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衣清了清嗓子,回答得含糊:

  “大王他……是河底一名龙王,在黄河龙族么,地位显赫。

  反正他的话,在黄河大龙王跟前也是管用的!

  小萦你只需记住他是个大佬就成了,在河底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柳云衣曾说过,河底大小龙王一大群。

  想来帝曦便是其中之一了。

  我站在河边吹着冷风,没继续问。

  早上我被撞到脑袋后,脑子里隐约记起了一些黄河边上的片段。

  河面飘满写着金色文字的红枫叶那一幕,在我脑海中迟迟挥散不去。

  小时候,我好像常蹲在黄河边,给一个人写信。

  但那个人是谁……我又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段记忆和在风大年一家的记忆又完全不一样。

  我住在风大年家,被风柔欺负,被风大年两口子算计的记忆虽然也是断断续续,并不连贯,但这段记忆是很清晰、很真实、很厚重的……

  而关于那个人的记忆,我只能想起满河面的枫叶,只能想起春日桃花被风吹落水中……我想折一枝桃花,送给他看。

  记忆里的枫叶与桃花,都是朦朦胧胧的。

  纵使想起来,也会让我不由自主地怀疑那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我的幻觉。

  柳云衣还在河边后悔窝囊地抹眼泪,

  “阿响,我知道错了。你这一走,或许咱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别恨我,若再来一次,我绝不会那样伤害你。”

  “阿响,我就是个浑蛋,我对不起你。”

  “阿响,你怎么走得这样急,连个弥补的机会都不给我……”

  “阿响,你是我的未婚妻啊,我这辈子,只认你一个妻子。”

  “阿响,你不要我了吗……”

  这家伙在我身边又哭又嚎的,我看着他鼻涕都快流嘴里的埋汰样,受不了的扶额,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两张塞他怀里:“把你的眼泪鼻涕擦擦!”

  咦——幸好当年没选他!

  柳云衣用手帕纸捂着鼻子用力擤一把鼻涕,两眼哭得红肿,接着冲黄河嚎:“阿响,这些年我好想你啊。阿响——”

  我忍住想一脚踹飞他的冲动,受不了的心累提醒:

  “想她就下去追啊!你是蛇又不是人,跳进黄河淹不死你!”

  柳云衣闻言怔了怔,紧接着又哭:“可她不想见我,不会原谅我的。”

  我烦躁催促:

  “她原不原谅是她的事,你忏不忏悔是你的事!

  去,现在追上她,告诉她你错了,后悔了,求她原谅你,和她说你想她,你爱她,你不能没有她!

  她要是一尾巴把你打回来,至少你该说的都说了,就算余生再不相见也不会空留遗憾。

  你现在光对着她的背影嚎有什么用?她不知道你的心思,不晓得你的愧疚,你们就这么不明不白分开了。

  等百年千年以后,你老了,怕是也会后悔自己年轻时没有勇敢一把,追上心爱的女人再争取一回。

  柳云衣,你拼一把,才能创造奇迹!你主动,才能和心爱的女人有未来啊!”

  柳云衣被我说动心了,眨了眨婆娑泪眼,两秒后,再次哇一声哭出来:

  “我倒是想追啊,我现在这状况、就算跳进黄河也追不上,我还受牌位控制呢!”

  是哦,他们平时受牌位约束,能出我家院子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柳云响游得那么远,这家伙怕是刚跳进黄河就被牌位的力量给拽回来了。

  我思考少时,给他出主意:“要不然你附我的身吧!用我的身体去追!”

  柳云衣止住哭声,打量着我的这副小身板,表示质疑:

  “你现在可是凡人躯体……游个几里已经是极限了,往黄河深处游你会出事的。”

  我义正言辞地坚定道:

  “可以试试嘛,你多耗损点法力护好我的身体就成。没关系,为朋友两肋插刀,值!”

  柳云衣不敢回应地抽了抽嘴角。

  “附你身,大王回来会一巴掌拍死我吧……”

  抬眼往我身后的黄河水面看了看,柳云衣突然警觉的眸中一亮,欢喜道:

  “不用你插刀了!我媳妇回来了!”

  我:“啊?”

  转身放眼望去,一股潮湿水雾扑面袭来——

  灵蛇卷着河中黄浪一飞冲天,于半空中迅速化回黑衣乌发年轻女孩的人形模样,翩翩落向柳云衣……

  “卧嘞个槽啊,柳云衣接住我!救我!”

  下一秒,柳云衣就白影一晃,飞入虚空,迎向坠落的柳云响。

  张开双臂一把将柳云响稳稳接住——

  我呆呆仰头看着天上这英雄救美的一幕,心累叹气。

  这爱情的酸臭味啊!

  “阿响,你怎么、又回来了……”柳云衣没出息地喜极而泣。

  埋进柳云衣怀里的柳云响委屈哭嚎:

  “我前一段时间把老鳡他儿子揍了,这家伙记仇地在河里找了我大半年,我刚才一下去,就被他抓到了。

  他说他要剥了我的皮给他儿子做书包,我现在修为还没完全恢复呢,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啊!

  他就追在我身后呢,柳云衣快把我藏起来,别让他发现我了!”

  柳云衣一阵狂喜地抱紧柳云响,“没事了,他不能随便上岸。阿响,我们先回去。”

  “回哪去?我要回家啊!”

  “你还敢进河里么?我们先回小萦家,小萦身上有大王给的信物,水里的东西不敢靠近小萦。”

  “呜,那行吧……”

  柳云衣这运气,实在太好了。

  这么容易就抱得美人归了……

  不过,我怎么觉得自己好像被他们当护身符用了!

  ——

  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等帝曦。

  可从七点半等到九点半,也没见他回来。

  流苏默写完课文,跑来我身边陪我,望着桌上被热了一遍又一遍的六道菜,小声和我聊天:

  “二姐,姐夫不是都和你说了,九点等不到他,就不要等了吗。

  现在都快十点了,姐夫今晚肯定是不回来了。

  你就别再饿着了,总不能姐夫一直不回来,你就也一直不吃饭吧。”

  我趴在桌子上无精打采道:“他不回来,不和我一起吃饭,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流苏挽住我的胳膊乖乖歪头靠我身上:“二姐你这就离不开姐夫了?还说和姐夫不是那种关系。”

  我拍拍流苏手背,轻轻和她袒露内心:

  “你姐夫呢,不会真娶个人类当老婆。

  我们俩不属于同一个物种,跨种族的婚姻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你姐夫现在只想着利用我恢复修为,他的未来,他有自己的打算,反正他的计划里肯定不包括我。

  我们俩现在只是暂时的盟友,一条绳上的蚂蚱。

  我需要他帮我找龙鳞,他需要我在他身边稳定他的神力。

  更何况,柳云衣也说了,他是河底龙王,我算什么,区区一个普通人,再怎么凑,也是凑不成一对的。”

  流苏软糯糯地问我:

  “那如果,姐夫有一天真对你动了心,姐夫想和你凑一对,你愿意和姐夫一生一世,长相厮守吗?”

  我心情沉重地摇摇头:

  “应该不会,你姐夫他、不可能对我动心。他人很好,但我们只能做朋友。”

  “我倒觉得,姐夫没有二姐你想的那样清白,姐夫对我们,和对二姐你不一样。

  姐夫虽然表面上嫌弃二姐,实际却很在乎二姐的情绪,很关心二姐。

  二姐有什么事,他总是最紧张的那个。”

  “因为,我是他的契人啊,他怕我把自己作死了,影响到他。”

  流苏小声咕哝:“可二姐你心里明明不是这么想的。”

  我沉沉道:“我只是,把他当成可以信任的朋友。对他,没别的意思。”

  流苏昂头换个问法问我:“那二姐,你和江墨川相处的感觉,与和姐夫相处的感觉一样吗?”

  我不假思索道:“当然不一样!”

  “如果江墨川没有和风柔跑,没有偏心风柔那些事,让你在江墨川与姐夫之间选一个仙家结婚,你会选谁?”

  “还用选吗?你姐夫可不会洗脑我!”

  流苏噗嗤笑出来,靠在我身上开心说:

  “我也喜欢现在的姐夫,哪怕没有风柔,江墨川也配不上二姐。

  二姐,你真没有想过和姐夫有未来吗?我有种直觉,二姐的正缘就是姐夫。”

  未来……

  倒是有幻想过。

  只是帝曦明确说过,他迟早会走。

  既然根本不可能有未来,那就没必要再往那方面想。

  “你还是别管我的正缘孽缘了。”

  我拿起她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狐尾玉佩:

  “胡玉衡给你的?你俩是不是有情况啊!背着我不会谈了吧!这玉佩可是他母亲的遗物。”

  流苏一头雾水地啊了声,傻兮兮说:

  “是吗?我不知道啊,我就是觉得好看,多摸了几回,玉衡哥哥就把玉佩给我了。”

  我:“……”

  确定了,胡玉衡喜欢流苏这一款温柔甜美软糯糯的姑娘。

  等到十点半,帝曦还是没回来。

  我实在熬不住了,就撤了饭菜乖乖回屋睡觉,不等了。

  夜里风吹树叶,哗哗作响。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

  迷迷糊糊睁开眼,却恍惚看见被我放在枕边的扇贝吊坠在发光。

  有什么东西从扇贝里飞了出来。

  “哎,两个犟种,一个嘴硬死不承认自己还爱,一个明明在意,却非说没结果。”

  “臭大王,不爱娘娘,别把我送过来呀!”

  “既然大王舍不得动手……那小的,来替大王分忧。”

  我好像,在黄河边看见了帝曦。

  “帝曦!”

  我心下一喜,朝他跑过去。

  “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等了你好久……”

  话没说完,心口就猛一阵刺痛。

  我不敢相信的痛苦低头,却见到,他亲手将一把匕首插进了我的胸口——

  “风萦,这千年来,本王无时无刻,不想让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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