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像贴满全城的主意也不错,够热闹。可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他要是觉得这画像画得挺好,拿去呈给朝廷,说‘同洲百姓爱戴下官,自发为下官画像’,你猜圣上会怎么想?”

  紫衫青年面色微沉。

  王映雪的视线已经转向那个提议泔水的鹅蛋脸小姐。

  “泔水这个,妙。真妙。”

  鹅蛋脸小姐双眸倏然发亮。

  王映雪接着往下说:“可若是刺史让人把泔水端到你父亲面前,说‘令爱盛情难却,本官不敢独享,请世伯共饮’,你猜你父亲喝不喝?”

  鹅蛋脸小姐的笑容霎时凝住。

  暖阁里安静下来。

  王映雪的视线继续游移,像一柄软刀子,挨个儿从那些人脸上剜过。

  “哭丧的那个,”她瞥向角落里一个青衫青年,“你雇的哭丧班子,哭完吹唢呐,吹完撒纸钱。好,很好。可你有没有想过,朝廷要是知道同洲世家在新任刺史到任当天就办丧事,是咒谁死呢?咒刺史死?还是咒朝廷死?”

  青衫青年面色惨白,嘴唇轻颤。

  “泼粪的,我就不多说了。你回去问问你爹,当年隔壁县的张家为什么被抄家?就是因为有人往官署门口泼了桶粪。你猜怎么着?朝廷说这是‘秽乱官府’,按大不敬论处。张家满门十七口,一个都没剩。”

  那位公子哥的脸瞬间泛青。

  “牌匾的那个,”王映雪最后看向那个说“主”字少一点的青年,笑意更盛,“你这个最聪明。”

  青年嘴角刚上扬,她的话便接踵而至。

  “聪明就聪明在,主少一点是‘王’字。你是在告诉新刺史,同洲的王不是他,是我们。”

  她微微一歪头,鬓边红梅步摇轻颤。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王’字,到底指的是哪个王?是你家的王?还是我家的王?还是……当今做主的,应该姓王?”

  暖阁里落针可闻。

  那青年的神情从得意转为惊惧,不过一息之间。

  “我……我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王映雪笑了,语气忽然温柔,像在哄孩子,“你只是好玩嘛。我明白。”

  她环顾四周。那目光不算冷,甚至称得上温和。但被它扫过的人,皆觉脊背发凉。

  “你们说的这些,”她缓缓开口,“有的太莽,做了就是给家里招祸。有的太蠢,做了就是丢全同洲的脸。有的太小家子气,说出来都让人笑话。”

  “不过——你们肯动脑子,肯替我分忧,我心里是知道的。”

  她站起来,白狐裘披风从肩头滑落,丫鬟连忙接住。

  “你们说的这些法子,都有一个毛病——太明。”

  “挖坑、泼粪、贴画像、送泔水……哪一样不是明着来?明着来,就是把刀递到对方手里。他要是参你们一本,你们连辩都没法辩,事确实做了,人证物证俱在,怎么辩?”

  “不如这样——”

  众人齐刷刷看向她。

  王映雪笑得甜美:“等新刺史来上金城到任那天,咱们一起去迎迎他。给他办个热热闹闹的接风宴,让整个同洲都知道,咱们可是‘欢迎’他的。”

  周子衡接话,“映雪,你说怎么着?”

  王映雪垂下眼帘,仿若当真在思索。

  “不如我们在城门口那条街上搭个彩棚,请上鼓乐班子,再让人抬几坛好酒。等刺史人一到,鼓乐齐鸣,咱们一起上前敬酒。热热闹闹的,多体面。”

  “正好要过年了,跟同洲百姓普天同庆,你们说……如何?”

  搭彩棚、请鼓乐、抬好酒哪一样都是热情好客的表现,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孔明彦听出了那层意思。

  彩棚搭在城门口,那是进城的必经之路。

  鼓乐班子一响,全城都知道新刺史到了。

  他们站在彩棚下敬酒,新刺史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喝了,就是给世家面子;不喝,就是不给世家面子。

  第一天上任就得罪整个同洲的世家——这官,还怎么当?

  孔明彦明白了,看来今日这周子衡也被当刀使了。

  难怪王映雪今日往梅园里放这么多人来,原来是故意找乐子,想玩个大的。

  说是敬酒……孔明彦却觉得没这么简单,那彩棚里,怕是另藏着恶心人的门道。

  “映雪这主意好。”周子衡第一个赞同,端起酒杯,“就这么定了。到时候咱们都去,一个不落。”

  其他人纷纷附和:“对,都去!让新刺史看看咱们同洲的气派!”

  “映雪姐牵头,这事准热闹!”

  “我回去就让人准备,彩棚要搭得漂漂亮亮的,不能丢了咱们同洲的脸!”

  王映雪听着这些话,始终微微笑着。

  ……

  彩棚原计划搭上半个月,毕竟刺史到任的日期,总会有人提前来知会。

  可彩棚刚搭了几日,便有消息传来,说在某处听闻刺史的队伍已经上路,距离上金城不足五日了。

  王映雪自然是第一个知道这消息的人。她并不惊讶,只觉是无用之功,早来晚来并无区别。

  但她仍吩咐把入城那条街从头到尾都搭满,于是出高价招揽工匠,日夜赶工。

  如今已是腊月,新年将至,工人们得了这差事,个个欢喜。要过年了,有钱赚是好事。

  于是彩棚搭起来了。

  说是彩棚,倒不如说像灯会。挂满彩灯的竹条拱门覆盖整条长街,各式绢灯精巧艳丽。百姓们做的灯,小巧精美的给一两银子,上不封顶。越精致、越大只,价码越高;若得了王映雪青眼,还另有赏钱。

  这一下,全城百姓都动起来了。

  孔明彦立于街边二层的茶楼上,俯看下方百姓个个笑逐颜开,手里提着新做的灯笼,彼此品评谁的更好看、谁的最可能被王家小姐相中。

  漂亮是漂亮。

  可这漂亮物什底下藏着什么,只有少数人心里清楚。

  这条街是同洲入城的主干道,两侧的商铺、酒楼、茶肆,大半都是世家的产业。

  但愿这位新刺史,承受得住才好。

  孔明彦清楚,好几个听到风声的世家,第一时间便去打听这位刺史的底细,可结果是什么都没查到。

  没查到……代表两种可能。

  一,此人不过是无名小卒,不值一提。

  二,此人神秘莫测,被有意隐藏了身份。

  大部分世家都觉得是前者,于是不了了之。反正有前车之鉴在,不必他们多操心。

  孔明彦虽也这么想,但他更在意的是王映雪的态度。好在他观王映雪近日一切如常,想必也没查出什么苗头。

  这让他安心了几分。于他而言,他希望最好没有变故。

  孔明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些小辈敢这样做,不过是得了上面长辈的默许。

  有些事,老一辈不好做,不少人还在朝中为官,动作太明显自然会被弹劾。

  但小孩小打小闹,又有何妨?

  以此试探、恶心对方,算是同洲人的拿手好戏。

  这些人眼高于顶,最享受的便是“你想弄死我,却只能被我恶心,还不敢真动手”的滋味。

  当然,也有不少世家是例外。

  他们没有官职,靠的就是底蕴,所以更无所畏惧。

  比如王映雪家就是如此。她家手里握着不少矿产,各州内还有拍卖行、当铺等生意。这样的人,谁都不会去得罪。

  至于他们家?

  孔明彦不好说。

  他只知道,若总是当别人的刀,等到不够锋利的时候,就会被丢弃了。

  就如曾经的……他脑中浮现出一张人脸。

  清俊的眉眼,温润的笑容,安静坐在角落里像一株青竹。那人总是很安静,不争不抢,不卑不亢,被人支使了也不恼,被人嘲讽了也不怒。

  他以为这样的人会平安无事,毕竟绿叶不挡光,谁会跟一片绿叶过不去?

  可后来,那片绿叶还是被人连根拔了。

  他曾经还打听过那人的下场,听说被卖去青楼当倌人,任人欺辱,任人宰割。

  如今,怕是早就不在人世了吧。

  孔明彦长长叹了口气。

  也许是自己杞人忧天。

  罢了。

  他们家这么好用的刀,在同洲还找不到第二把。

  何须担心?

  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在楼下那条张灯结彩的长街上。

  新刺史……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忍不住想。

  好在,只需再等五日,便能见分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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