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夜色中,“哗哗...

  ”

  雨一直在下。

  汴京外城,西北门安肃门。

  “嗒嗒!嗒嗒!”

  百余骑兵冒雨驭马而来的动静传来。

  虽说雨声有些大,但也压不住如此巨大的声音。

  守卫城门的禁军指挥也是机警的。

  隱约听到马蹄声的时候,就招呼著守城禁军將拒马挡在了城门洞前。

  看著黑压压朝城门奔来的眾多骑军,守城的禁军指挥壮著胆子,冒著雨从拒马后面走了出来。

  感受著脸颊上冰凉的雨滴,禁军指挥高声喊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雨中声音传得並不远,但已然能够让为首的骑军听到。

  “唏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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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在最前面的骑军勒停了马儿之后,从避雨的蓑衣中掏出了一块金字令牌:“卫国郡王奉旨出城!”

  冷雨从兜鍪上流下来,这让禁军指挥不得不伸手擦了把脸,这才躬身接过令牌。

  “这是钥匙!”为首的骑军又掏出一个巨大的铜製钥匙喊道。

  可此时天色尚有些暗,禁军指挥只能回头喊道:“灯笼!快!把灯笼弄过来!”

  拒马后的禁军闻言,赶忙挑著灯笼从门洞中跑了出来。

  禁军指挥就著灯笼光看清楚了手里的金字令牌和钥匙,等他再抬头的时候,就看到了驭马上前的徐载靖。

  隨即,禁军指挥赶忙躬身拱手一礼:“卑职见过郡王!”

  “嗯,速速开门!”徐载靖肃声道。

  “是!”说著,禁军指挥將手里的金字令牌递出,然后回头喊道:“查验无误!快挪拒马!开城门!”

  说完后,禁军指挥伸手作请:“郡王,您先进门洞避避雨。”

  “嗯。”

  说著,徐载靖轻磕马腹驭马穿过挪开的拒马,进到了城门洞中。

  城门洞中没有落雨,但地面上也已有了浅浅的积水。

  进到城门洞中的眾多骑军,身上的雨水滴滴答答的朝下流著。

  很快。

  “咔咔咔咔!”

  千斤闸被上方的金属机构拉起,发出了有节奏的声音。

  隨后,“吱——哟!”

  厚重无比的外城城门被十几名禁军奋力推开。

  只开了一扇城门,徐载靖便带著隨行眾人驭马出城。

  站在大门口的守城卒子,看著徐载靖等人通过护龙河上的大桥后,身影逐渐消失在雨幕中。

  卒子疑惑地问一旁的禁军指挥道:“头儿,卫国郡王这么早出城是要干嘛?

  ”

  禁军指挥转身朝门內走去,边走边道:“还能干什么!我问你,之前什么人进城了?”

  卒子道:“水驛的驛卒啊!”

  禁军指挥点头:“嗯!水驛的驛卒会平白无故的在凌晨进城?”

  守城卒子惊讶道:“头儿,您是说北边大河......有事儿?”

  “我没说!”禁军指挥:“关门!”

  守城的卒子又看了眼门外后,赶忙进到门內。

  “哐当!”

  城门被缓缓关上。

  汴京城外。

  並不是说过了护龙河就没有居民了。

  正相反,汴京城周围还有不少村镇,护龙河外实实在在的住了不少百姓。

  徐载靖自然不会亲自去通知百姓转移疏散。

  毕竟,县官不如现管。

  真要是徐载靖去到村镇庄子上,人家都不一定认识他这个大周郡王。

  负责通知百姓的,乃是跟著徐载靖从城內出来的开封府胥吏。

  这些胥吏被禁军骑马带著,身上还有盖了开封府大印的文书。

  出城后,骑军便带著这些熟悉环境的胥吏,去那些地势低洼的村子中,敲开里长、保长和富户的大门,再由这些人组织通知到各家各户。

  很快,之前一片黑暗的城外村庄,在徐载靖等人经过后,便有点点火光出现。

  当徐载靖抵达毛驼冈的时候,雨势已经变得稀疏,天空也不再是一片黑色,而是在渐渐变亮。

  毛驼冈在重阳节的时候,是汴京士庶很喜欢来的登高之地。

  毛驼冈不仅地势高,还是个水草丰茂的地方,之前有不少好马就养在此处。

  像是长柏长枫的坐骑,就是前些年重阳节的时候,在这毛驼冈被人从马群中相看后挑出来的。

  徐载靖也不是第一次来此处。

  此时,徐载靖人马身上都满是水渍泥点。

  借著毛驼冈高高的地势,徐载靖朝著东南汴京方向看去,能够隱约看到有点点火光,那是百姓正在转移。

  环顾四周,徐载靖同一旁的都水监官员道:“距离大河堤岸最近的村子还有多远?”

  穿著蓑衣的都水监官员,指著更北边说道:“回郡王,二里地外的沙村!”

  徐载靖:“带路!”

  跟著的阿兰出言道:“郡王,越靠近北边越危险,您就別去了!”

  一旁的都水监官员赶忙点头:“对对对!郡王,您可別涉险,若..

  ”

  徐载靖摆手:“別说了!此时堤岸上还有河工厢军在吧?”

  都水监官员点头道:“是的郡王!”

  “本王总得去看看情况!这样大家心里都有底。走吧!”

  说著徐载靖轻磕马腹,率先朝著北边走去。

  只剩下五十多人的骑军赶忙跟上。

  经过几处被积水淹没的洼地之后,徐载靖看到了一堵大约有一层楼高的连绵土墙”。

  此时天色更亮了。

  远处的土墙其实就是大河堤岸,堤岸上还有一片片的柳树林。

  就在徐载靖等人和堤岸之间,便有一座不大的村子。

  徐载靖目力出色,哪怕天色有些暗,他依旧能够隱约看到堤岸上的树林中,有很多人影在走动。

  此处距离堤岸有些远,但树林中各种齐声呼喊的声音,依旧隱约传来。

  都水监官员神色轻鬆了些,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后说道:“郡王,瞧著情况尚可,河工厢军们还守在堤岸上。”

  徐载靖点头,指著远处道:“通知那处村子里的百姓,让他们准备离开。”

  都水监官员赶忙道:“郡王,那村子住的就是堤岸上的河工和厢军.

  “

  “也就是说,人都在堤岸上了?”

  “是的,郡王!”

  徐载靖轻轻頷首:“走!去堤岸上看看。”

  马蹄声中,眾人朝著高高的堤岸驭马而去。

  离得近了,堤岸显得高了不少。

  沿著缓坡眾人上了堤岸。

  这大河边的堤岸底部宽六七丈,上面也有两三丈宽。

  堤岸的最上面还铺著石板,一来方便河工厢军巡查,二来防著雨水冲坏堤面。

  堤岸上此时堆满了各种沙包、石块、木头等物料。

  此时,差不多已到卯时正刻(早六点)。

  哪怕有乌云遮蔽,光线也比方才好很多。

  徐载靖骑在马上,这才看到大河河面几乎已经同堤岸平齐!

  徐载靖等人脚下踩著的堤岸,似乎也成了大河河面的一部分。

  滚滚河水以一种让人恐惧的速度,从眾人跟前翻涌而过。

  “唏律律!”

  徐载靖身后的骑军中,有马儿因为这番景象,不禁朝后退了两步。

  眾人只是看了一会儿,站在不动的土地上,看著不远处流动的河面,这让人有了些错觉。

  看得久了,还有些眩晕乃至想呕吐。

  徐载靖赶忙收回视线,朝著河对面的树林看去。

  这时,有河工注意到了徐载靖等人,著急的喊道:“哎!你们干什么的!这里危险,別在此停留!”

  说著话,浑身泥水的河工朝著这边走来。

  徐载靖身旁的都水监官员翻身下马,喊道:“本官乃都水丞!之前进京示警,如今堤岸情况如何?”

  走过来的河工闻言,赶忙打量著说话的都水监官员。

  隨后,河工赶忙躬身拱手:“回大人,情况不是很好!”

  说完,河工又疑惑地看了眼徐载靖。

  都水监官员道:“这位乃卫国郡王,奉旨出城疏散百姓!”

  河工闻言一愣,隨即便要跪在堤岸上。

  膝盖还没著地,河工便被徐载靖扶住。

  徐载靖急声道:“別行礼了,方才你说情况不好,咱们先过去看看。”

  “是!是!”河工不好意思地看著徐载靖衣袖上的黄色泥手印。

  这黄泥手印就是河工给印上去的。

  河工颤声道:“郡王,小人,小人......

  “什么时候了,本王还会在意这个?”徐载靖摇头道。

  这时,不远处有人高声喊道:“水头要到顶了!!”

  跟在徐载靖身旁的都水监官员,看著周围的浑浊河水,喊道:“还等什么!

  赶紧开闸泄水!!”

  都水监官员话音刚落,河对面就传来了咚咚”两声鼓声。

  隔了几个呼吸后。

  “咚咚”的鼓声再次传来。

  徐载靖等人身前的河工,赶忙喊道:“开闸!开闸!对面给鼓声了!”

  隨后,远处便有数十名河工聚在一起。

  “拽紧绳啊!”

  “吼嘿!”

  “用力绞啊!”

  “吼嘿!”

  隨著河工们有力的號子,不远处的泄洪闸中便有了哗哗喷涌的水声。

  徐载靖看著泄洪而出的黄色河水。

  看著河水流淌的方向,徐载靖便也明白为什么毛驼冈附近水草丰美了一一瞧著河水就是朝著毛驼冈附近流去的。

  隨著堤岸十几道水闸打开,方才还漫到堤岸最顶端的河水,便缓缓的朝下褪去。

  此时,方才还零星的雨滴,也渐渐消失不见。

  两种情况结合在一起。

  不论是徐载靖,还是堤岸上的河工厢军,心中皆是暗暗鬆了口气。

  从闸口中涌出的河水,相互激盪之间,还有淡淡的水雾腾起。

  站在徐载靖身边的都水监官员,很是感慨的说道:“如今不过四月,就有这般大雨导致的洪峰,当真是少见!”

  徐载靖点著头,眼神担忧的望向了大河的上游方向。

  和眾人头顶渐渐变薄的云彩不同,远处的上游方向,依旧乌云密布、白云翻腾。

  “瞧著那边的雨不像是停下的样子!”

  听到徐载靖的话语,周围的人纷纷朝远处看去。

  “看著那边的天色,今日且有的熬呢!”都水监的官员说道。

  这时。

  “咚!”河对面又有鼓声传来。

  徐载靖不远处的河工头领再次喊道:“准备落闸!”

  隨后,在河工们齐声喊出的號子声中,闸口的水流声逐渐变小。

  很快,河堤上的水闸便全部关闭。

  正当眾人送了一口气的时候。

  “噹噹噹噹!”

  急促的铜锣声在不远处响起。

  “噹噹噹噹!”

  有人悽厉的喊道:“溃口!有溃口!大堤漏了!”

  “快来人啊!”

  “大堤漏了!”

  这铜锣的响声,悽厉的喊声,瞬间將堤上眾人的心,给提到了嗓子眼上。

  堤上的河工,有的人喊道:“啊?溃堤了?”

  “哪儿溃堤了?”都水监的官员急声问道。

  “溃堤了,咱们快跑吧!”有人心虚地喊道。

  逃跑的话语一出,不少河工都蠢蠢欲动。

  “先看看溃口在哪里!”都水监官员著急地朝著锣响方向走去。

  徐载靖则侧头看著一旁的隨行禁军,道:“传本王军令,未有號令而妄语、

  逃跑者,杀无赦!”

  徐载靖此话一出,身后精锐禁军纷纷朝后喊道:“郡王军令,未有號令,而妄语、逃跑者,杀无赦!”

  隨著喊声传来的,还有禁军齐齐抽刀出鞘的声音。

  而不远处堤岸上的河工厢军们,看著站在不远处发號施令的徐载靖,眼神中也有了不明的神色。

  有的厢军甚至握紧了手里干活的棍棒镐杴,有的则回头看了看汹涌的河水。

  就在气氛有些朝著异样的方向发展时,却猛地一滯。

  原因无他,却是徐载靖这位大周郡王,並未朝更安全的禁军身后走去,反而快步跟著都水监官员的步伐,朝著锣响的溃口方向走去。

  看著以身作则,敢为人先的徐载靖,一旁的河工厢军互相对视了一眼后,纷纷快步跟上。

  也是在此刻,堤岸远处又有轰隆的马蹄声传来。

  声势要比徐载靖来的时候大很多。

  堤岸上的眾人放眼看去,至少有千人的骑军正朝这边赶来。

  徐载靖只是看了一眼,就跟著都水监的官员继续朝前走去。

  很快,徐载靖、都水监官员以及一眾河工就来到了溃口处。

  “哎呀!”

  还没等眾人仔细看,前方敲锣的河工,脚下就一个趔趄,整个人瞬间矮了半截,差点摔进水里。

  隨即,河工连滚带爬的翻身到一旁,喊道:“溃口更大了!”

  说话的间隙,徐载靖便看清了情况:湍急的浑浊河水,正有力地衝击著鬆缓的堤岸泥土!

  两个呼吸不到,溃口便从一步宽,朝著两步宽扩去!

  “护堤!护堤!”都水监的官员奋力喊道:“溃口未到一丈,人力可塞!可以挡住!”

  说话间,溃口对面也有三人朝这边跑来。

  都水监官员又扯住方才和眾人打招呼的河工,喊道:“打桩厂!打桩橛!用桩橛先把岸角锁住护好!別让溃口继续变大!”

  此话一出,河工跃跃欲试,周围的厢军却面面相覷。

  “你们还等什么?”都水监官员质问道。

  “大人,这人下去了,谁知道能不能挡得住......”厢军中有人说道。

  徐载靖闻言怒目而视,可看过去人头攒动,根本找不到说风凉话的厢军。

  此时,徐载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几个画面,那是跳入水中,悍不畏死的用身体去阻挡洪水的身影。

  “呵。”徐载靖笑了一下。

  隨后,徐载靖身后的眾人便感觉有一股朝外推来的力量。

  人群中有厢军以为徐载靖想要离开溃口险处,便准备使劲不让徐载靖后退。

  可没等一些人出力,就感觉眼前有个黑影闪过。

  等眾人反应过来,就发现徐载靖已经跳到了溃口的另一边。

  在对面三名河工的惊讶眼神中,徐载靖直接单脚入水,伸手喊道:“给本王锤子和桩橛!护堤!”

  看到此景,另一边的河工首领直接跳到溃口中,喊道:“卷埽、土袋、石头赶紧扔进来。”

  “快!干活!”

  两刻钟后,看著被堵上的溃口,浑身泥泞的徐载靖,这才猛地鬆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两三个时辰,徐载靖又同赶来增援的千余禁军、河堤上原来的河工,齐心堵了五处溃口后,终於迎来了中午的阳光。

  晒得人身上暖和的阳光中,早晨那水面齐平堤岸,十分汹涌无情的大河河水,此时河面已经下落一大截,恢復到了河水在这个时节应该有的样子。

  看著大河河水,恍若做梦的徐载靖笑著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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