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信用左手撑着地面,试着站起来。

  他的腿不听使唤了,左膝的蟹壳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里面的组织液早就流干了。

  他用右手残端撑着藤蔓墙,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拉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头撞到了头顶的藤蔓,疼了一下,但他已经没有手去捂了。

  他转身往回走。

  藤蔓在他面前自动分开,像有人为他掀开一道帘子。

  每走一步,身后的藤蔓就重新合拢,把那条发光的银白色小路一点点吞噬。

  他走得很慢,慢到左脚迈出去,右脚要等好几秒才跟上来。

  他的左臂还在身侧晃荡,夹板的绷带松了,手臂从夹板里滑了出来,以一种扭曲的角度垂着。

  他没有停下来重新固定,因为他没有手了。

  断肢是残端,左手已经没有力气握东西。

  走出藤蔓墙的时候,阳光刺得他左眼疼。

  他眯着眼,看到营地里的人都在看他。

  古长庚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卫星电话。

  林溪也在,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了营地,肩上还背着那个防水背包。

  她看到秦信出来,冲了过去,在他倒下去之前扶住了他。

  秦信的身体比她重得多,蟹壳压在肩上,她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松手。

  “它停了。”秦信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了。“藤蔓在收缩。不会吃草场了。”

  古长庚低下头,用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他对着电话说了几个数字,大概是坐标和状态。

  然后他挂断,走到秦信面前,蹲下来,把一块巧克力塞进秦信左手掌心里。

  “指挥官说,如果十二小时内藤蔓没有再扩张,他们就不投***。”

  秦信用左手握紧那块巧克力。

  他已经没有力气拆包装了,但他握着它,像握着一条命。

  林溪扶着他走回帐篷。

  帐篷里的行军床很小,秦信的身体太大了,躺上去半边身子悬在外面。

  林溪把背包垫在悬空的那边,让他尽量平躺。

  秦信闭上眼。

  左眼里的灰白色薄膜几乎盖住了整个眼球,右眼早就看不见了,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

  但那道新的连接还在。

  蛛丝一样细的、从阿尔泰延伸到塔克拉玛干的连接。

  它像一根刚刚种下的胡杨苗,脆弱,但活着。

  秦信听着那根“蛛丝”上传来的振动。

  不再是尖叫声,不再是哭泣声,而是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嗡嗡声,像一只蜜蜂在远处飞。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那不是恶意的。

  他握着那块巧克力,在黑暗中闭上了眼。

  林溪坐在行军床旁边,看着他的脸。

  左眼下那一小块人类皮肤又缩小了,现在只剩下指甲盖大小。

  她用食指轻轻摸了摸那块皮肤,温的,还有温度。

  她把手收回来,翻开笔记本,写下了一行字:“第三天。藤蔓停止扩张。秦信左眼视力几乎完全丧失。左手功能受损。但他活着。”

  她合上笔记本,握住秦信的左手。

  那只手三根手指,蟹壳冰凉,但她握着它,像握住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石头。

  冷,但曾经热过。

  帐篷外,古长庚站在藤蔓墙前面。

  墨绿色的藤蔓正在缓慢地改变颜色,从墨绿变成深褐,从深褐变成灰白。

  萎靡的藤条从墙上脱落,掉在地上,碎成粉末。

  他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那些粉末。

  细腻的,干燥的,像草木灰。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灰在裤腿上蹭掉,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在干燥的空气中缓缓升腾,被风吹散。

  他对着那堵正在枯萎的藤蔓墙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看来这一次,我们赌对了。”

  他扔掉烟头,踩灭,转身走向帐篷。

  阳光照在阿尔泰山的雪峰上,白得刺眼。

  远处的地平线上,那团青光最后一次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

  不是死亡,是沉睡。

  它太累了,它用了太多的能量去扩张,又用了更多的能量去收缩。

  它需要时间恢复。

  秦信在行军床上翻了个身,断掉的左臂从床边垂下来,轻轻晃着。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林溪凑过去听,只听到两个含混的音节。

  “别怕。”

  她不知道他在对谁说。

  也许是那个沉睡的青光。

  也许是塔克拉玛干地下暗渠里的螃蟹。

  也许是他自己。

  她把被子往他身上盖了盖,虽然蟹壳身体不需要被子。

  帐篷外,风停了。

  阿尔泰山脚下的戈壁第一次安静下来。

  没有了藤蔓生长的撕裂声,没有了军方对讲机的嘈杂声,没有了集群意识的尖叫声。

  只有风声,只有沙粒滚过地面的细微摩擦声,只有人类呼吸的声音。

  秦信在安静中沉沉睡去。

  那道蛛丝一样的连接还在他的意识深处微微颤动,像一根琴弦被风拨动。

  它传递的信号不再是恐惧,不是疼痛,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从集群意识那里接收过的东西。

  信任。

  青光在沉睡之前,把它最珍贵的东西交给了他。

  不是记忆,不是能力,是一个名字。

  它给自己起的名字,用只有它自己才能理解的符号写成的。

  秦信不知道那个符号怎么念,但他知道它的意思。

  “北。”

  不是北方的北。

  是“被找到的孩子”的北。

  它在黑暗的地下等了几万年,终于有人找到了它。

  它不想再等了。

  秦信在梦中握紧了那块巧克力。

  包装纸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很多只螃蟹在沙地上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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