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裕宁太后轻轻拍了拍手。

  屏风后,缓缓走出四名女子,环肥燕瘦,各有各的风姿

  “这四人,是哀家精挑细选的。”

  “皆是清白身家,体质康健,最宜生养。”

  “哀家为防万一,已提前让她们服下了助孕的秘药。”

  “不知萧司督,是择一人相伴,还是尽数笑纳?”

  萧魇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微微晃了晃。

  他侧过头,视线扫过窗外影影绰绰的人影,用力晃了晃脑袋。

  “想不到,太后娘娘安居深宫、诵经祈福,竟还藏着这般深的人手。”

  “臣深感佩服。”

  “只可惜,成王败寇。娘娘和少帝,终究还是陛下的手下败将。”

  裕宁太后脸上的笑意霎时褪得干干净净,那股胜券在握的从容也随之消散:“萧魇!”

  “哀家再不济,也是先帝的皇后,是昔日扶少帝登基、垂帘听政的裕宁太后。”

  “罢了,哀家与你这等卑劣鹰犬争什么口舌。”

  “萧魇,不管你愿不愿,今夜过后,你便再也不是景衡帝无条件信任、倚重的心腹了。”

  “若是你识趣,愿为哀家所用,哀家倒可以替你瞒下今夜之事。”

  说到这儿,她瞥了一眼安安静静候在一旁的美婢,语气淡淡的:“去吧,好生伺候萧司督。”

  “太后娘娘可说完了?”

  “鞍前马后、唯太后娘娘之命是从的忠仆,可来齐了?”

  萧魇冷笑一声,微微阖了阖眼。

  再睁开时,眸底已不见半分情欲之色,只剩一片彻骨的清明。

  他横眼看过来,像塞外的风裹着未化尽的雪,冷得人脊背发寒。

  “陪着太后娘娘演了这么久的戏,臣也累了。”

  “不过,幸好太后娘娘没有让臣失望,助臣立下大功,揪出了这群藏在陛下卧榻之侧的害虫。”

  “你……”裕宁太后手中的佛珠串“啪”地砸落在地。

  她像是疯了似的,声嘶力竭地喊道:“杀了他!杀了他!”

  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萧魇将那只空茶盏挥落在地,一声令下。

  殿外亮起无数火把,刀剑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却没有持续太久。

  “大人,逆贼已尽数拿下。”

  裕宁太后困兽犹斗:“你明知哀家那杯茶里添了东西,偏还要饮下,真当哀家只会用那些迷情下作的不入流药?”

  “萧魇,哀家给你活路你不要,那你就给哀家陪葬吧。”

  萧魇无动于衷,“太后娘娘勤俭贤德之名在外,又有死在青州瘟疫里的父兄一家的阴德庇佑,陛下不会杀您的。”

  “此地离五台山,不过百余里。还望太后娘娘莫再生事,让臣安安稳稳送您到达。”

  “你就半点不好奇,哀家那茶里还掺了别的什么?”裕宁太后语声愤懑,又隐隐透着几分焦灼。

  萧魇眉心微微一动,开口时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臣这条命本就属于陛下,若能为君分忧赴死,亦是分内荣光。”

  裕宁太后脱口而出:“你的身体……”

  “太后娘娘!”萧魇沉声打断。

  殿外值守的甲士与皇镜司所属,谁都没听出异样,只当裕宁太后算计落空,在气急败坏。

  “太后娘娘安寝吧,臣先行告退。”

  ……

  冰水没过身体,却始终浇不灭四肢百骸里那团火。

  药力还在,像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咬得人浑身发痒,却又抓不着、挠不到。

  夜风吹起纱幔,远远看着,像是有人在月下起舞。

  恍惚间,他竟然在那道模模糊糊的影子上,看出了清晰的五官。

  眉弯凝柳,眼尾轻扬,眸光漾着粼粼柔波。

  颊含桃晕,唇点嫁衣朱砂,艳色入骨。

  看着温顺软和,像狸奴蜷伏,可那双眼睛里,偏偏藏着狡黠和不屈。

  静时如观音低眉浅笑,动时似月下风吹锦绣花。

  “司督大人,我的贺礼呢?”

  疯了……

  萧魇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他猛地将头埋进冰水里,刺骨的凉意冲散了脑海中的旖旎。

  再抬头时,哪里还有什么月下翩翩的影子。

  纱幔就是纱幔!

  “司督,老朽熬了清心泻火的汤药,给您送过来了。”程老太医的声音,低低从门外传来。

  “进来。”萧魇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躁意。

  程老太医端着托盘走进来,头压得极低,不敢东张西望。

  托盘上放着一碗药,热气袅袅,氤氲出一片模糊的水雾。

  今夜,死了好多人。

  萧司督甚至没有吩咐下属将那些逆贼押回皇镜司严加审讯,便直接处决了。

  他亲眼看着血染红了驿馆的青砖地,又亲眼看着甲士拎来一桶桶水冲刷干净。

  除了空气里弥漫着的、若隐若现的血腥气,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司督,太后娘娘下的这药,药性凶猛。要彻底消解,怕是得等到夜半和明早再用两回药才行。”

  萧魇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知道了,就按你的方子来吧。”

  程老太医壮着胆子道:“老朽能否再为司督大人诊诊脉?太后既那般说了,想来总不是无的放矢。”

  “万一真有什么罕见又诡异的奇毒,是老朽没有查出来的……”

  萧魇微微抬眸,一针见血:“程老太医极其擅长解毒吗?”

  程老太医心里一紧,他到底是该擅长,还是不擅长?

  若是完全不擅长,萧魇也不会点了他去五台山,专门照看裕宁太后的身子。

  可萧魇明明知道,却还是这么问了,想来,是希望他此刻说不擅长吧。

  “不……并不擅长。”

  “在太医院之中,老朽对天下奇毒所知浅薄。真正精通毒理、擅长此道的,当属早已归隐多年的徐院判那一脉。”

  萧魇皱了皱眉:“聒噪。”

  “下去吧。”

  程老太医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他又话多了?

  说实话,这一路上,他是真觉得萧魇和裕宁太后之间的相处古怪得很。

  最奇怪的是,萧魇对太后是真的敬重,也是真心在意她的安危。

  至于太后……旁的暂且不提,就说这回下的迷情药,虽说药性猛了些,却不伤身。

  倒是他,还得“兢兢业业”地在脉案上伪造一番。

  大概,裕宁太后当真是名副其实的贤德吧。

  立场对立,不得不为敌,却终究还是留了一线。

  而萧魇,也不算是完全良心泯灭。

  嗯,肯定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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