纸包，里面是三个热乎乎的肉包，“府衙大牢的牢头，是他的人，姓刘，外号‘刘老虎’，心黑得很。”
黄璃淼正在看账本，账本上的“王大海”三个字被她用红笔圈了起来，圈得很深，几乎要划破纸。
“船家儿子叫什么？”
“李明。”阿修罗递给她一个肉包，“听说是个好小伙子，在水师里立过功，就是性子太直，得罪了人。”
寂宝萌的花瓣书摊在桌上，书页上画着府衙大牢的地图，是她托人从一个老狱卒那里买来的。
“牢里有个‘水牢’，专门关不听话的犯人，李明就关在那。”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小黑点，“水牢里的水，三天一换，换的都是脏水，里面有虫子，很多人关进去不到一个月就死了。”
肉包的热气在桌上凝成水珠，像雨。黄璃淼咬了一口，肉汁溅在账本上，晕开一小片油迹。
“刘老虎喜欢什么？”
“钱，还有女人。”阿修罗的声音冷了些，“听说他每个月都要从牢里挑个女犯，带回府里……”
寂宝萌的脸沉了下来，花瓣书的书页微微颤抖，像是在生气。
“我去会会他。”
黄璃淼拉住她：“不行，太危险。”她的目光落在账本上的鸦片清单上，“我们得用他的把柄来换李明。”
雨还在下，敲在窗上，噼啪响，像在催着人做决定。
海昌行的门脸，很大。
朱漆大门，铜环兽首，门口站着两个精壮的汉子，腰间佩着刀，眼神警惕地盯着来往的人。
黄璃淼穿着身绸缎衣裙，扮成个富家小姐，手里拎着个锦盒，里面装着支赤金打造的步摇，摇坠上镶着颗鸽血红的宝石——是用从迷雾湾带出来的一小块黄金打的。
她身后跟着“丫鬟”打扮的寂宝萌，手里捧着个食盒，里面是刚从“聚福楼”广州分号买的点心，香气扑鼻。
“我找刘老虎刘爷。”
黄璃淼对门口的汉子笑了笑，笑容甜得像蜜。
汉子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衣着华贵，又有珠宝又有点心，态度立刻恭敬起来：“刘爷在里面打麻将，请随我来。”
内堂里，烟雾缭绕，四个男人正围着张八仙桌打麻将，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脖子上挂着串油光锃亮的佛珠，正是刘老虎。
他的手很肥，捏着张牌，迟迟不打，眼睛却在黄璃淼身上溜来溜去，像条贪婪的狗。
“这位小姐是？”
他的声音又粗又哑，带着股烟味。
“小女子姓黄，是做丝绸生意的。”黄璃淼将锦盒递过去，“听说刘爷是府衙的红人，想请刘爷多关照，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刘老虎打开锦盒，眼睛瞬间直了，一把抢过步摇，戴在手上把玩，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好说，好说！黄小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食盒里的点心，很快被抢光了。
刘老虎吃得最多，嘴角沾着点心渣，还在不停地打嗝。
寂宝萌适时地递上一杯茶，茶里放了点除虫菊的粉末，无色无味，却能让人犯困。
“刘爷真是好福气。”黄璃淼的声音很柔，像羽毛搔在人心上，“不像我们做买卖的，总怕遇到麻烦，比如……有人暗地里卖些不干净的东西。”
刘老虎打了个哈欠，眼神开始发飘。“不干净的东西？比如……鸦片？”
“刘爷果然是明白人。”黄璃淼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听说王大海王老爷的海昌行，就有这生意？”
刘老虎的哈欠停了，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黄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黄璃淼笑了笑，从袖管里掏出一页纸，正是账本上记录鸦片数量的那一页，“只是偶然得了这个，不知道刘爷有没有兴趣？”
刘老虎的眼睛像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一把抢过纸，看了半天，脸色忽白忽红。
“这……这你从哪得来的？”
“这您就别管了。”黄璃淼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我要一个人，水师的李明，只要您把他完好无损地放出来，这页纸，就归您。”
刘老虎捏着纸，手在发抖，显然在权衡利弊。
过了半天，他猛地一拍桌子：“成交！三天后，城西破庙，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三天后的雨，比那天更大。
城西的破庙，漏着天，神像的半边脸都塌了，地上积着水，倒映着漏下来的天光。
黄璃淼和阿修罗、寂宝萌早就到了，分别藏在神像后面、横梁上和门口的草堆里。
软鞭、短棍、花瓣书，都已备好。
卯时刚过，破庙外传来脚步声，很杂，不止一个人。
刘老虎带着四个狱卒，押着个穿囚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年轻人很瘦，脸色苍白，腿上缠着布，渗出暗红的血，但腰杆挺得很直，眼神里没有屈服。
“人带来了。”刘老虎的声音在空庙里显得格外响，手里拿着那页纸，“东西呢？”
黄璃淼从神像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
“先放人。”
刘老虎使了个眼色，狱卒解开了李明的绳子。
李明踉跄了一下，站稳了，警惕地看着四周。
“东西给我！”
刘老虎伸出手，眼睛盯着油纸包。
黄璃淼把油纸包扔了过去，刘老虎一把接住，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却是几张废纸。
“你耍我！”他怒吼着，拔出腰间的刀，“给我抓住他们！”
四个狱卒拔刀冲了上来，刀光在雨幕里闪着冷光。
横梁上的阿修罗忽然跳下，乌木短棍横扫，最前面的狱卒惨叫一声，手腕被打折，刀掉在地上。
门口的寂宝萌飞出无数片花瓣，像刀子一样割向狱卒的脸，两个狱卒捂着脸后退，脸上鲜血淋漓。
黄璃淼的软鞭缠住了最后一个狱卒的脚踝，用力一拽，狱卒摔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刘老虎见状，转身就想跑，却被李明拦住。
李明虽然有伤，动作却很利落，一拳打在刘老虎的肚子上。
刘老虎惨叫着弯腰，李明夺过他手里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雨还在下，破庙里的水越来越深。
刘老虎被捆在神像的残臂上，嘴里塞着布，眼睛里满是恐惧。
李明跪在黄璃淼面前，磕了个头，雨水混着泪水从他脸上流下。
“多谢恩公相救！”
“起来吧。”黄璃淼扶起他，“你父亲在海边等你。”
李明的眼睛亮了，又要磕头，被阿修罗拦住了。
“先离开这里，王大海的人很快就会来。”
他们刚走出破庙，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是王大海的私兵！”李明脸色一变，“他们穿黑衣，骑黑马，杀人不眨眼！”
黄璃淼的软鞭瞬间绷紧：“分头走！我和阿修罗拉住他们，你们往海边跑！”
寂宝萌从花瓣书里掏出片鎏金花瓣，指尖在花瓣上飞快划过，花瓣瞬间化作半人高的透明屏障，将众人护在其后。
“这‘护花障’能挡三炷香！你们快走，我撑住！”
屏障外，马蹄声已如惊雷般逼近，黑衣人的呼喝声混着刀刃破空的锐响，刺破了林间的寂静。
阿修罗双斧猛地砸向地面，碎石飞溅：“璃淼姐，你带他们走，我和宝萌断后！”
黄璃淼却摇头，软鞭如灵蛇般缠上旁边的古树枝干，借力腾空而起：“少废话！按计划来！”
她的声音刚落，软鞭已带着呼啸抽向冲在最前的黑衣人，鞭梢的倒刺划破对方黑衣，溅出一抹鲜血。
李明拽着身边的少年转身就跑，脚步踉跄却不敢回头——他太清楚王大海私兵的狠辣，去年山下村落被他们血洗的惨状，至今还刻在他脑子里。
身后，阿修罗的斧声、黄璃淼的鞭响、寂宝萌的花瓣碎裂声，还有黑衣人的惨叫，渐渐被海风卷成模糊的一片，只余下海边咸湿的气息，越来越近。
破庙外的雨，斜斜地织成网。
马蹄声像擂鼓，敲在泥泞的路上，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黄璃淼将寂宝萌往李明身后推了推，指尖在空气中划过，雨丝忽然凝结成冰，在身前筑起一道半人高的冰墙。
“走！”她的声音裹着寒气，水魔法书在袖中发烫，书页无风自动，映出流动的蓝光。
寂宝萌的花瓣书飞出最后一片引路花，落在李明掌心：“顺着花光走，能避开追兵。”
花瓣沾着她的体温，微微发颤。
李明攥紧花瓣，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拽着寂宝萌冲进雨幕。
花光在他掌心跳动，像盏不会灭的灯。
马蹄声更近了，十几个骑者出现在视野里，黑衣黑马，腰悬弯刀，刀鞘上镶着银质的海浪纹——是王大海的私兵。
为首的汉子面容精悍，左手握着缰绳，右手按在刀柄上，眼神比雨还冷。
“拦住他们！”
汉子嘶吼一声，黑马人立而起，前蹄踏向冰墙。
冰墙“咔嚓”裂开细纹。
黄璃淼指尖再动，地面的积水突然涌起，化作数道水箭，射向骑者的马眼。
马受惊嘶鸣，乱了阵脚。
阿修罗的乌木短棍扫向最靠近的骑者脚踝，棍风带着沉劲。
骑者落马的瞬间，他已夺过弯刀，刀光在雨里划出半道弧，逼退另外两人。
“是黄璃淼！”有人认出了她的软鞭，声音里带着惊惶，“她会妖法！”
妖法？黄璃淼笑了，笑声混在雨声里。她的冰魔法书突然翻开，破庙的残垣上瞬间凝结出冰棱，如刀似剑，齐齐指向黑衣骑者。
雨更大了。
冰棱坠落，砸在黑马上，溅起碎冰和血花。
骑者们不敢靠近，只能围着破庙打转，弯刀劈砍空气，发出徒劳的脆响。
为首的汉子眼神阴鸷，忽然从怀中掏出个信号筒，对着天空发射。
红色的烟火穿透雨幕，在云端炸开，像朵凄厉的花。
“他们在叫援兵。”阿修罗的刀上沾着雨水和血，“最多一刻钟，就会有更多人来。”
黄璃淼的水魔法书蓝光渐弱，连续催动魔法让她气息微乱。
她看向破庙后的密林，林叶茂密，雨雾弥漫，是唯一的退路。
“往林子里走。”
两人交替掩护，退向密林。
黑衣骑者不敢追得太近，冰箭和水鞭时不时从林中飞出，放倒一两个冒进的倒霉蛋。
林子里的泥更滑，树根像潜伏的蛇，稍不留意就会绊倒。
黄璃淼的裙摆被树枝勾破，小腿划出一道血痕，血珠滴在地上，很快被雨水冲散。
“你先走。”阿修罗忽然停下，弯刀横在身前，“我断后。”
“一起走。”
黄璃淼的冰魔法书在掌心旋转，凝成一面冰盾，挡住身后射来的箭矢，“你的刀还没好，我不放心。”
阿修罗看着她湿透的发丝贴在脸颊，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好。”
密林深处藏着个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掩，洞里干燥，还堆着些枯枝，像是猎户临时歇脚的地方。
阿修罗捡了些干燥的火绒，用打火石引燃，火苗舔着枯枝，渐渐旺起来，映得两人脸上有了暖意。
黄璃淼解开小腿的伤口，血已经止住，只是皮肉外翻，看着狰狞。
她从怀中掏出除虫菊的粉末，撒在伤口上，刺痛让她皱了皱眉。
“王大海的私兵不会善罢甘休。”
阿修罗烤着湿透的弯刀，刀刃上的水汽蒸腾，“那信号弹，至少能招来五十人。”
“五十人？”黄璃淼的水魔法书放在火堆旁，书页上的蓝光和火光交织，“正好试试新学的‘水龙术’。”
她指尖蘸了点火堆旁的积水，在地上画了个复杂的符文。
符文亮起时，洞外的雨声似乎变了调，像是有巨物在水中翻身。
火堆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忽长忽短，像在演一场无声的戏。
雨没变成雪，却在半夜停了。
月从云里钻出来，银辉透过藤蔓的缝隙洒进洞，落在火堆的余烬上，泛着冷光。
黄璃淼靠着洞壁假寐，水魔法书和冰魔法书叠在膝上，像两块温润的玉。
阿修罗守在洞口，弯刀放在手边，耳朵捕捉着林子里的任何声响。
猫头鹰的夜啼，蛇虫的爬动，还有……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很轻，却很密集，正朝着山洞的方向来。
他握紧弯刀，踢了踢黄璃淼的脚。黄璃淼瞬间睁眼，指尖已触到魔法书的封面。
脚步声在洞口停住。
藤蔓被轻轻拨开，露出十几个黑衣人的脸，为首的正是白天的精悍汉子，手里多了张弩，弩箭闪着寒光。
“找到你们了。”汉子的声音像磨过的石头，“王老爷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黄璃淼的冰魔法书突然爆发寒气，洞口的地面瞬间结冰，黑衣人脚下一滑，阵型大乱。
她趁机催动水魔法，洞顶的积水化作瀑布，浇灭了最后一点火光。
黑暗中，弯刀的反光是唯一的指引。
阿修罗的刀快如闪电，每一次挥出都伴随着闷哼和倒地声。
黄璃淼的水鞭在黑暗中游走，卷住敌人的手腕或脚踝，配合着冰棱的突袭，让黑衣人防不胜防。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林叶时，战斗结束了。
洞口躺着十几具尸体，血腥味混着泥土的腥气，格外刺鼻。
精悍汉子被冻在冰里，只露出颗脑袋，眼睛圆睁，满是不甘。
黄璃淼靠在洞壁上喘息，魔法书的光芒彻底黯淡。
她的手臂被弩箭擦伤，血浸透了衣袖，颜色深得发黑——箭上有毒。
“是‘海蛇毒’。”阿修罗撕开她的衣袖，伤口周围已经泛紫，“半个时辰内不解，会蔓延到心脉。”
他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里面是林厨子给的解毒丹，用甘草和绿豆熬制，对付常见毒物有效，却未必能解海蛇毒。
“先试试这个。”
丹药刚喂进黄璃淼嘴里，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带着泡沫，紫得发黑。
“没用……”
阿修罗的脸色变了，他忽然想起船家说过，迷雾湾的水蟒血能解百毒，尤其是海生毒物。
可水蟒远在迷雾湾，远水救不了近火。
“等等。”黄璃淼忽然抓住他的手，指尖指向自己的水魔法书，“书里……有记载……水魔法能逼毒……”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睛开始发沉。
阿修罗赶紧翻开水魔法书，书页上的文字在晨光下流动，果然有一段关于“活水逼毒”的记载，需要以自身精血为引，催动水流冲击毒血。
“我来。”
他握住黄璃淼的手，将自己的内力渡过去，同时按照书上的指引，引导她体内的水流。
水魔法书重新亮起蓝光，水流在黄璃淼的伤口处盘旋，带着黑紫色的毒血缓缓渗出。
她的脸色渐渐恢复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些。
像无数根滚烫的针，扎在人身上，黏腻得难受。黄璃淼和阿修罗、寂宝萌住在城西的一家客栈里，客栈很小，楼梯踩上去咯吱响，房间里有股霉味。
“王大海现在开了家‘海昌行’，就在十三行附近，做的是丝绸生意，暗地里……还是鸦片。”阿修罗从外面打探回来，手里拿着个湿透的油纸包，里面是三个热乎乎的肉包，“府衙大牢的牢头，是他的人，姓刘，外号‘刘老虎’，心黑得很。”
黄璃淼正在看账本，账本上的“王大海”三个字被她用红笔圈了起来，圈得很深，几乎要划破纸。
“船家儿子叫什么？”
“李明。”阿修罗递给她一个肉包，“听说是个好小伙子，在水师里立过功，就是性子太直，得罪了人。”
寂宝萌的花瓣书摊在桌上，书页上画着府衙大牢的地图，是她托人从一个老狱卒那里买来的。
“牢里有个‘水牢’，专门关不听话的犯人，李明就关在那。”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小黑点，“水牢里的水，三天一换，换的都是脏水，里面有虫子，很多人关进去不到一个月就死了。”
肉包的热气在桌上凝成水珠，像雨。黄璃淼咬了一口，肉汁溅在账本上，晕开一小片油迹。
“刘老虎喜欢什么？”
“钱，还有女人。”阿修罗的声音冷了些，“听说他每个月都要从牢里挑个女犯，带回府里……”
寂宝萌的脸沉了下来，花瓣书的书页微微颤抖，像是在生气。
“我去会会他。”
黄璃淼拉住她：“不行，太危险。”她的目光落在账本上的鸦片清单上，“我们得用他的把柄来换李明。”
雨还在下，敲在窗上，噼啪响，像在催着人做决定。
海昌行的门脸，很大。
朱漆大门，铜环兽首，门口站着两个精壮的汉子，腰间佩着刀，眼神警惕地盯着来往的人。
黄璃淼穿着身绸缎衣裙，扮成个富家小姐，手里拎着个锦盒，里面装着支赤金打造的步摇，摇坠上镶着颗鸽血红的宝石——是用从迷雾湾带出来的一小块黄金打的。
她身后跟着“丫鬟”打扮的寂宝萌，手里捧着个食盒，里面是刚从“聚福楼”广州分号买的点心，香气扑鼻。
“我找刘老虎刘爷。”
黄璃淼对门口的汉子笑了笑，笑容甜得像蜜。
汉子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衣着华贵，又有珠宝又有点心，态度立刻恭敬起来：“刘爷在里面打麻将，请随我来。”
内堂里，烟雾缭绕，四个男人正围着张八仙桌打麻将，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脖子上挂着串油光锃亮的佛珠，正是刘老虎。
他的手很肥，捏着张牌，迟迟不打，眼睛却在黄璃淼身上溜来溜去，像条贪婪的狗。
“这位小姐是？”
他的声音又粗又哑，带着股烟味。
“小女子姓黄，是做丝绸生意的。”黄璃淼将锦盒递过去，“听说刘爷是府衙的红人，想请刘爷多关照，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刘老虎打开锦盒，眼睛瞬间直了，一把抢过步摇，戴在手上把玩，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好说，好说！黄小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食盒里的点心，很快被抢光了。
刘老虎吃得最多，嘴角沾着点心渣，还在不停地打嗝。
寂宝萌适时地递上一杯茶，茶里放了点除虫菊的粉末，无色无味，却能让人犯困。
“刘爷真是好福气。”黄璃淼的声音很柔，像羽毛搔在人心上，“不像我们做买卖的，总怕遇到麻烦，比如……有人暗地里卖些不干净的东西。”
刘老虎打了个哈欠，眼神开始发飘。“不干净的东西？比如……鸦片？”
“刘爷果然是明白人。”黄璃淼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听说王大海王老爷的海昌行，就有这生意？”
刘老虎的哈欠停了，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黄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黄璃淼笑了笑，从袖管里掏出一页纸，正是账本上记录鸦片数量的那一页，“只是偶然得了这个，不知道刘爷有没有兴趣？”
刘老虎的眼睛像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一把抢过纸，看了半天，脸色忽白忽红。
“这……这你从哪得来的？”
“这您就别管了。”黄璃淼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我要一个人，水师的李明，只要您把他完好无损地放出来，这页纸，就归您。”
刘老虎捏着纸，手在发抖，显然在权衡利弊。
过了半天，他猛地一拍桌子：“成交！三天后，城西破庙，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三天后的雨，比那天更大。
城西的破庙，漏着天，神像的半边脸都塌了，地上积着水，倒映着漏下来的天光。
黄璃淼和阿修罗、寂宝萌早就到了，分别藏在神像后面、横梁上和门口的草堆里。
软鞭、短棍、花瓣书，都已备好。
卯时刚过，破庙外传来脚步声，很杂，不止一个人。
刘老虎带着四个狱卒，押着个穿囚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年轻人很瘦，脸色苍白，腿上缠着布，渗出暗红的血，但腰杆挺得很直，眼神里没有屈服。
“人带来了。”刘老虎的声音在空庙里显得格外响，手里拿着那页纸，“东西呢？”
黄璃淼从神像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
“先放人。”
刘老虎使了个眼色，狱卒解开了李明的绳子。
李明踉跄了一下，站稳了，警惕地看着四周。
“东西给我！”
刘老虎伸出手，眼睛盯着油纸包。
黄璃淼把油纸包扔了过去，刘老虎一把接住，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却是几张废纸。
“你耍我！”他怒吼着，拔出腰间的刀，“给我抓住他们！”
四个狱卒拔刀冲了上来，刀光在雨幕里闪着冷光。
横梁上的阿修罗忽然跳下，乌木短棍横扫，最前面的狱卒惨叫一声，手腕被打折，刀掉在地上。
门口的寂宝萌飞出无数片花瓣，像刀子一样割向狱卒的脸，两个狱卒捂着脸后退，脸上鲜血淋漓。
黄璃淼的软鞭缠住了最后一个狱卒的脚踝，用力一拽，狱卒摔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刘老虎见状，转身就想跑，却被李明拦住。
李明虽然有伤，动作却很利落，一拳打在刘老虎的肚子上。
刘老虎惨叫着弯腰，李明夺过他手里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雨还在下，破庙里的水越来越深。
刘老虎被捆在神像的残臂上，嘴里塞着布，眼睛里满是恐惧。
李明跪在黄璃淼面前，磕了个头，雨水混着泪水从他脸上流下。
“多谢恩公相救！”
“起来吧。”黄璃淼扶起他，“你父亲在海边等你。”
李明的眼睛亮了，又要磕头，被阿修罗拦住了。
“先离开这里，王大海的人很快就会来。”
他们刚走出破庙，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是王大海的私兵！”李明脸色一变，“他们穿黑衣，骑黑马，杀人不眨眼！”
黄璃淼的软鞭瞬间绷紧：“分头走！我和阿修罗拉住他们，你们往海边跑！”
寂宝萌从花瓣书里掏出片鎏金花瓣，指尖在花瓣上飞快划过，花瓣瞬间化作半人高的透明屏障，将众人护在其后。
“这‘护花障’能挡三炷香！你们快走，我撑住！”
屏障外，马蹄声已如惊雷般逼近，黑衣人的呼喝声混着刀刃破空的锐响，刺破了林间的寂静。
阿修罗双斧猛地砸向地面，碎石飞溅：“璃淼姐，你带他们走，我和宝萌断后！”
黄璃淼却摇头，软鞭如灵蛇般缠上旁边的古树枝干，借力腾空而起：“少废话！按计划来！”
她的声音刚落，软鞭已带着呼啸抽向冲在最前的黑衣人，鞭梢的倒刺划破对方黑衣，溅出一抹鲜血。
李明拽着身边的少年转身就跑，脚步踉跄却不敢回头——他太清楚王大海私兵的狠辣，去年山下村落被他们血洗的惨状，至今还刻在他脑子里。
身后，阿修罗的斧声、黄璃淼的鞭响、寂宝萌的花瓣碎裂声，还有黑衣人的惨叫，渐渐被海风卷成模糊的一片，只余下海边咸湿的气息，越来越近。
破庙外的雨，斜斜地织成网。
马蹄声像擂鼓，敲在泥泞的路上，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黄璃淼将寂宝萌往李明身后推了推，指尖在空气中划过，雨丝忽然凝结成冰，在身前筑起一道半人高的冰墙。
“走！”她的声音裹着寒气，水魔法书在袖中发烫，书页无风自动，映出流动的蓝光。
寂宝萌的花瓣书飞出最后一片引路花，落在李明掌心：“顺着花光走，能避开追兵。”
花瓣沾着她的体温，微微发颤。
李明攥紧花瓣，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拽着寂宝萌冲进雨幕。
花光在他掌心跳动，像盏不会灭的灯。
马蹄声更近了，十几个骑者出现在视野里，黑衣黑马，腰悬弯刀，刀鞘上镶着银质的海浪纹——是王大海的私兵。
为首的汉子面容精悍，左手握着缰绳，右手按在刀柄上，眼神比雨还冷。
“拦住他们！”
汉子嘶吼一声，黑马人立而起，前蹄踏向冰墙。
冰墙“咔嚓”裂开细纹。
黄璃淼指尖再动，地面的积水突然涌起，化作数道水箭，射向骑者的马眼。
马受惊嘶鸣，乱了阵脚。
阿修罗的乌木短棍扫向最靠近的骑者脚踝，棍风带着沉劲。
骑者落马的瞬间，他已夺过弯刀，刀光在雨里划出半道弧，逼退另外两人。
“是黄璃淼！”有人认出了她的软鞭，声音里带着惊惶，“她会妖法！”
妖法？黄璃淼笑了，笑声混在雨声里。她的冰魔法书突然翻开，破庙的残垣上瞬间凝结出冰棱，如刀似剑，齐齐指向黑衣骑者。
雨更大了。
冰棱坠落，砸在黑马上，溅起碎冰和血花。
骑者们不敢靠近，只能围着破庙打转，弯刀劈砍空气，发出徒劳的脆响。
为首的汉子眼神阴鸷，忽然从怀中掏出个信号筒，对着天空发射。
红色的烟火穿透雨幕，在云端炸开，像朵凄厉的花。
“他们在叫援兵。”阿修罗的刀上沾着雨水和血，“最多一刻钟，就会有更多人来。”
黄璃淼的水魔法书蓝光渐弱，连续催动魔法让她气息微乱。
她看向破庙后的密林，林叶茂密，雨雾弥漫，是唯一的退路。
“往林子里走。”
两人交替掩护，退向密林。
黑衣骑者不敢追得太近，冰箭和水鞭时不时从林中飞出，放倒一两个冒进的倒霉蛋。
林子里的泥更滑，树根像潜伏的蛇，稍不留意就会绊倒。
黄璃淼的裙摆被树枝勾破，小腿划出一道血痕，血珠滴在地上，很快被雨水冲散。
“你先走。”阿修罗忽然停下，弯刀横在身前，“我断后。”
“一起走。”
黄璃淼的冰魔法书在掌心旋转，凝成一面冰盾，挡住身后射来的箭矢，“你的刀还没好，我不放心。”
阿修罗看着她湿透的发丝贴在脸颊，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好。”
密林深处藏着个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掩，洞里干燥，还堆着些枯枝，像是猎户临时歇脚的地方。
阿修罗捡了些干燥的火绒，用打火石引燃，火苗舔着枯枝，渐渐旺起来，映得两人脸上有了暖意。
黄璃淼解开小腿的伤口，血已经止住，只是皮肉外翻，看着狰狞。
她从怀中掏出除虫菊的粉末，撒在伤口上，刺痛让她皱了皱眉。
“王大海的私兵不会善罢甘休。”
阿修罗烤着湿透的弯刀，刀刃上的水汽蒸腾，“那信号弹，至少能招来五十人。”
“五十人？”黄璃淼的水魔法书放在火堆旁，书页上的蓝光和火光交织，“正好试试新学的‘水龙术’。”
她指尖蘸了点火堆旁的积水，在地上画了个复杂的符文。
符文亮起时，洞外的雨声似乎变了调，像是有巨物在水中翻身。
火堆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忽长忽短，像在演一场无声的戏。
雨没变成雪，却在半夜停了。
月从云里钻出来，银辉透过藤蔓的缝隙洒进洞，落在火堆的余烬上，泛着冷光。
黄璃淼靠着洞壁假寐，水魔法书和冰魔法书叠在膝上，像两块温润的玉。
阿修罗守在洞口，弯刀放在手边，耳朵捕捉着林子里的任何声响。
猫头鹰的夜啼，蛇虫的爬动，还有……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很轻，却很密集，正朝着山洞的方向来。
他握紧弯刀，踢了踢黄璃淼的脚。黄璃淼瞬间睁眼，指尖已触到魔法书的封面。
脚步声在洞口停住。
藤蔓被轻轻拨开，露出十几个黑衣人的脸，为首的正是白天的精悍汉子，手里多了张弩，弩箭闪着寒光。
“找到你们了。”汉子的声音像磨过的石头，“王老爷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黄璃淼的冰魔法书突然爆发寒气，洞口的地面瞬间结冰，黑衣人脚下一滑，阵型大乱。
她趁机催动水魔法，洞顶的积水化作瀑布，浇灭了最后一点火光。
黑暗中，弯刀的反光是唯一的指引。
阿修罗的刀快如闪电，每一次挥出都伴随着闷哼和倒地声。
黄璃淼的水鞭在黑暗中游走，卷住敌人的手腕或脚踝，配合着冰棱的突袭，让黑衣人防不胜防。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林叶时，战斗结束了。
洞口躺着十几具尸体，血腥味混着泥土的腥气，格外刺鼻。
精悍汉子被冻在冰里，只露出颗脑袋，眼睛圆睁，满是不甘。
黄璃淼靠在洞壁上喘息，魔法书的光芒彻底黯淡。
她的手臂被弩箭擦伤，血浸透了衣袖，颜色深得发黑——箭上有毒。
“是‘海蛇毒’。”阿修罗撕开她的衣袖，伤口周围已经泛紫，“半个时辰内不解，会蔓延到心脉。”
他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里面是林厨子给的解毒丹，用甘草和绿豆熬制，对付常见毒物有效，却未必能解海蛇毒。
“先试试这个。”
丹药刚喂进黄璃淼嘴里，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带着泡沫，紫得发黑。
“没用……”
阿修罗的脸色变了，他忽然想起船家说过，迷雾湾的水蟒血能解百毒，尤其是海生毒物。
可水蟒远在迷雾湾，远水救不了近火。
“等等。”黄璃淼忽然抓住他的手，指尖指向自己的水魔法书，“书里……有记载……水魔法能逼毒……”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睛开始发沉。
阿修罗赶紧翻开水魔法书，书页上的文字在晨光下流动，果然有一段关于“活水逼毒”的记载，需要以自身精血为引，催动水流冲击毒血。
“我来。”
他握住黄璃淼的手，将自己的内力渡过去，同时按照书上的指引，引导她体内的水流。
水魔法书重新亮起蓝光，水流在黄璃淼的伤口处盘旋，带着黑紫色的毒血缓缓渗出。
她的脸色渐渐恢复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