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都应了声出门。苏清舞没走,她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你打算从哪头破?纹身还是盗窃?”

  “同时推,但如果两边都卡住了,我先盯盗窃那个。”

  陆诚把报告重新翻到城北无名女尸那页,“女尸这个案子缺的是身份,身份查不出来,其他的都是空的。纹身是目前唯一能突破身份的线索,可这条线本身就细,断了的话短期没法补。”

  “盗窃那个有延伸性,”

  苏清舞说,“如果小胡的判断是对的,这是练手,那后面一定有动作,而且规模比这三次大。”

  “所以要在他动手之前把人找到。”

  苏清舞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那个纹身师傅的问题,你让马亮问的时候注意一件事。”

  “什么?”

  “这类美式传统纹身,顾客通常不是随便选图案的,多半有特定含义。蔷薇在这个风格里——代表美与痛。”

  她走了。

  陆诚在“美与痛”这三个字上搁了几秒,把报告压进抽屉。

  ……

  下午两点四十,小郑把两摞文件抱进来放在陆诚桌上,喘了口气。“南丰的提前到了,城西那边说下班前能送来,我让他们发电子版先用着。”

  陆诚拆开南丰那摞,开始翻。

  三起盗窃案——

  第一起,2022年3月,南丰区建和小区,受害人王某某,失现金一万二,无贵重财物丢失,入室方式为撬锁,撬痕极轻,门锁无明显破坏,受害人当时在家睡觉,早上起床才发现。

  第二起,2022年7月,南丰区翠园路某老旧住宅楼,受害人刘某某,失现金八千,同样只丢现金,入室方式同前,住宅楼走廊灯当晚故障,监控仅拍到一个黑影在楼道转了一圈,体型不清楚。

  第三起,2022年11月,城西区兴平路,受害人陈某某,失现金两万三,受害人家里备有大额现金,原因是近期有装修需要支付工人工钱。

  陆诚在第三起上画了一道。“两万三。”他自言自语,“这不是碰运气摸到的金额,准备了装修现金这件事,不太可能是公开信息。”

  他拨给城西分局的案件经办民警,姓谢,是个女的,接电话声音很稳。

  “谢警官,我是雨花区的陆诚,专案协调组。兴平路那起盗窃,受害人陈某某的装修计划,你们当时有没有查过这个信息是否对外透露过?”

  谢警官沉默了三秒。“查过,当时问过受害人,她说在小区群里提过一嘴,说要装修,要请工人。”

  “小区群。”陆诚把这两个字写在纸上,“群里大概多少人?”

  “她说差不多一百六十个。”

  “装修现金的金额有没有在群里提过?”

  “这个……当时没有细问。”

  “麻烦现在补问一下,今天之内给我回复。”

  挂了电话,陆诚把三起案发时间列在纸上:3月、7月、11月,间隔均等。

  “等间隔。”他往椅背上一靠,“三、七、十一,相差四个月。这个人有固定节奏,而且两次南丰一次城西,跨区了。”

  马亮这时候发来消息:“陆哥,纹身师傅那边有眉目了,他说见过类似图案,让我们明天去他那里谈,他要翻一下以前的图稿存档。”

  陆诚回了两个字:“几点。”

  “上午十点。”

  “你和小胡去,我这边先把盗窃这个推下去。”

  晚上七点,谢警官回了电话。

  “问过受害人了,她说群里只提过要装修,现金金额没有在群里说,但是她跟邻居李阿姨当面说过,聊天时无意提到了‘两万多现金先备着’这几个字。”

  “李阿姨住哪层?”

  “三楼,受害人家在五楼。”

  “案发当晚的监控,你们查过三楼到五楼这个区间的出入记录吗?”

  “查过,走廊监控拍到的只有本楼层住户正常出入,没有陌生人。”

  “李阿姨家的同住人员?”

  这次停顿稍长。“李阿姨独居,但她有个儿子,偶尔过来住。案发前一周……有记录显示其儿子在楼里出入过两次。”

  “名字。”

  “李建文,三十一岁,无业,无前科。”

  无前科。但无业,三十一岁,定期往母亲这边跑,跟母亲是邻居关系信息流通的中继点。“李建文的手机,有没有在案发当晚出现在案发地附近的基站记录?”

  谢警官的声音变了个调:“当时没有申请查手机信令,这需要……”

  “我知道需要走程序,今晚先把李建文的基本信息给我,我这边走协调组的渠道。”

  十分钟后,陆诚收到了李建文的信息表。

  他盯着出生日期看了一眼,换算了一下。三十一岁,2022年案发时刚好三十岁出头,体型描述:中等偏瘦。

  他把三起盗窃的案发现场地址一一标在地图上,然后从李建文母亲的居住地址出发,连线。

  建和小区——翠园路——兴平路。

  三个点,不在一个方向上,但如果把李建文的母亲住所当作圆心,三个案发点全部在半径三公里以内。

  陆诚把笔搁在桌上,在纸上写了一句话:“他住在圆心附近,每次向外辐射作案,回来靠近母亲,三到四个月一次,是他的现金消耗周期。”

  他不急着让人去传唤李建文,传唤是最后一步。

  在那之前,他要把手机信令、购物记录、居住地址这些东西全部核实一遍,等证据链够了,一次到位。

  因为这个人会跑,他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马亮和小胡到了城北区一条小巷子里的纹身馆,店名叫“旧皮肤”,门头是黑色木板手刷的白字,看着有年头了。

  纹身师傅叫朱得海,四十二岁,头发花白,手背上满是自己给自己打的图,密密麻麻。

  他把一本厚厚的图稿册子摊在工作台上,翻到靠后的部分。“这是我2017年到2019年接的单子,每做一张我都留底稿。你说的那种蔷薇,黑色线条、没有填色、直径三公分左右、纹在左腕内侧——”他翻到一页,停手,“就这个。”

  马亮凑过去看,照片上的图案和死者腕上的几乎一样,连线条的粗细都对得上。

  “这个客人你还记得吗?”

  朱得海靠在椅背上,眯起眼想了一会儿。“记得,就是记不太清楚脸了。女的,年纪不大,我印象里大概二十七八,说话带一点口音,不是本地人。”

  “什么口音?”

  “北方的,具体哪里我也分不清,反正不是咱们这边的。”他把图稿翻过来,背面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有手写的几个字,“我每个客人做完都留个备注,日期、部位、价格。”

  纸条上写着:女/左腕/蔷薇/2018.09.14/380元/付现。

  “没有留名字?”

  “当时就没报名,付的现金,我也没多问。”

  小胡拍了照片发给陆诚,附言:“2018年9月14日,付现,无名字,北方口音女性,二十七八岁。”

  陆诚看到消息,回了一条:“死亡时间2019年,距纹身不到一年,这个人来江海的时间有可能和纹身的时间相近,问一下朱师傅,这个客人是不是第一次来,有没有后来再光顾过。”

  小胡把问题转问朱得海。

  朱得海摇头:“就来过这一次,后来没再见过这人。”

  马亮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朱师傅,这个图案,那个女的是自己带图来的,还是从你这里选的?”

  朱得海稍微顿了一下。“她自己带来的,说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让我按照她的图打。”

  他指了指图稿,“所以我留的这张,是她的手稿,不是我的原创。我当时扫了一眼,是从某张印刷品上拍下来的,不像是自己画的。”

  “印刷品——书?杂志?”

  “不知道,纸的质感有点特别,不像普通打印纸,更硬一点。”

  两人走出纹身馆,马亮在外面点了根烟。

  “北方口音,2018年来江海,一年内死亡,身上没有任何证件和通讯工具,家属至今没有报失踪——”马亮吐了口烟,“这个女的到底是谁?”

  小胡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阳光。“陆哥说要重新跑DNA比对,如果她是外省来的,失踪库得查外省的才有可能比对上。”

  “那范围就太大了。”

  “但口音是北方的,可以缩。”

  马亮把烟踩灭,摸出手机给陆诚打电话。“口音北方,图案是从印刷品上翻拍来的,陆哥你怎么看这个图案的来源?”

  陆诚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说了一句话:“纸质感偏硬,不是普通打印纸——这个描述更接近画册或者某种专业出版物。你让朱得海再想想,那张图的颜色、排版,有没有印象。”

  马亮转身走回去问了。

  朱得海皱眉想了足足一分钟。“黑白的,页面上有字,不是中文,像是英文或者别的什么,图案在页面的右下角,旁边好像有一行小字注释。”

  马亮把这些话一字一字复述给陆诚。

  陆诚只说:“收工回来,这条线我来接着走。”

  ……

  同一天下午,手机信令的调取结果到了陆诚手上。

  三起案发时间,李建文的手机均有信号记录落在案发地附近的基站范围内。

  第一起,3月15日案发当晚,李建文的手机信令在建和小区东侧的基站有记录,停留时间约两小时,凌晨零点半到凌晨两点半。

  第二起,7月22日,翠园路附近基站,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

  第三起,11月9日,兴平路基站,晚上十一点二十到凌晨一点。

  全部深夜,全部在案发时间窗口内,全部在现场附近。

  陆诚把三份记录并排放在桌上,旁边放了李建文的基本信息表。

  无业。没有稳定收入来源,但据其母李阿姨的说法,儿子“有朋友在做生意,偶尔帮忙”,具体情况李阿姨说不清楚。

  “帮忙。”陆诚在这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圈,“每次帮完忙,过四个月再帮一次,帮的都在夜里。”

  他打电话给谢警官。“李建文的银行账户,有没有排查过?”

  “没有,当时没有锁定他,这些都没有做。”

  “现在做,尽快。”陆诚顿了顿,“另外,他这三次出现在案发地附近,有没有可能是正当理由?比如当晚去母亲家——他母亲的居住楼和案发楼不在同一栋?”

  “不在,离得有两百多米。”

  两百米,步行三分钟,但李建文的手机信令记录到的基站不是李阿姨居住楼那侧,是另一个方向。

  “也就是说,他在案发附近停留,和去母亲家,方向是相反的。”

  谢警官沉默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对。”

  当天傍晚,银行流水出来了。

  李建文的账户收入极不规律,每隔三到五个月,会有一笔两万到三万元的现金存入记录,存入时间和案发日期相差不超过一周。

  三次存入,三次盗窃。

  时间、金额、地点,全对上了。

  陆诚把这份流水发给秦勉,附了一句话:“可以传唤了。”

  秦勉回了一条消息:“你确定?”

  “信令、流水、现金来源无法自证,足够传唤。传唤之后如果他对得上口型,直接走逮捕,如果他跑,就是自证。”

  秦勉没再多问,发了一个字:“批。”

  ……

  传唤李建文的行动放在次日早上九点。

  由谢警官带队,城西分局出两个人配合,陆诚旁观。

  李建文住在城西区一个城中村里,租的民房,月租金不到一千。

  敲门的时候没人应。

  房东说昨天下午还看到他进去了,今早没见出来过。

  陆诚站在门外,看了一眼门缝,从缝隙里透出来的光不对,室内的窗帘是拉着的,但有一个手机屏幕亮起的蓝色在晃。

  “里面有人,”他说,“他知道我们来了。”

  谢警官敲门力度加大,报了警号。

  过了整整四十秒,门从里面开了。

  李建文站在门口,头发乱,穿了件睡衣,眼睛下面发青。不像刚睡醒,更像是一夜没睡的。

  他扫了一眼门口的几个人,目光最终落在陆诚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对谢警官说:“你们来干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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