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密这场定价会,开得不长。

  可会一散,城里的气就变了。

  谁都看出来了,大宋这回不是来走个过场。

  陆远没带兵上街,也没把全城商户一把掀翻。他只是拿了三样货,摆了几本账,给出一条“走新线就有护送,不走新线就自己担着”的路。

  可越是这样,城里那些吃旧路饭的人,越能看明白这事情有多要命。

  因为这不是抓几个掌柜那么简单。

  这是有人要改规矩。

  规矩一改,原来那些靠暗价吃饭、靠两头倒手赚钱的人,就不是少赚一点,而是以后都得低头。

  定价会才散了半个时辰,东市那边就有动静了。

  先是几家小铺子没开门。

  紧接着,卖驼具、卖干粮、收皮货的几家店也跟着关上了门板。

  有人说是老板病了,有人说是要盘账。可谁都不傻。这是有人在试水,看能不能把城里的市面先停下来半边,好让大宋和守备司知道,哈密不是你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郭守备使坐在守备司后堂,听到回报时,手里的茶碗一下就放下了。

  来报信的是个巡军都头,额头还冒着汗。

  “大人,东市东口连着七家都关了。”

  “有人在说,说大宋定新价,往后哈密商户都要替中原做脚力,赚不到钱了。”

  郭守备使没立刻说话。

  他这几日没睡好,眼下发青,脸上也没多少气色。可这会儿,他反而比前几天更稳。

  因为到今天这一步,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白驼行查了。

  守备司的人出城盘了。

  周家、田家、药铺、驼具铺,连城里保结都翻了。

  这时候再装和稀泥,只会两头都不认他。

  大宋会觉得他软,城里旧商只会觉得他没胆,到头来先被卖掉的一定是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

  “是谁先关的门?”

  都头回道:“最先是东市的葛家干货铺。”

  “后头跟着的是两家皮货行,还有鲁家的驼具铺。”

  鲁家。

  郭守备使脸色立刻沉了一层。

  这家今天在定价会上就跳过一次。他当时没出声,是因为国使在前头压得住。现在会一散,他们立刻关门,这就不是试探了,是明着给守备司和大宋上眼药。

  后堂里还有几个胥吏和旧部站着。

  其中一个年纪大的录事低声劝了一句:

  “大人,这等事,不如先缓一缓。”

  “商户们也是急了,未必真敢闹。”

  “若您这时带兵上街,怕是把事情闹大。”

  这话很熟,也是哈密这些年一直用的老路。

  商人一闹,官就劝。

  劝完不行,再拖。

  拖久了,大家各让一步,最后还是照旧。

  可郭守备使今天听着这话,只觉得火往上顶。

  他猛地站了起来。

  “缓?”

  “白驼行出刺客的时候,你们说缓。”

  “城里账房洗银的时候,你们说缓。”

  “今日国使刚把价摆上去,东市就敢关门,你们还叫我缓?”

  “你们是真觉得我郭某人命硬,还是觉得守备司这块牌子,干脆摘了算了!”

  这一嗓子出来,后堂一下就静了。

  那录事脸色变了变,低头不敢再说。

  郭守备使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当着属官的面发这么大的火。

  可这火,不是今天才起的。

  是这些日子一层一层压出来的。

  他不是名将,也不是狠人。他以前在哈密,更多时候是守成。能不惹事就不惹事,能把城里几个大商哄住,把外头各路驼队放平,让这座边城过得去,他就算对得起差事。

  可现在不同了。

  大宋国使坐进哈密,白驼行的账摊开了,连城外税使的影子都露出来了。你若还想着“大家退一步”,那就不是守成,是等死。

  郭守备使往外一挥手。

  “点人。”

  “巡军两队,守备司亲兵一队。”

  “跟我去东市。”

  后堂里有人还想劝。

  “大人,国使那边……”

  “国使说得明白。”

  “账已经摊了,价已经开了。”

  “谁还想闹,就不是生意人。”

  “是敌。”

  这话是陆远昨天会后说的。

  郭守备使这时拿过来,一字不改。

  说完,他抓起腰刀就往外走。

  这不是做给别人看,是给他自己断后路。

  半炷香后,东市街口已经有人在看热闹了。

  哈密城不大,可东市是最热闹的一片。卖布、卖盐、卖皮、卖干粮、驼队换脚、外商歇脚,都在这一带。平日最怕的就是店门齐关。因为店门一关,城里人心就乱。

  今天还没到申时,东口那一排门板就已经落了大半。

  葛家干货铺门外聚了不少人。

  里面有伙计来回走动,外头还有几个帮闲模样的人在人群里散风。

  “都别买了。”

  “再买也没用。”

  “往后大宋一定要按他们的价来,店家都得赔死。”

  “哈密以后就不是咱们做生意,是替人抬货了。”

  这话专挑底下的小商、小伙计、小脚力说。

  因为这些人最怕没饭吃。

  只要把他们的心先搅乱,市面就能先停。

  郭守备使带人一到,原本还在街口拱火的几个人,立刻往后缩。

  可还没来得及走,前头巡军已经把路封了。

  郭守备使没马上进店。

  他先站在街口,扫了一眼。

  门板关着,窗也掩着。可里头人没走。灯影还在晃,说明就是故意关门不做。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葛家门前,冷声开口。

  “开门。”

  里头没人应。

  郭守备使又说了一遍。

  “守备司巡街。”

  “开门。”

  还是没人应。

  边上百姓都屏着气看。

  这种时候,谁先低头,谁就丢脸。

  若郭守备使喊两声就算了,那今天东市就真算给大宋和守备司一个下马威。

  郭守备使脸一点点沉下去。

  他转头看向亲兵。

  “撞。”

  “是!”

  两个亲兵上前,一脚先踹在门板上。

  砰的一声。

  里头终于有人喊了:“大人!大人!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

  郭守备使直接往前一步。

  “守备司查街,店门不开,里头人不应,你问我做什么?”

  “撞开!”

  第二脚下去,门栓直接崩了。

  门一开,葛家掌柜脸都白了,急急忙忙从里头跑出来,连鞋都没穿齐。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小人不是故意不开门,是里头盘货,一时没听见……”

  “放屁。”

  郭守备使一句顶回去。

  “盘货?”

  “你家盘货,整条街陪你一起盘?”

  葛掌柜嘴唇哆嗦了一下,不敢接。

  郭守备使转头就下令。

  “把他带出来。”

  “门全敞开。”

  “货也都摆出来。”

  “我倒要看看,他今天盘的是货,还是盘谁的胆子。”

  这一手很直接。

  不是封,不是查账,而是把你关上的门当着全街人打开。

  脸先给你打烂。

  葛掌柜当场就慌了。

  这跟前些年官面上那种“请掌柜过府里说话”完全不是一回事。那种还有回转。今天这当街砸门,等于告诉满城人:守备司真动了。

  人群里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真砸了。”

  “郭大人今天变了。”

  “这是冲着谁来的?”

  郭守备使没理会这些声音,直接转身往下一家去。

  那是鲁家的驼具铺。

  比起葛家,鲁家底气明显更足。门虽然也关着,但门外站着两个伙计,见守备司过来,还硬撑着没让。

  “大人,我家掌柜不在……啊!”

  话没说完,郭守备使已经一巴掌甩过去。

  这一巴掌不重,可极狠。

  打的不是脸,是那股装出来的势。

  “你家掌柜不在,谁让你关门的?”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在本官面前挡门?”

  伙计捂着脸,彻底懵了。

  他是替鲁家站出来硬气的,没想到郭守备使根本不按以前那套来。

  往常这种时候,守备司总要问问、劝劝、给面子。今天直接抬手,这就不是劝,是压。

  鲁家门里头终于有人出来了。

  是个中年管事,正是昨夜在定价会上插过话的鲁家人。

  他出来后脸色不太好看,强撑着一礼。

  “郭大人,咱们鲁家也是守法做生意……今日不过是歇半日帐,怎么还劳烦您亲自过来?”

  郭守备使盯着他,一字一顿。

  “你们鲁家今日若只是歇帐,我管不着。”

  “可你家伙计在街口散什么话,我也听见了。”

  “谁让你们说大宋断大家饭碗的?”

  “谁让你们煽别家关门的?”

  鲁管事眼皮一跳。

  “这……外头人嘴杂,小人哪管得住。”

  郭守备使冷笑了一声。

  “管不住?”

  “那我替你管。”

  他猛地抬手。

  “拿了。”

  两名亲兵立刻上去,一左一右把鲁管事按住。

  鲁管事这下真慌了。

  “郭大人!大人!小人何罪!”

  “您不能只凭几句闲话就拿人!”

  “闲话?”

  郭守备使往前一步。

  “国使昨日才开完定价会,今日东市就半街关门。”

  “白驼行刚封,你鲁家的门就敢一起关。”

  “你跟我讲巧?”

  他不等对方再说,直接喝道:

  “扰市。”

  “聚众煽乱。”

  “带走。”

  这一声下去,周围那几个本来还想跟着起哄的小商立刻全缩了。

  人群里刚才还热闹,这会儿一点声都没了。

  不是因为鲁家多吓人,而是因为大家第一次真看见,守备司开始不讲面子了。

  这才是最怕的。

  以前大家都知道官和商会互相留手。只要不闹得太难看,总有回旋。可今天一连两家,一家砸门,一家拿人。说明什么?

  说明守备司这回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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