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岚愣了一下,她将醒未醒,闭着眼睛,摸索着从他的臂弯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很累吧?”她嘟嘟囔囔地问,“你好辛苦。”

  她没有听见回答,这怀抱好舒服,连硝烟味都成为她的习惯。

  过了好一会儿,她周遭一空。

  烟岚这才看清他的背影,他去了水房。

  她渐渐清醒了,听到他又吩咐人给他加冰块儿。

  也许是夏天太过炎热,赵崇安近来,经常睡前洗一次,睡到一半还要起来洗。

  他对凉水澡嗜好成瘾,严重到要加许许多多冰块儿的地步。

  既然睡不着,她干脆给他取出来一套干净的睡衣搁在床上。

  水房里哗哗的水声,混着冰块撞击木桶的闷响,一声一声,持续了很久。

  等她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的时候,他才出来,一身凉气,带着皂角的苦香。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等身上的水汽散尽,才掀开被子躺下来。

  躺下没多久,她的胳膊就搭过来了。

  烟岚自己不知道。她第一次来平都的时候,还有验身后他刚刚把她救过来的时候,他也曾留在她身边过夜。

  那时候她睡觉纯粹就是一只兔子,蜷成一团,缩在床的最边缘,整夜不动一下。

  最近慢慢都变了。

  她睡着睡着就滚过来,胳膊腿全都搭在他身上。

  现在更厉害了,整个人像一株藤蔓,软绵绵地贴着他,膝盖抵着他大腿,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又轻又匀。

  她脚上又有伤。

  赵崇安躺着,一动不动。

  他刚冲了半刻钟的凉水澡,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是冰的。

  可热意像小火苗似的,一簇一簇往他皮肤里钻。

  过了一会儿,烟岚翻了个身,腿滑下去了,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她的手又摸过来了。

  澡又他妈的白洗了。

  ……

  烟岚开始以新笔名在报纸上投稿、发表文章。

  她写散文和白话诗,写剃头铺和燕子胡同,穷苦人家的日常生活也足以窥见山河飘摇。

  商儒林说,文人不应该轻易发表具有煽动性的政治檄文,除非自己非常了解当前的国情与在野政策。

  因为手中有笔,笔下有文采,便很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笔是枪,是旗帜,所以必须有真正的,属于自己的独到见解,才算把笔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给别人当了刽子手。

  赵崇安收集所有有她文章的报纸给她,烟岚还举着笔郑重其事的:“你别给报社打招呼,我要自己投稿。免得被别人笑话。”

  “啧,”赵崇安卷起报纸,在她头上轻轻敲一下,“我有这么闲?”

  烟岚也觉得他没这么闲,可是他为她带来了平都女子大学的‘入学证’。

  “九月开学。”他平淡得跟什么似的,烟岚简直要欢呼雀跃。

  “我可以念大学了?”

  他变戏法似的,云淡风轻又掏出一本诗集:“你凭自己的实力上的,我只是请人匿名帮你递交了作品。”

  烟岚惊讶的打开看,里面不仅是她发表过的文章和小诗,连家里她写的小稿都被悉心整理了进去。

  她左手拿着入学证,右手拿着诗集。

  赵崇安已经若无其事垂下头,开始认真批注着文件。

  她心中有天底下最温柔的春风拂过。

  爱上这样的赵崇安,是人之常情。

  ……

  赵宗瑞执政之后,国内外就其‘绿林响马’的身份一直颇有争议。

  不得不说,赵宗瑞在治军和糅合各方势力达到平衡这一点颇有手腕,可是工人与学生阶层反对声音日益高涨。

  新思想的迸发,让越来越多的民众要求有一个更加蓬勃的首脑。

  平都、申州相继爆发了学生游行。

  几千名学生上街,喊口号、贴标语,要求‘兼容并蓄、与时俱进’。

  高树来报告,大元帅抓了一批激进分子,打算处以极刑,以示对此事的严厉政策。

  赵崇安细细地看了各地的文件、报纸,和赵宗瑞拟签署的大元帅令。

  没太多犹豫,就将电话打到了燕平湖:“不过是不同的意识形态。学生有表达意见的权利,抓人可以,但要有证据。没有证据,那就按扰乱了治安,关几天就放了。”

  “当初林鹤鸣杀文人,还强行与我联合署名,江南民众的反馈怎么样?若无民众支持,那燕平湖不就成了空中楼阁?”

  “有证据的,交给法庭审判,该怎么判怎么判。执政者不能因为手里有枪,就随意屠杀学者。那样的政权,还有一点合法性吗?”

  烟岚端着粥碗站在书房门口。

  她想起赵崇安在刑场上逼她开枪的样子,他杀人时,谈笑风生,眼睛都不眨。

  可今日这些话,不是从枪膛里迸出来的,是从他脑子里长出来的。

  她好像又在认识真正的他。

  此事终于以赵崇安的强硬干预落幕,那一份拟大总统令没有对外宣布,而是尘封进了赵宗瑞政府的档案柜中。

  坊间开始传闻,少帅与大元帅生有嫌隙,赵崇岳参谋长或将上位。

  曾经在女子教育界投下涟漪的赵府四姨太销声匿迹,取而代之与大元帅出现在酒宴的,成了电影明星白露。

  她的脚踝终于好了。

  赵崇安进门的时候,烟岚正坐在窗前看书。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四目相对。

  她放下书,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

  她完全脱了拐。

  他没有动,就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过来。

  烟岚施施然走到他面前,仰起脸,还有点骄傲,说:“我脚好了。”

  她的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

  赵崇安伸手,虎口掌住她的下颌,拇指蹭过她的唇角。

  烟岚居然没有躲,反而微微踮起脚尖,下巴在他掌心里轻轻转了一下。

  赵崇安养了大半年的兔子,学会了撒娇。

  他勾勾唇,弯腰,一只手抄起她的腿弯,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里间的屏风关上了。

  一朵长在路边墙缝里的野花,花瓣薄得透光,风一吹就东倒西歪。

  暴雨,来得又猛又急,砸在地上溅起泥浆,砸在花瓣上把花茎打折。

  烟岚被他裹挟着,整个人像被连根拔起,飘在汹涌的水面上,跌宕起伏皆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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