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茶鼻子一酸,眼眶里蓄了半日的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她接过食盒,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哽咽:“多谢沉妈妈,替我谢过祖母。”

  沉妈妈叹了口气,在温茶身旁蹲下,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碎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表姑娘,老奴斗胆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温茶抬起泪眼看着她。

  沉妈妈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声音轻轻的:“老夫人她……身不由己啊。”

  温茶的手指微微收紧。

  “表姑娘心里委屈,老奴知道,老夫人也知道。”沉妈妈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供桌上明灭不定的烛火上,“可这是温府,终究是老爷做主的,老爷说什么,老夫人也只能听着,除非是关乎温家兴衰荣辱的大事,老夫人能说上两句决策的话,其他的事……终归不是她一个老妇人能管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沧桑:“表姑娘的母亲,那是老夫人的亲生女儿,老夫人是疼到骨子里的,可这份疼爱,也不能只偏颇表姑娘一个人,府里其他两位姑娘,说到底也是温家的孩子。”

  沉妈妈握住温茶的手,轻轻拍了拍:“老夫人心里难受得很,可她没法子,表姑娘……别怪她。”

  温茶听完,心口那股微凉的委屈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慢慢地暖了过来。

  她吸了吸鼻子,摇了摇头,声音虽还带着哭腔,却平静了许多:“沉妈妈,让祖母放心,茶儿明白的。”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垂眸想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目光沉静:“过几日就是父亲忌日,茶儿想回安兴老家祭拜祭拜,也当散散心,让祖母老人家不要担心,茶儿会照顾好自己的。”

  沉妈妈仔细端详了温茶一会儿,见她眉目间沉静通透,不像是赌气说出来的话,心头宽慰了几分,点了点头:“表姑娘懂事了,老夫人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

  温茶笑了笑,打开食盒,里头是一碗热腾腾的红枣银耳羹,还冒着袅袅热气。

  她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心口。

  沉妈妈等她吃完,收了食盒,又替她理了理衣裳,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祠堂。

  祠堂重归寂静。

  温茶跪在蒲团上,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可嘴角微微弯了弯。

  祖母的这份心意,她记下了。

  与此同时,顾府。

  书房里的烛火烧了大半夜,灯芯结了一朵不小的灯花,光线暗了几分。

  顾尘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把已经晒干的折扇。

  扇面上的水墨画被水泡得洇开了大半,原本清峻的山石松竹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只剩下边缘几笔还能勉强辨认出原来的轮廓。

  顾尘盯着折扇,眉头微蹙,眼底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这是母亲临终前交给他的。

  那时候母亲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死死攥着他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尘儿,这把折扇……你要好生看管,切莫遗失。”

  母亲的声音沙哑而急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他从未见过的郑重。

  他当时点了头,将折扇收好,一收就是这些年。

  他本以为这只是母亲留给他的寻常遗物,虽说不清来历,但好歹是母亲临终前的叮嘱,他这些年一直妥善保管,从不假手于人。

  可现在,折扇毁了。

  顾尘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扇面上洇开的墨迹,触手是一片粗糙的凹凸,与原本光滑的扇面截然不同。

  他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不是心疼这把折扇值多少银子,而是——这是母亲留给他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如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毁了,他心里头过不去那道坎。

  顾尘叹了口气,将折扇又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像是要把它的每一处纹理都印在脑海里。

  烛火跳了跳,火苗舔上灯芯,光线骤然亮了几分。

  折扇靠近火源的那一刹那,扇面上洇开的墨迹之间,忽然浮现出一行极细极淡的文字。

  顾尘的手顿住了。

  他将折扇凑近了一些,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那行字迹很淡,像是被人刻意用特殊的手法藏在了墨迹之下,若非扇面被水泡过、墨迹洇开,根本不会显露出来。

  字迹的内容,让顾尘的瞳孔骤然一缩。

  “……吾儿尘,汝父非顾氏,乃……”

  顾尘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扇面上的文字不多,寥寥数行,却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他心口。

  他的父亲,不是顾家家主。

  另有其人,且身份显赫,显赫到母亲在临终前都不敢告诉他真相,只让他不要刻意去查找,怕引火上身,把自己也赔进去。

  信末,母亲的字迹变得潦草而虚弱,却一字一句都像刻在他心上的刀痕——

  “尘儿,母亲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你平安喜乐,一生顺遂,旁的都不重要,你好好活着,母亲在九泉之下也安心了。”

  顾尘盯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动作。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烛火爆裂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夜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他缓缓将折扇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心头那些原本就淡薄的情感,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稀薄了。

  他对顾家,本就没有太多的归属感。

  这些年他在顾家立足,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与其说是因为亲情,不如说是因为责任——他是顾家的儿子,顾家养了他,他理应回报。

  可现在,连这层薄薄的责任都没了依据。

  他不是顾家的人。

  他对顾家那些所谓的亲戚,那些明里暗里的算计和提防,忽然就觉得索然无味了。

  甚至,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感。

  像是套在身上的枷锁,忽然被人打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光。

  顾尘睁开眼睛,眸光幽深。

  他不想查的。

  母亲临终前说得那样恳切,那样郑重,让他不要查,让他好好活着,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可人活一世,若连自己从何处来、父亲是谁都不知道,这平安喜乐又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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