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江陵的三天,观澜阁雅会正式拉开帷幕。

  不同于昨日飞花令的轻松欢愉,这一回的气氛陡然凝重了几分。

  观澜阁临崖俯江,气象万千。

  乔怀安与各县带队名师高坐评席。

  周秉文、林夫子、王鹤等人分列左右,面色皆是肃然。

  今日汇聚于此的八县学子,足有上百人之多。

  各色院服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士林画卷。

  上午首先进行的是分科比试。

  第一场,考的是算学。

  算学在科举中虽不如经义文章那般决定生死,却也是评判学子是否具备经世致用之才的重要标尺。

  一名怀津书院的助教走到堂前,展开一卷长长的题轴。

  “今有筑堤,长一千二百尺,上广三丈,下广五丈,高二丈五尺。”

  “秋雨连绵,土方耗损三成。”

  “问需征夫几何,耗银几何。”

  题目一出,阁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不仅考土方体积,还夹杂了耗损比例与钱粮折算。

  即便是常年在县衙户房算账的老吏,拨算盘也得拨上大半个时辰。

  更何况是这些平日里只读圣贤书的年轻学子。

  广济书院的几名学子面露苦色,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比划着。

  惊涛书院的汪烨皱起眉头,提笔在草纸上列出繁杂的筹算阵列。

  江行简神色平静,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巧的算盘,指尖轻拨。

  角落里,薛明阳却连算盘都没拿。

  他盯着那道题看了一息,嘴角扬起一抹压不住的笑意。

  就这。

  辞弟在县试闭关时出的题,比这变态十倍。

  他提起吸饱了墨汁的紫毫笔,在草纸上画了几个奇怪的符号。

  那是顾辞教他的阿拉伯数字。

  接着,他列出一个竖式。

  脑海中自动浮现出顾辞拿着戒尺敲桌子的画面。

  “三八二十四,四九三十六。”

  “进位别忘了。”

  薛明阳的笔尖在纸上飞舞,发出沙沙的轻响。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他放下笔,吹了吹卷面上的墨迹。

  然后站起身,双手捧着答卷,大步走到堂前。

  “学生答完了。”

  阁内瞬间安静下来。

  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盯在薛明阳身上。

  那名收卷的助教愣住了,下意识接过卷子。

  “这才过了多久。”

  “你可是胡乱涂写的?”

  助教低头看向卷面。

  没有长篇大论的推演,只有几个简洁明了的最终数字。

  征夫数,分毫不差。

  耗银数,精确到厘。

  助教的瞳孔微微放大,抬头看了看薛明阳,又低头看了看卷子。

  “全对。”

  这两个字一出,观澜阁内一片哗然。

  汪烨手里的笔顿在半空,一滴墨汁砸在草纸上,晕染开来。

  江行简拨算盘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深深看了薛明阳一眼。

  广济书院的学子们面面相觑,满脸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

  “连算盘都没用,他是怎么算出来的。”

  “莫不是提前泄了题。”

  评席上,周秉文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

  他抚须大笑,声音洪亮。

  “我清河县学子,平日里算学底子还算扎实。”

  “让诸位同僚见笑了。”

  王鹤教谕脸色有些难看,端着茶杯没有接话。

  乔怀安看着薛明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后生可畏。”

  薛明阳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回座位。

  刚一坐下,袁少游就凑了过来,折扇挡在脸侧。

  “薛兄,你深藏不露啊。”

  “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家账房先生附体了。”

  薛明阳拍了拍胸脯,一脸得意。

  “这算什么。”

  “也就是辞弟没上场,不然这题他看一眼就能报出答案。”

  袁少游咽了一口唾沫,目光敬畏地瞥向坐在窗边的顾辞。

  顾辞神色如常,正端着茶碗看江景。

  接下来的两道算学难题,薛明阳如法炮制。

  用不到一半的时间,尽数解出,且全对。

  算学场,清河县鹿鸣书院,拔得头筹。

  随后的环节,是策论辩论。

  这是雅会重头戏。

  考的是学子对天下大势、民生疾苦的见解。

  题目是“论财赋”。

  惊涛书院的学子率先发难,引经据典,大谈开源节流。

  广济书院的学子紧随其后,主张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这些论调中规中矩,挑不出错,但也毫无新意。

  赵文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青布学子袍。

  他没有引用四书五经里的陈词滥调。

  而是抛出了清河县修河时的实例。

  “财赋之本,不在于从百姓口中夺食,而在于因地制宜,以工代赈。”

  “我清河县修河,未曾强征一分徭役。”

  “而是研制新式土方,雇佣流民,既修了河堤,又活了人命。”

  “此谓之,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更养之于民。”

  这番言论掷地有声,透着一股脚踏实地的务实之风。

  评席上的名师们纷纷点头。

  江行简站起身,隔着几张案几向赵文翰拱手。

  “赵兄此言大善。”

  “然江陵地处水陆要冲,商贾云集。”

  “若只重农桑而轻商贸,无异于自断一臂。”

  “行简以为,当立商税之法,明码标价,杜绝官吏暗中盘剥。”

  “使商贾乐于流通,则百货丰盈,财赋自足。”

  赵文翰眼眸一亮,并没有因为对方反驳而恼怒。

  “江兄所言极是。”

  “农为邦本,商为活水。”

  “无本则不稳,无水则不活。”

  两位顶尖学霸在堂前你来我往,字字珠玑。

  不谈空泛的道德文章,只论切实的经国之策。

  阁内学子听得如痴如醉。

  连乔怀安也忍不住连连抚须,眼中满是欣慰。

  策论一场,江行简与赵文翰平分秋色,大放异彩。

  然而在这两个至关重要的环节中。

  顾辞始终坐在窗边,一言不发。

  他没有上场解算学题,也没有在策论中发表任何见解。

  安静得仿佛只是一个来看风景的过客。

  这种反常的低调,渐渐引起了外县学子们的私语。

  惊涛书院那边,汪烨冷笑一声。

  “到底是个十岁的童蒙。”

  “昨日飞花令,不过是仗着几分天生的诗才灵气。”

  旁边一名学子点头附和。

  “汪师兄说得对。”

  “诗词可以靠天赋,但这算学筹算、经世策论,靠的是年复一年的苦读与阅历。”

  “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懂什么天下财赋。”

  其余新到的书院那边,也有人低声议论。

  “看来清河县的底牌也就这样了。”

  “算学出了个怪才,策论有个赵文翰。”

  “至于那个十岁案首,怕是江郎才尽,肚子里没存货了。”

  这些议论声不大,但阁内本就安静,难免漏了几丝出来。

  薛明阳听得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就要站起来骂人。

  “坐下。”

  “辞弟,他们说你江郎才尽。”

  “你上去拿策论砸死他们啊!”

  顾辞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

  “狗咬你一口,你还要咬回去吗。”

  “省点力气,不急。”

  赵文翰退回座位,看了顾辞一眼。

  他知道顾辞的实力。

  清河县那份惊动布政使司的治水图纸和以工代赈的方略,全都是出自眼前这个少年之手。

  他方才堂前说的那番话,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这些人居然敢嘲笑顾辞不懂策论。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赵文翰摇了摇头,翻开手里的书册,不再理会那些井底之蛙。

  时近正午,江风渐紧。

  观澜阁外,大江奔涌,白浪滔天。

  乔怀安从评席上缓缓站起身。

  阁内的议论声瞬间平息,所有学子齐齐看向这位南阳府文坛泰斗。

  乔怀安负手而立,走到阁楼边缘。

  他看着浩荡江水,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今日登阁,观大江奔流。”

  “诸学院各出一人,便以这江山、楼阁、抒怀为意,作文章一篇。”

  “不限文体,赋、颂、记、序皆可。”

  “一炷香后,正式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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