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甘霖穿透云层洒满镇骨城。

  镇骨城仿佛重获新生。

  细密的圣光雨点落在城墙废墟上,接触到士兵裸露的创面便快速渗入皮肤。

  一名断指的年轻法师举起手掌,伤口边缘的新肉正在缓慢爬合。

  扛着缺口战斧的老兵感觉后背的刀伤开始发痒,那是愈合的征兆。

  断臂士兵抱着伤口愣在原地,翻开的皮肉在圣光里快速收拢,血流很快止住。

  有人摸着重新长好的伤口,突然大哭出声。

  更多人瘫在城墙上,任由光雨砸在脸上。

  圣光同时落在王发财身上。

  滋滋的声响从接触面传出。

  一层暗淡的灰白色光膜从他体表浮现,将所有治愈能量弹开。

  金色雨点撞上灰白光膜后四散飞溅,碎裂的光星落在石砖上转瞬消融。

  东段城垛残骸处,陈平跪在王发财身边,双手按住浸透鲜血的军团披风,手臂在发抖。

  血还在从下面往外顶。

  手掌刚按实,下一波又从指缝里冒出来,半凝的血混着新涌的鲜血在指间挤出,双手开始打滑。

  身下蔓延的血泊面积已经扩到三步开外,暗红色液体沿着石砖缝隙慢慢铺开。

  嗓子早就哑了,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气音。

  “撑住,教皇马上就到。”

  陈平的喉咙像塞了砂石。

  “教皇大人。”

  “快啊。”

  “他还活着。”

  一道白金色的光芒从高空直落而下。

  安德斯踩着月光降落在东段城垛,白金长袍的下摆浸入地面血泊,暗红色液体顺着织物纹路快速攀爬。

  周围士兵齐齐后退,给他让出位置。

  陈平抬起头,血污糊满了整张脸。

  “教皇大人,救救他!”

  安德斯蹲下身,右手食指点上王发财腹部伤口的边缘。

  一道高阶圣光从指尖灌入体内,沿着破碎的经络网飞速扫描全身。

  安德斯停下动作。

  他感受到一层熟悉的力量。

  深处的规则正在自行闭合。

  那股力量很安静,也很霸道。

  它拒绝外部治疗。

  三秒后圣光撤回指尖。

  腹腔贯穿导致大面积脏器移位。

  脊背三道撕裂伤深达脊椎。

  本源点燃后的反噬正在侵蚀守护规则的根基。

  伤势清清楚楚摆在面前。

  安德斯收回手指,垂下眼帘。

  能治。

  但是治愈意味着至少半年以上的痛苦恢复期。

  本源损伤更是至少按年算才能恢复,说不定还会出现本源永久性损伤。

  安德斯的视线落在王发财胸口,别人或许看不见,但是身为圣域的他看得清清楚楚。

  王发财心脏处有一道他也看不透的规则包裹着,那是属于永恒不朽的规则之力。

  让王发财就此死去,二十四小时后满血满状态复活,全部伤势归零,本源损伤归零,连疲劳都会被清空。

  半年恢复期和二十四小时。

  答案从一开始就确定了。

  唯一的条件是这个底牌必须烂在知情者的肚子里。

  安德斯散去指尖残留的治愈圣光。

  陈平眼睛睁大。

  “教皇大人?”

  安德斯抬手,按住陈平的手腕。

  “松开。”

  陈平定在原地。

  “我一松,他就真没了。”

  安德斯看了他一眼。

  “松开。”

  陈平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终究松了手。

  披风下方的血流失去压制,顺着石砖缝隙又蔓延开一层。

  安德斯重新凝聚出一团极为柔和的安抚光晕,色泽从金色过渡到暖白,温度恰好贴合人体体温。

  白色光晕将王发财的身躯层层包裹,轻柔渗入每一处痛觉神经的末梢,将伤口与大脑之间的信号传导通路逐一切断。

  疼痛在消退。

  王发财紧锁的眉心一点点舒展开。

  急促粗重的呼吸逐渐迟缓,胸口的起伏幅度越来越小。

  陈平感觉到了。

  手掌还按在膝盖上,掌心残留的血液已经开始发凉。

  “教皇大人!”

  嗓音破裂,尾音拔到最高处又跌落下来。

  安德斯闭着双眼,掌心的暖白光晕持续输出。

  王发财的呼吸从迟缓变为极浅。

  胸口起伏了两下,第三下迟迟到来。

  每一次吸气之间的间隔拉得越来越长。

  最后一口气缓缓吐出。

  胸口彻底归于静止。

  那张胖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就是嘲讽狼王那会儿的表情。

  走得很安详。

  周围的士兵齐齐安静下来。

  有人想张口,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哽咽。

  陈平盯着王发财静止的胸口,整个人像被按进了血水里。

  他的眼睛在剧烈颤抖。

  抬头看向安德斯,满脸血污底下的表情从哀求变成难以置信。

  嘴唇抖了好几下。

  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教皇大人,您就这么放弃了?”

  陈平的声音拔高,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他才十九岁,超凡顶尖战力,那可是人族中坚战力啊!未来有成圣的机会啊!”

  “您是半圣,您刚才明明已经出手了!”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围士兵全都低下头。

  安德斯站起身。

  白金长袍下摆从血泊中提起,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面料往下淌。

  他低头看着陈平通红的眼眶。

  沉默了三秒。

  “把他安置到一间密室里,严禁任何人靠近。”

  他停顿片刻。

  “明天这个时候,你去看他。”

  语气显得十分平淡。

  陈平愣住。

  “什么?”

  安德斯转身,没有再言语。

  陈平的右拳砸碎身旁的石砖,碎屑飞溅进血泊,激起几朵暗红色水花。

  嗓子眼里翻滚的那几个字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对面站着半圣。

  陈平弯下腰,双手从血泊中托起王发财的身体。

  两百多斤的体重加上浸透的鲜血和碎裂的铠甲残片,沉甸甸地压在臂弯里。

  腹部那个血洞被军团披风层层裹住,血仍旧往下滴。

  陈平用下巴顶住王发财歪到一侧的脑袋,一步一步踩着满地碎石与残肢向城墙内侧走去。

  沿途的幸存士兵看清他怀里抱着的人,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一个断了半边肩甲的老兵低下头,把拳头抵在胸前。

  第二个士兵跟着照做,紧接着第三个和第四个。

  整条路上,所有人都低头行军礼。

  年轻的新兵站在两侧,握着残破武器的手在发抖。

  那个堵在豁口正面硬扛了整夜的胖子,大半个城墙的士兵都记得他的脸。

  整条通道安静极了。

  只剩下陈平军靴踩碎石块的咯吱声,和血滴落在石砖上的滴答声。

  通道尽头有一排临时石室,原本用来存放军需物资。

  陈平推开最里面那扇石门,把王发财轻轻放在石床上。

  一个能扛住霸主虚兽毁灭射线的老兵,这辈子头一回把一个人放得这么轻。

  他单膝跪在石床旁边,伸手把胖子脸上那几缕沾血的碎发拨开。

  那个笑容还挂着。

  陈平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站起来退出石室,回头看了一眼躺在石床上的王发财。

  他用力合上石门。

  闷响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安德斯站在东段城垛原地,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城门内。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随后转向北段豁口。

  陈平靠在石门上,后脑勺磕在粗糙的石面上。

  大半生都在军营度过,目睹过无数士兵惨死在面前。

  每一个他都记得。

  这一个尤其沉。

  安德斯那句话反复在脑子里转。

  “明天这个时候,你去看他。”

  什么意思?

  看什么?

  看一具冰凉的尸体?

  还是另有隐情?

  陈平攥紧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两名安德斯指派的亲卫已经赶到。

  “军长大人,教皇有令,禁止进入。”

  陈平看了两人一眼,声音发沉。

  “知道。”

  他转身朝走廊外面走去,拳头始终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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