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曹最开始不吭声。

  周哨总站在旁边,手已经按上刀柄了。

  翻译又问一遍。

  军曹嘴角动了动,吐出一句。

  翻译脸色古怪。

  “他说……你们现在逃,还来得及。”

  周哨总乐了。

  “嘴还挺硬。”

  说着就想抬手。

  郑森却抬了一下手,把他止住了。

  “别急。”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军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对方显然听不懂汉话,但他听得懂语气。

  郑森不疾不徐地道:“告诉他。”

  “现在是我在问,他在答。”

  “他若还想保住命,就别拿命试嘴硬。”

  翻译照着说了。

  军曹听完,脸皮紧了一下。

  昨夜那一刀没割下去,可已经把胆吓松了一层。

  现在再看到这群东方人不急不躁地问,反倒比动刑更让他不安。

  他终于开口了。

  翻译边听边转。

  “他说,附近散居的人不少。”

  “正经能拿火枪的西班牙人,不会太多。二三十,四五十,得看教堂能号来多少庄园守卫。”

  “教堂那边有教民,也有混血人和印第安仆从。若逼急了,能凑上百。”

  施琅听到这儿,伸手在草图上点了点教堂。

  “果然。”

  “不是兵多。”

  “是人杂。”

  郑森问:“再问他,钟响三次,是给谁听的。”

  翻译说完。

  军曹答得快了些。

  “他说,连响不是做礼拜,是示警。”

  “教堂是在叫附近所有依附教会和庄园的人往那边靠。若再响,说明已有人去南边送信。”

  “多久能送到?”

  军曹这次没犟,直接说了。

  翻译道:“若是熟路骑手,半日内能到小港镇。一日左右,能把消息往更大的驻点送过去。”

  郑森听完,神色没变。

  可旁边的施琅和何文盛都明白。

  这就意味着,新金山前埠真正能稳扎的空档,并不长。

  西班牙人不是死的。

  他们现在只是乱,还不是废。

  周哨总却皱着眉问了一句:“大公子,既然他们在叫人,咱们要不要先下手?趁他们还没聚齐,把那教堂端了。”

  旁边薛校尉也跟着点头。

  “教堂一烧,庄园那边的胆先断一半。”

  施琅没马上说话。

  他在等郑森。

  这个时候,是最容易冲动的时候。

  新金山前埠刚立。

  人都在兴头上。

  昨夜又打了个痛快,顺手还抓了好几个俘虏。

  这会儿若再顺着打上去,确实爽。

  可爽完能不能收住,就是另一回事了。

  郑森低头看着草图,手指在教堂和码头之间来回划了两下,这才开口。

  “不打。”

  周哨总一愣。

  “不打?”

  “对。”

  “现在不打。”

  周哨总挠了挠胡子,明显有点不解。

  “大公子,他们这都在招人了。咱们不先下手,等他们缓过来,不更麻烦?”

  郑森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对。”

  “可你漏了一句。”

  “现在最怕的,不是他们叫人。”

  “是他们还没看清我们有多少人、多少船、多少炮。”

  这话一出,棚边几个人都沉了下去。

  施琅接了下去。

  “若现在扑过去,把教堂和庄园一把火烧了,痛快是痛快。”

  “可咱们也就把自己底全掀开了。”

  “到时候西夷就会知道,东方人上来的不多,守的是个小埠,不是什么大军压境。”

  周哨总这才反应过来。

  “哦……”

  “就是说,眼下他们还在怕。”

  “对。”郑森点头,“他们怕,所以先叫人,先探。”

  “那就让他们继续怕。”

  “让他们猜。”

  何文盛在旁边默默记下这几句,越记越觉得心口发紧。

  因为这才是真正拿地的打法。

  不是谁热血上头冲得快,谁就赢。是让对面一直看不透你,才最值钱。

  郑森继续道:“教堂放着。”

  “庄园也放着。”

  “他们钟可以敲。”

  “信也可以送。”

  “咱们眼下要做的不是追着打,是把前埠扎得更像一口铁钉。”

  “等他们觉得这地方啃不动,后头才会露出更值钱的东西。”

  施琅这回笑了一下。

  “这才像做买卖。”

  “先把铺面立稳,再看谁来砸场子。”

  周哨总也不拧了。

  “那接下来怎么弄?”

  郑森把草图往木箱上一压。

  “先给他们递句话。”

  何文盛立刻抬头。

  “都督要写告示?”

  “嗯。”

  “写两份。”

  “一份汉文。”

  “一份让翻译和那俘虏何塞一起,给我抄成西班牙文。”

  何文盛精神一振,马上把簿册翻到新页,提笔待命。

  “请都督示下。”

  郑森说得很慢。

  “写——”

  “大明水师东来,只取港埠,不扰平民。”

  “若教堂、庄园、居民不先犯我,不焚其屋,不杀其人。”

  “若助兵来攻,则粮仓、田地、教堂,皆视作军资,一并没收。”

  “若持信往来,可遣人来谈。”

  “若持枪越界,格杀勿论。”

  何文盛一边记一边觉得这字字都带刀。

  明面上,是留了一条路。

  可暗里,已经把边界划得清清楚楚。

  你若不来碰,我先不烧。

  你若来碰,你的教堂和田地就不再是圣物,是军资。

  这就不是和气,这是规矩。

  新地方的新规矩。

  施琅听完,先是点头,随即又问:“这东西,怎么送过去?”

  郑森道:“不直接送教堂。”

  “找两个俘虏。”

  “一个是何塞。”

  “另一个,挑昨夜抓的杂役。”

  “让他们拿过去。”

  “再让人远远看着。”

  “看谁接,看谁不敢接,看谁看完后先往哪边走。”

  这已经不是送信了,是在试人。

  试西班牙人的胆子,试他们乱到了哪一步。

  周哨总咂了下嘴。

  “都督,这一手够阴。”

  郑森瞥了他一眼。

  “会说话就说两句。”

  周哨总忙嘿嘿一笑,闭嘴了。

  没过多久,何文盛就把汉文底稿写好了。

  翻译和何塞被押到旁边,当场抄成西班牙文。

  何塞最开始不想写,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翻译脸都白了,凑过来低声道:“都督,他说……这是胁迫神的子民。”

  郑森连眼皮都没抬。

  “告诉他。”

  “昨天是绑着他出来的。”

  “今天只是让他拿笔。”

  “若他觉得这已经算委屈,明日可以换根绳子试试。”

  翻译赶忙照着转。

  何塞脸色一下就变了。

  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提笔。

  他写字时手有点抖。

  不是怕写错。是怕自己这份纸带过去后,被教堂那边的人当成叛徒。

  可他现在更怕的,显然是站在面前这群东方人。

  纸写好后,郑森没马上放人。

  而是先把两份文书看了一遍。

  他不识西班牙文细句,可认得格式,看得出有没有耍花招。

  何文盛也请翻译逐句核对了两遍。

  确保意思没偏。

  郑森这才道:“给他们松绑。”

  “但脚上留绳。”

  周哨总亲自上前,把何塞和另一个杂役手上的绳子松开,只留下脚踝上一截,好让人还能拽住。

  两人手腕都勒红了。

  一松开,都下意识揉了揉。

  郑森看着他们,语气平平。

  “告诉他们。”

  “把纸送到教堂边上,交给看得懂的人。”

  “送到之后,他们能不能活着回来,不看我,看他们自己人。”

  何塞听完,脸色更白。

  这话太毒,可也太真。

  要是教堂那边怀疑他已经投了东方人,他回去也没好果子吃。

  但若不去,眼下就先过不了这一关。

  这时施琅忽然开口。

  “再加一句。”

  郑森转头。

  施琅道:“让他们顺便替咱们看看,教堂边上聚了多少人,回来说。说得清,就活。”

  郑森点头。

  “可以。”

  这就更绝了。

  两人现在不仅是送信的,还成了回来的眼。

  何塞几乎咬碎了牙,可还是只能点头。

  因为他知道,这些东方人说一不二。

  你能不能活,不在你喊不喊圣母,在你有没有用。

  不多时,文书卷好。

  何塞和那杂役被放了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顺着山下小路往教堂方向走。

  后头隔着一段,周哨总派了两名最稳的夜不收远远跟着。

  不靠近,只盯人。

  棚边,施琅抱着胳膊,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忽然道:“你说,他们那边会不会直接把人扣下?”

  郑森道:“会。”

  “也可能不会。”

  “若他们怕咱们真有大军压着,便不会立刻杀信使。”

  “若他们已经乱到没脑子了,那就难说。”

  施琅嗤了一声。

  “西夷的脑子,有时候也就那样。”

  郑森却道:“越是这样,越得试。”

  “试出来他们是乱,还是稳。”

  “这比烧一个教堂值钱。”

  时间一点点过去。

  码头这边也没闲着。

  赵海已经带着工匠和士兵,开始在外头补栅。

  新砍下来的木料被拖回来,削尖,埋桩,夯土。

  仓边新起了一段矮墙。

  海边的小炮也重新挪了口。

  昨天才拿下来的地方,今天已经多出一股常驻的味道了。

  何文盛站在边上,忽然低声感慨了一句。

  “都督。”

  “嗯?”

  “学生方才忽然想明白了。”

  “什么?”

  “昨夜那一仗,只是夺地。”

  “今天这一纸文书,才算立规矩。”

  郑森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只淡淡道:

  “规矩才值钱。”

  “抢一回,谁都能抢。”

  “让人照着你的规矩活,才叫真拿到手。”

  何文盛听完,重重点头,把这话又记进了旁边的小纸片上。

  这东西,后头说不定都能编进《海外经略录》里去。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

  两名夜不收终于回来了。

  其中一人先跪地行礼。

  “回都督,人送到了。”

  “怎么说?”

  “教堂外头已经聚了不少人。西夷、混血、还有土人,粗看得有七八十。拿火枪的不算多,二十来个。其余都是刀矛和骑马的庄园护卫。”

  这数字一出,施琅轻轻啧了一声。

  “不少了。”

  那夜不收继续道:“何塞把文书递了过去。接纸的是个穿黑袍的老神父,边上还跟着一个庄园主模样的人。”

  “他们当时没杀人,也没追我们。”

  “只是把何塞和杂役都押进去了。”

  “押进去了?”

  “是。”

  夜不收点头。

  “另外,小的瞧见,他们看完文书后,人群明显乱了一阵。有人想往外冲,有人拦着。后来那老神父抬手,才把场面压住。”

  郑森听完,眼里终于浮出一点笑意。

  “行。”

  “这说明纸送到了,也看懂了。”

  施琅也笑了。

  “而且他们果然没敢立刻杀人。”

  “因为他们还怕。”

  “对。”

  郑森说完,看向山后那条看不见尽头的小路。

  “既然怕,就还会再看,再猜,再派人来探。”

  “那就让他们慢慢探。”

  “我们先把该做的做完。”

  何文盛在旁边听着,只觉得心里越来越稳。

  昨天这里还是西班牙人的小码头。

  今天,教堂的钟敲了,告示也送了。

  可节奏已经不在西班牙人手里,在大明手里。他们慌,大明不慌。

  他们在叫人。大明在立规矩。

  这一进一退,高下立判。

  郑森收回目光,转身往码头那边走去,只留下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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