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黑手浮水面,孝陵藏火鼎

  民国二十二年十月末,江西南昌,肃杀的风裹着樟叶的闷香,卷过行营的灰瓦飞檐,落在窗棂上,搅得屋内本就凝重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压抑。

  蒋介石一身素色缎子夹袍,端坐于紫檀木办公桌后,指尖捏着一支钢笔,指尖微微泛白。桌案上摊着厚厚一叠军政公文,赣省剿匪的军情、华北时局的异动、监视各地军阀的密报,堆得如同小山,可他此刻却无心翻阅,目光沉沉落在站在书桌前、一身黑色中山装、身姿笔挺的戴笠身上,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戾气。

  戴笠垂首而立,语气沉稳却带着一丝难掩的凝重,一字一句,清晰地向蒋介石汇报着此前宝鼎押运遇袭的始末:“校长,此次宝鼎从山东威海起运,计划一路护送回南京妥善安置,可队伍行至山东即墨境内时,突遭不明武装伏击,青岛宪兵司令部派往押运的一个排宪兵,全数遇袭身亡,无一生还,宝鼎虽未被夺走,但护送队伍损失惨重,事态极为恶劣。”

  钢笔尖在公文纸上重重一顿,洇出一团深黑的墨渍。蒋介石猛地抬眼,周身气压骤降,拍案而起,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震怒:“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敢对国宝押运队伍下手,杀害我国府宪兵,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戴笠,你查清楚没有,是日本人干的?他们在山东竟能如此嚣张?”

  自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势力在华北、山东一带频频小动作不断,蒋介石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日方,可话落之后,戴笠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无比:“校长,绝非日本人。属下第一时间便派军统特工赶赴现场,连夜追查所有线索,现场遗留的武器弹壳、残损枪支,属下已让人反复核验,全是奉造十三式步枪、大沽造轻机枪,枪械保养精良,弹药配备充足,全员制式装备,绝非占山为王的土匪所能拥有。”

  他往前微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字字确凿:“山东腹地并非日军核心控制区,日方即便有小动作,也绝无能力调动如此规模的武装,更不可能精准掌握宪兵押运的路线、时机,在即墨设下伏兵,做得如此隐秘。况且,若是日军所为,必会留下蛛丝马迹,借机制造事端,而非这般悄无声息,打完便撤。”

  “那究竟是何人所为?”蒋介石重新落座,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眼神冷冽如刀。

  “属下的特工顺着劫匪撤离的踪迹一路追查,线索断断续续,最终延伸至烟台地界,便彻底没了踪影。”戴笠抬眼,目光与蒋介石相对,语气凝重,“烟台乃山东海防要地,寻常势力根本无法在当地藏匿数百人的武装队伍,能悄无声息调动部队、又能精准获取青岛宪兵动向的,在山东地界,唯有……韩复榘。”

  这个名字一出,蒋介石眼底寒光乍现,指尖叩桌的动作骤然停下。

  韩复榘,西北军出身,如今主政山东,手握重兵,俨然是山东的土皇帝。这些年来,他割据一方,截留山东财税,扩充私人武装,对中央的命令阳奉阴违,早已是蒋介石的心腹之患,只是碍于时局,一直未曾动手清算。

  戴笠见状,继续补充道:“校长,属下安插在济南的内线传来情报,韩复榘手下恰好有一支嫡系精锐私兵,秘密驻扎在烟台一带,与劫匪踪迹消失的地点完全吻合。而且,属下早前便查到,韩复榘早已通过各种渠道,打探到宝鼎暗藏气运之事。他野心勃勃,妄图借宝鼎之力,窃取国运,壮大自身割据势力,此次便是派手下精锐换上便衣,冒充土匪行事,既想截夺宝鼎,又想撇清自身干系,算盘打得很精。”

  原来如此。

  蒋介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震怒已化为一片冰冷的沉寂。他沉默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一字一顿,仿佛从牙缝里挤出:“阎百川尚且明大义,知进退。这韩复榘……私心滔天,拥兵自重也就罢了,居然敢截杀国府宪兵,觊觎国之重器,妄图窃取国运,哼……已有取死之道。”

  “戴笠。”

  “学生在!”戴笠猛地立正,身姿挺拔,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此事暂且按下,不必声张。”蒋介石摆了摆手,语气决绝,“你即刻下令,调动特务处在山东的所有力量,全天候严密盯防韩复榘及其麾下部队的动向,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哪怕是一兵一卒的调动,都要第一时间上报,不得有丝毫疏漏。此人留着,终究是心腹大患。”

  “是!属下遵命!”戴笠沉声应下,转身大步退出书房,身影很快消失在行营幽深的走廊里。

  南京下关火车站,站台上人声鼎沸,蒸汽机车喷吐着滚滚白烟,汽笛声悠长刺耳,裹挟着南北往来的人流喧嚣,回荡在半空。

  一列从北平驶来的火车缓缓停靠,车门打开,拎着简单行囊的旅客鱼贯而下。人群中,三道身影格外惹眼,西装革履、金丝眼镜透出沉稳气质的尹继祖,马裤长靴、一身利落打扮、眉眼间带着飒爽英气的尹娇,还有个子虽小却眼神敏锐的吴翔。三人一路穿过拥挤的人流,刚走出站台,便看到了不远处挥手示意的李拾崑。

  “尹兄,阿娇,阿翔,这边!”李拾崑快步迎上,脸上带着笑意,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褪去了平日里寻宝时的风尘,多了几分文雅,却依旧难掩眼神中的通透睿智。

  “拾崑兄弟,劳你久等了。”尹继祖拱手行礼,语气谦和。

  一路奔波,几人都带着些许疲惫,却难掩眼中的凝重。此前在北平得李拾崑急招,尹继祖便断定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再想到南方正位之地藏有火鼎,而南京作为六朝古都、民国首府,正是南方离火本位,当即就敲定行程,即刻从北平动身,赶赴南京。

  李拾崑早已安排好一切,提前安排了出租汽车,一行人坐上车,穿过南京繁华的街道,一路驶向位于城中的中央饭店。

  中央饭店乃是南京城内首屈一指的豪华饭店,洋楼建筑气派非凡,往来皆是国府要员、社会名流,寻常人根本无法入住。唐纵早已提前打过招呼,李拾崑办理好入住手续,将尹继祖、尹娇和吴翔安顿在三楼的豪华套房内,待侍者送上茶水、退出门外,几人围坐在桌前,瞬间进入正题。

  “尹兄,我此番在南京,无意中见到鼓楼上的康熙御制碑,后来又得知康熙曾六次南巡驻跸南京。结合风水堪舆、五行方位,我反复推演,觉得南京正是南方离火正位,无处寻踪的火鼎,必然藏在南京城内。”李拾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语气笃定,将自己连日来的推演思路一一道来,“五鼎对应五行,金木水火土各安其位,相生相克,此前寻得的四鼎,皆符合五行方位、五行相生之理,以此类推,火鼎必在南京龙脉之地,藏于木气生发之处。”

  尹继祖闻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闭目沉思片刻,再睁眼时,眼神豁然明朗:“李兄所言极是!五行相生,木能生火,火鼎藏匿之地,必然是南京木气最盛之处,以此推演,方位绝不会错。看来,我们此番来南京,是来对了,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循着御碑秘语的线索,逐一探查,定能找到火鼎下落。”

  几人商定好明日的行程,李拾崑便起身告辞:“尹兄,你们一路奔波,先好生歇息,我去一趟特务处,找唐纵商议一下,争取得到南京城内各处的通行便利,免得明日探查时多生事端。”

  说罢,李拾崑转身离开中央饭店,径直前往特务处南京鸡鹅巷53号总部。此前唐纵亲自陪着李拾崑出入数次,卫兵早已记住,见李拾崑立刻敬礼,随即通报秘书室,此时戴笠在江西陪同委员长,唐纵已是总部最高负责人。

  唐纵见李拾崑到来,立刻起身相迎,语气热切:“李先生,听说尹先生他们已到了南京,你今天怎么不陪着他们,来我这了,可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李拾崑也不绕弯子,直言道:“唐书记长,据五行推演,我认为火鼎很可能就在南京,为后续探查,需要出入南京各处古迹、甚至部分军事管控区域,若是没有便利凭证,恐怕寸步难行,还望书记长帮忙啊。”

  “这有何难!”唐纵大手一挥,满口应允,脸上满是喜色,“李兄放心,别说通行便利,但凡你需要的协助,我特务处全力配合!我即刻让人去办,给你和尹先生、尹姑娘,都办理特务处总部专属证件,再配上南京各军事机关、重点区域的特别通行证,不管你们去何处探查,都无人敢阻拦!”

  唐纵办事极为利落,当即叫来手下亲信,加急办理相关证件,不过半个小时,三张蓝色皮面,烫着金字和特殊徽章的特务处证件,以及数张特别通行证,便送到了李拾崑手中。拿着这些凭证,李拾崑心中大定,谢过唐纵后,便返回了中央饭店,只待明日一早动身探查。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光穿透薄雾,洒在南京钟山的层峦叠翠之上。

  钟山又名紫金山,山势连绵,林木葱郁,放眼望去,满目苍翠,是南京城龙脉所在,更是全城木气最为旺盛之地,正合“木生火”的五行之理。李拾崑一行人,清晨便动身,乘车赶往钟山,直奔山南麓的明孝陵。

  明孝陵乃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陵寝,气势恢宏,神道悠长,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庄严肃穆。康熙皇帝在位期间,六次南巡,每一次都亲临明孝陵祭拜,亲自题写御碑,立在陵前,以此笼络江南人心,安抚前朝遗民。

  李拾崑望着眼前连绵的陵寝建筑,眼神笃定:“康熙一生六次南巡,次次祭拜明孝陵,绝非单纯的政治表演,必然暗藏玄机,御碑之中当有线索,我们仔细查找,重点查看康熙第一次南巡时所立的御碑。”

  几人分散开来,沿着陵前的御碑逐一查看,仔细辨认碑上的汉文与满文。这些御碑历经风雨,字迹虽有些斑驳,却依旧清晰可辨,尹继祖精通满汉文字,俯身细细研读,指尖轻轻拂过碑面的纹路。

  忽然,尹继祖的指尖顿住,眼神骤然一凝,沉声道:“你们看,在这里!”

  李拾崑、尹娇、吴翔三人立刻围了过去,只见眼前这座御碑,正是康熙三十八年第一次南巡时所立,碑面左侧镌刻着满文,看似和汉文颂词相同,可细读之下,却能发现暗藏着隐秘的方位暗语。

  尹继祖逐字翻译,声音低沉:“镇于神道,安于龙脊……”

  翻译完最后一句,几人皆是心头一震。

  李拾崑眼神明亮,指着眼前的明孝陵神道,语气笃定:“找到了!火鼎,就埋藏在这明孝陵的神道之下!”

  几人大喜,不过尹娇还觉得有些诧异,她不懂就问:“李大哥,你说康熙为什么把自己的宝鼎埋到明朝皇帝的坟里,多不吉利呀?”

  李拾崑看着一脸不解的尹娇,略做思忖,已心中了然,轻叹一声,缓缓道出其中缘由:“康熙年间,天地会等反清复明势力暗流涌动,台湾郑经奉大明正朔割据一方,前朝遗民心念大明,大明火德气运尚未散尽,清廷统治并不稳固。他将火鼎埋藏在明孝陵神道,一来,直接汲取大明残留的火德,反哺大清气运,彻底压制反清复明的势力;二来,能借这钟山茂林覆盖的旺盛木气蕴养火鼎。康熙此举,实则是一箭双雕的权谋之计。”

  “好一个机关算尽!”尹继祖咬牙开口,眼神冰冷,“康熙为了自家江山,不惜残害忠匠,窃取气运,如此行径,难掩其帝心歹毒。如今这尊火鼎,也该重见天日了。”

  几人平复好心情,仔细记下火鼎埋藏的具体方位,确认无误后,并未在明孝陵多做停留。此地人来人往,贸然动手挖掘,必然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更何况宝鼎深埋地下,需要周密安排,才能稳妥取出。

  一行人原路返回中央饭店,李拾崑片刻不敢耽误,立刻再次前往特务处,面见唐纵,将火鼎藏于明孝陵神道的重大发现,如实告知。

  唐纵得知消息后,惊得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狂喜,来回踱步,语气激动:“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这尊失踪已久的火鼎,竟然就在国府眼皮底下,藏在明孝陵!李兄,你立了大功!此事事关重大,我必须立刻上报戴局长!”

  他丝毫不敢耽搁,当即拿起保密电话,拨通了南昌行营的专线,将火鼎的下落,一字一句,清晰地汇报给了戴笠。

  电话那头,戴笠听到消息后,当即吩咐唐纵,立刻调动特务处精锐,暗中封锁明孝陵周边区域,严加戒备,严防消息泄露,等待他赶回南京主持大局。

  挂掉电话,戴笠即刻面见委员长。得到指示后立即登上江防炮艇直奔南京。

  【作者按】韩复榘之死是民国一个谜案,他被公开枪毙,理由是不战而逃,失地辱国。而同样一路望风而逃,从华北直接跑过黄河的刘峙只是撤职,连查办都没有,几年后又是军政大员。历史研究者称韩私下串联刘湘、宋哲元企图联合自立,引来老蒋忌惮。但公然起兵反蒋的阎锡山和李宗仁却啥事没有。尤其是主导中原大战的阎锡山,下野后到大连躲了几个月回来又是山西王,蒋全程默许,总不能未遂的罪名大过现行吧?也有人说老蒋在抗战初期要立威,但这并不符合蒋的性格。蒋早年出身江湖,后来行事颇有点重义气,轻仇怨的风格,对各地军阀向来宽容。张学良西安兵谏,杀光了他心腹盘,他都没有加害,只是终生软禁,如果说为了立威擅杀封疆大吏,是说不过去的。但韩复榘的确被枪毙了,成为死在老蒋手里的唯一一个诸侯级别的军阀。背后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没人说的清。也许,可以从本书中窥到一丝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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