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腊月二十九。

  傍晚,汴京,皇宫东南方,內城兴道坊,坊內有官署、住宅。

  坊內宽阔的街道旁有一官邸,官邸大门两侧各自坐著一尊石狮子。

  石狮子后方的大门上,悬掛著一面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韩府”二字。

  官邸后院,偏厅屋顶上的烟囱,隱约可见有烟气涌出,可见地龙烧的很旺。

  偏厅外,僕从女使皆侍立在远离屋子的院儿门口。

  院內地面映著屋中的明黄烛光,映出的烛光中有一块格外亮,却是窗户上镶著一块儿一尺长宽的透明琉璃。

  偏厅中,一旁烛架上烛光熠熠,厅中上首,鬚髮皆白的韩大相公坐在椅子上,蹙眉看著分坐两旁的族中子侄。

  “大过年的,你们在老夫这儿愁眉苦脸的干什么?”

  听著老人极有威势的问话,坐在最靠近韩大相公椅子上的中年人,不禁抬眼看了下韩大相公。

  看到此景,韩大相公蹙眉道:“师道,你有话就说!贼眉鼠眼的偷瞄老夫是什么道理?在外面你也这样?”

  被叫师道的中年人,乃是韩大相公的侄子韩公彦,韩公彦深呼吸了一下,看了眼对面的堂弟后,躬身拱手道:“叔父,侄儿这两日在盘点咱们韩家的家產,发现.....近十年来,咱们韩家的田產,增添的越来越少!”

  “今年竟然只增加了十余亩!”

  抬头看了眼自己叔父,韩公彦继续道:“叔父,之前咱们韩家,可是每年田產增加百多亩!自从那鬼什子玉米种的多了,便是有灾的年景,那些草民也能硬撑著饿不死!不再轻易的弃田卖田!”

  “侄子听说,朝廷又得了两种新作物,亩產比玉米更高!”

  “若是两种新作物再推广下去,咱们韩家以后就只能守著那百顷良田了!”

  韩大相公看著侄子沉吟片刻后,转头看向长子,道:“师朴,你也是因此事才愁眉苦脸?”

  长子韩忠彦低头道:“是的,父亲!朝中不论是官宦世家还是武官勛贵,这些年都在暗地里买地,可这几年越发难了!”

  “若不再想些办法,就这么下去,以后咱们韩家的子孙后代,怕不是如今的体面都保不住!”

  “日积月累之下,咱们韩家恐怕沦落...

  ”

  韩大相公闭眼深呼吸了一下,宦海沉浮数十年的威势,让堂下的韩家子弟纷纷肃然噤声。

  “师元,你给为父说一下,我朝开国太祖皇帝立下的限田令””韩大相公说道。

  次子韩端彦赶忙道:“是,父亲!限田令有言,我朝士庶占田有额,其中亲王不过二百顷,三公百顷,二品八十顷......庶民三十顷....

  ”

  韩大相公看向自己的另一个儿子韩嘉彦,问道:“师茂,太祖皇帝为何立下此令?”

  被叫到的韩家幼子赶忙起身,拱手道:“回父亲,太祖皇帝鉴前朝动乱之祸,深知豪强兼併田產、小民无地可种,乃天下大乱根源之一,故定下品官占田之限。”

  韩大相公视线扫过,韩家子弟纷纷低头。

  “哼,原来你们都知道这些啊?你们步入仕途那么多年,名下有不少能免税免役的田地!”

  “如此,你们还不满意?”

  “师朴,你方才还说,我们韩家將来会沦落?”

  韩忠彦韩师朴赶忙躬身:“呃,父亲...

  ”

  韩大相公质问道:“若韩家子弟出息,皆能为社稷出力,能在朝堂立足,我韩家又何来沦落一说?”

  韩忠彦低头道:“父亲,您也说过,司农寺的人推测,新作物在山地丘陵之间亦能有不少產出!”

  “儿子也是想著能暂缓推广,让咱家多占些不值钱的山地丘陵,这样后代子孙也能有个保障。”

  一旁的韩公彦连连点头:“叔父,侄儿也是这个意思!那些山地丘陵,谁占不是占?”

  “暂缓?”韩大相公问道:“怎么暂缓?”

  韩公彦似乎已思索良久,直接道:“叔父,咱家暗中行事即可!”

  “私下里嘱託田庄所在州县的官吏,阴奉阳违,將司农寺官员留在城中,拖延他们的行程!”

  “或是谎称新作物的种籽不济,即便分发下去,也不详细的教农户耕种章法”

  o

  “这般隱蔽,旁人未必能察觉!如此一来,咱家便能趁机寻些卖地的农户,继续添些田產,神不知鬼不觉。”

  韩大相公闻言,眼中怒火隱现,嘴角露出一丝讥笑:“师道,你说神不知鬼不觉?”

  韩公彦点头。

  韩大相公淡淡问道:“那你当皇城司是吃乾饭的?还是说,你觉著顾大郎是个草包?”

  “呃,侄儿...

  ”

  韩大相公声音渐大,语气严厉的说道:“新作物是先帝亲口称讚过的东西!

  先帝驭龙宾天前,更是亲口嘱咐,务必重视此事!”

  “你——居然敢在此事上糊弄?”

  “师道,难道你就不动动你的脑子,想想將来新作物都会有哪些人家来种?”

  “我耕读传家的韩家,新作物居然种的不如武官勛贵,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若是让陛下知道了,我韩家又是会什么下场?”

  看著堂內低头的子侄,韩大相公继续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以为韩家世代簪缨,门生故吏遍布朝堂,便是有什么,陛下乃至朝廷也不会將我家如何。”

  此话一出,厅內韩家子弟皆是一滯。

  韩忠彦抬起头看了韩大相公一眼,眼中满是难道不是么”的神色。

  韩大相公深呼吸了一下,道:“咱们韩家是世家高门!可你们不想想,宗室荆邕二王、勛贵谭家,哪个比咱们家门第低了?可是他们的结果呢?”

  韩公彦道:“可是,叔父,他们那几家是图谋不轨,是谋逆!咱们韩家又不会行此逆天之事.....

  ”

  “啪!”

  韩大相公生气的拍了下椅子把手,蹙眉道:“师道,你还在心存侥倖?”

  “阳奉阴违,难道不是欺君?阻挠新作物推广,难道不是乱政?”

  “这些罪责,轻么?”

  看著摇头的子侄,韩大相公道:“朝廷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推行新作物,若让老夫知道你们私自怠慢执行,到时,莫要怪家法无情。”

  韩家子弟闻言,身体忍不住一哆嗦,纷纷躬身拱手:“是!父亲/叔父。”

  韩大相公深呼吸了一下,淡淡道:“年后,让待在老家的孩子们都来汴京一趟吧。”

  韩家子弟再次应是。

  “好了,都散了吧!”

  韩家子弟躬身拱手一礼后,一起退出厅堂。

  屋外,兄弟几人远离厅堂后开始交谈。

  “父亲让孩子们进京,这是想干嘛?”年纪最小的韩嘉彦问道。

  老大韩忠彦缓声道:“父亲要看看孩子们,许是方便以后......和勛贵们联姻。”

  其实,韩大相公几个儿媳,出身尊贵,皆是大周文官宰辅之家,少有武官勛贵。

  “联姻?和哪家联姻?”小儿子韩嘉彦疑惑道。

  “曹家、张家、徐家,哪个不能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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