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的脚步消失在殿门外,朱由检独自坐在案前,烛火将他半边脸映成明黄色。

  朕让他去打草惊蛇。

  钱谦益的仆人失踪了,东林党的骨干正在密谋。这些消息,暗影已经送到了案头。

  朱由检嘴角微微上扬。

  惊蛇会出洞的。

  他要做的,只是等待。

  永定门茶楼。二楼雅间。

  钱谦益端起茶盏,琥珀色的茶汤泛着热气。他今年四十八岁,两鬓已有些许斑白,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一只嗅到猎物气息的老狐狸。

  "大人,消息属实吗?"

  说话的是他的门生杨涟。此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锦衣卫那边传出来的消息。"钱谦益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极低,"魏忠贤的党羽,这几日动作频频。京城周边几个县的县令,已经被撤换了三个。"

  "撤换县令?"杨涟眉头一皱,"这是为何?"

  "还能为何?"钱谦益冷笑一声,"阉党在给自己留后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新帝登基不到一年,已经把魏忠贤的羽翼剪除了大半。那位少年天子,心思深沉得很。魏忠贤若再不动作,迟早要被连根拔起。"

  "所以他急着撤换县令?"

  "不止是撤换。"钱谦益转过身,目光阴沉,"据我所知,这些被撤换的县令,都带走了一笔钱。少则几万,多则几十万。魏忠贤在转移资产。"

  杨涟倒吸一口凉气。

  "大人的意思是,魏忠贤要跑?"

  "跑倒未必。"钱谦益摇摇头,"但他在给自己留退路,这是肯定的。"

  他沉吟片刻,忽然压低声音。

  "还有一件事。你听说过'暗影'吗?"

  "暗影?"杨涟一愣,"属下不曾听说。"

  "我家里有个仆人,前几日忽然失踪了。"钱谦益的声音愈发低沉,"我派人去查,什么都查不到。就好像这个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杨涟的脸色变了。

  "大人是说……"

  "我怀疑,有人盯上了东林党。"钱谦益的目光闪烁,"而这个人,很可能就在宫里。"

  魏府。

  雕梁画栋的宅院里,魏忠贤躺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他今年五十九岁,身形佝偻,须发皆白,但那双三角眼依然锐利如刀。

  "九千岁。"

  一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说。"

  "钱谦益那边,有动静了。"

  魏忠贤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说来听听。"

  "他今日在永定门茶楼见了几个东林党人,谈及九千岁撤换县令一事。另外……"黑衣人顿了顿,"他还提到了一个词。"

  "什么词?"

  "暗影。"

  魏忠贤的眼睛微微眯起。

  暗影。

  这个名字,他也听说过。

  据说是皇帝身边的人,专门负责刺探情报、暗中监视。这个机构存在多久了,他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已经开始运作了。

  "有意思。"魏忠贤缓缓坐起身,"看来那位小皇帝,比老夫想象的要厉害。"

  "九千岁,我们要不要……"

  "不急。"魏忠贤摆摆手,"让钱谦益先跳一跳。老夫倒要看看,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的枯枝。

  "还有一件事。"黑衣人又道。

  "说。"

  "钱谦益在茶楼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东林党要给陛下致命打击'。"

  魏忠贤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致命打击?

  好大的口气。

  "传我的话下去。"魏忠贤转过身,声音冰冷,"让人把这句话透给陛下。"

  "是。"

  黑衣人领命而去。

  魏忠贤独自站在窗前,嘴角的笑意愈发阴冷。

  皇帝想借刀杀人?

  那就让老夫看看,究竟是谁要杀谁。

  乾清宫。

  朱由检正在批阅奏折,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万岁爷,暗影传来消息。"

  "说。"

  "魏忠贤知道钱谦益在茶楼说的话了。"

  朱由检的笔尖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批阅。

  "哦?他怎么知道的?"

  "据暗影回报,是魏忠贤安插在茶楼的眼线听到了。"王承恩压低声音,"魏忠贤把这句话透给了万岁爷。"

  "透给朕?"

  朱由检放下笔,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想借朕的手,去对付钱谦益。"

  "那万岁爷……"

  "不急。"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边,"朕让你联络钱谦益的事,进行得如何了?"

  "已经联络上了。"王承恩道,"钱谦益听说万岁爷想见他,十分意外。他说……他愿意见面。"

  "好。"朱由检点了点头,"那就安排在明日。"

  "是。"

  王承恩退下后,朱由检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殿外的红墙金瓦。

  钱谦益想见朕,是因为他想知道朕的态度。

  魏忠贤透消息给朕,是想让朕替他出头。

  他们都在算计。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朕才是那个下棋的人。

  次日。乾清宫偏殿。

  钱谦益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这是他第二次单独面圣。上一次是在新帝登基大典上,远远地看了一眼龙椅上的少年天子。那时他只觉得那少年面容清秀,目光深邃,却没想到,短短不到一年,这少年已经展现出如此可怕的心机。

  "钱卿,起来吧。"

  朱由检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谢万岁爷。"

  钱谦益站起身,依然低着头。

  "朕听王承恩说,你有些事想请教朕?"

  "是。"钱谦益斟酌着措辞,"臣听说万岁爷对臣有些……看法。臣斗胆,想当面请教。"

  "什么看法?"

  "臣听说……"钱谦益深吸一口气,"有人说臣要带头闹事,说东林党要给陛下致命打击。"

  他抬起头,直视朱由检的眼睛。

  "臣想知道,这是万岁爷的意思,还是有人栽赃陷害?"

  朱由检看着他,没有说话。

  钱谦益的目光灼灼,等待着回答。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朱由检忽然笑了。

  "钱卿觉得呢?"

  "臣……"钱谦益一愣,"臣不敢妄测圣意。"

  "朕告诉你一句话。"

  朱由检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钱谦益。

  "朕对魏忠贤,没有好感。"

  钱谦益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万岁爷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朱由检停在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朕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朕名正言顺对付魏忠贤的理由。"

  钱谦益浑身一震。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新帝要对付魏忠贤,却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这个理由,由谁来给?

  东林党。

  "臣明白了。"

  钱谦益跪下身,重重磕了个头。

  "臣愿为万岁爷效犬马之劳。"

  朱由检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

  "钱卿,朕再说一句。"

  "万岁爷请说。"

  "打草惊蛇,惊的不是蛇——"

  他俯下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惊的是蛇洞里的毒蝎。"

  钱谦益离开后,朱由检独自坐在殿中。

  王承恩走了进来。

  "万岁爷,奴婢有些不明。"

  "说。"

  "万岁爷今日对钱谦益说的那些话……是想让东林党出面弹劾魏忠贤?"

  "弹劾?"朱由检冷笑一声,"那太慢了。"

  "那万岁爷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让东林党和阉党自己咬起来。"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边,"等他们两败俱伤,朕再出手收拾残局。"

  王承恩沉默片刻。

  "可是万岁爷,东林党和阉党斗了这么多年,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万一他们……"

  "万一他们联合起来对付朕?"朱由检接过话头,"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各有各的利益。"朱由检转过身,目光幽深,"魏忠贤要保自己的权势,钱谦益要争东林党的领袖地位。他们怎么可能联合?"

  "再说——"

  他走回案前,从一堆奏折中抽出一份。

  "这是暗影送来的情报。魏忠贤知道钱谦益在茶楼说的话,却选择透给朕,而不是直接动手。你知道为什么?"

  王承恩摇摇头。

  "因为他想借刀杀人。"朱由检冷笑一声,"他想借朕的手,去除掉东林党。"

  "而钱谦益呢?"他继续道,"他今日来见朕,也是想试探朕的态度,想让朕站到他那边。"

  "这两人,都在算计朕。"

  "但他们不知道,朕才是那个下棋的人。"

  他将那份情报扔给王承恩。

  "传朕旨意,把这份情报透露给钱谦益。"

  "透露?"王承恩一愣,"透露什么内容?"

  "透露魏忠贤要对付东林党的消息。"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让钱谦益知道,魏忠贤已经磨好了刀,就等着砍向东林党。"

  "这样一来,钱谦益会怎么做?"

  "他会先下手为强。"朱由检断言道,"东林党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抢先。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而魏忠贤呢?"

  "魏忠贤也不会坐以待毙。"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边,"他会反击,会用更狠的手段对付东林党。"

  "这样一来,两党就会彻底撕破脸。"

  "届时,朕只需要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互咬。"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等他们咬得两败俱伤,朕再出手收拾残局。"

  "这就是朕的计算。"

  "朕计算过——让两党互斗,朕可以坐收渔利。等他们两败俱伤,朕再出手收拾残局。"

  消息传到钱谦益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喝茶。

  "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茶盏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魏忠贤要动手了?"

  "是。"来人压低声音,"据可靠消息,魏忠贤已经收集了东林党人的罪证,就等着呈到御前。"

  钱谦益的脸色铁青。

  他想起朱由检说的那句话——"惊的是蛇洞里的毒蝎"。

  毒蝎。

  魏忠贤就是那条毒蝎。

  而他钱谦益,就是那条被惊醒的蛇。

  "传我的话下去。"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声音冰冷。

  "召集东林党所有骨干,明日议事。"

  "大人要……"

  "先下手为强。"钱谦益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魏忠贤想置东林党于死地,那老夫就让他先死。"

  与此同时,魏府。

  "九千岁,钱谦益那边有动静了。"

  黑衣人禀报道。

  "什么动静?"

  "他连夜召集了东林党的骨干分子,似乎在商议什么大事。"

  魏忠贤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看来,他上钩了。"

  "九千岁英明。"黑衣人躬身道,"只是……钱谦益不是等闲之辈。他若真的动手,只怕……"

  "只怕什么?"魏忠贤冷笑一声,"只怕老夫对付不了他?"

  "老奴不敢。"

  "哼。"魏忠贤站起身,"钱谦益这个人,老夫了解他。他自以为聪明,却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老夫的掌控之中。"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的枯枝。

  "传我的话下去。让人把杨涟的罪证准备好。"

  "杨涟?"

  "对。"魏忠贤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当年东林党人杨涟死在诏狱里,这笔账老夫记了十几年。如今,正好算一算。"

  "让钱谦益知道,老夫的刀,早已磨得锃亮。"

  "谁敢挡老夫的路,老夫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三日后。朝会。

  朱由检端坐在龙椅上,俯视着殿中群臣。

  两列文武,分列左右。

  左边是文官,以魏忠贤为首。

  右边是武官,以勋贵为代表。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魏忠贤和钱谦益身上。

  这两人,一个站在文官之首,一个站在文官队列的中段。

  他们的目光偶尔交汇,每一次交汇,都带着刀光剑影。

  朱由检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开始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礼官的声音响起。

  话音刚落,一个御史站了出来。

  "臣有本奏!"

  朱由检一看,是都察院的一个御史,名叫张在我。此人是东林党的人,他认识。

  "说。"

  "臣弹劾兵部侍郎崔呈秀贪墨受贿、卖官鬻爵!"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崔呈秀是魏忠贤的心腹,阉党的骨干分子。东林党弹劾崔呈秀,分明是冲着阉党来的。

  朱由检端坐龙椅,一言不发。

  魏忠贤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张御史,"他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崔大人所犯何事,你可有证据?"

  "证据?"张在我冷笑一声,"崔大人贪墨的账目,下官这里多的是。白纸黑字,证据确凿。"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高高举起。

  "请万岁爷过目!"

  朱由检接过文书,随意翻了几页。

  "嗯……"

  他放下文书,看向魏忠贤。

  "魏卿,你怎么说?"

  "回万岁爷的话,"魏忠贤躬身道,"崔大人的事,奴婢略知一二。但张御史所奏,未免言过其实。"

  "哦?"

  "崔大人虽然有些小过,但绝无贪墨之事。"魏忠贤的声音不卑不亢,"张御史这是栽赃陷害,请万岁爷明察。"

  "栽赃陷害?"张在我怒道,"魏公公这话,是在说下官诬陷朝廷命官吗?"

  "张御史言重了。"魏忠贤淡淡道,"老夫只是就事论事。"

  "你!"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朱由检忽然开口了。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此事,朕会派人核实。"朱由检的目光扫过朝堂,"魏卿,你先退下。钱卿,你来说说你的看法。"

  钱谦益一愣,随即上前一步。

  "臣以为,张御史所言,并非空穴来风。"

  "哦?"朱由检看着他,"说说看。"

  "崔呈秀贪墨一案,臣也有所耳闻。"钱谦益的声音沉稳,"据臣所知,崔大人任兵部侍郎期间,贪墨白银至少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朱由检眉头一挑。

  "是。"钱谦益点头,"这些银子,有一部分流入了魏府。"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魏忠贤的脸色铁青。

  "钱谦益!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搜一搜魏府就知道了。"钱谦益冷笑一声。

  "你!"

  魏忠贤再也忍不住,大步冲上前去。

  "老夫跟你拼了!"

  两人隔着朝堂对峙,眼看就要扭打在一起。

  朱由检端坐在龙椅上,依然一言不发。

  咬吧。

  咬得越狠,朕越高兴。

  朝会不欢而散。

  朱由检回到乾清宫,王承恩迎上来。

  "万岁爷,今日朝会……"

  "朕看到了。"朱由检坐在椅子上,接过一杯热茶,"阉党和东林党,终于撕破脸了。"

  "是。"王承恩躬身道,"不过,依奴婢看,今日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戏,还在后面。"

  "哦?"朱由检看着他,"怎么说?"

  "万岁爷想想,张在我弹劾崔呈秀,魏忠贤当场失态。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心虚。"

  "对。"王承恩点头,"崔呈秀贪墨一案,很可能是真的。魏忠贤心虚,是因为他怕东林党查到更多的东西。"

  "但东林党呢?"朱由检放下茶杯,"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王承恩道,"东林党弹劾崔呈秀,也不是为了什么正义。他们是想借这个机会,把阉党一网打尽。"

  "那朕呢?"

  "万岁爷……"王承恩沉吟片刻,"万岁爷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互咬。"

  "等他们咬得两败俱伤,朕再出手收拾残局。"朱由检接过话头。

  "万岁爷英明。"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寒风呼啸。

  但乾清宫里,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朕旨意。"

  "是。"

  "从今日起,暗影的全部力量,盯紧阉党和东林党。"朱由检的声音低沉,"他们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

  "是。"

  "还有——"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把今日朝会上发生的事,透给魏忠贤。就说钱谦益打算在三日后的朝会上,再次弹劾他。"

  "透给魏忠贤?"王承恩一愣,"万岁爷这是……"

  "让他有所准备。"朱由检冷笑一声,"朕要看看,他会不会狗急跳墙。"

  "是。"

  王承恩领命而去。

  朱由检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殿外的红墙金瓦。

  阉党和东林党,终于开始互咬了。

  这只是第一步。

  夜深了。

  钱谦益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父亲,您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是不是太冲动了?"

  说话的是钱谦益的长子钱孙爱。

  "冲动?"钱谦益冷笑一声,"这叫当机立断。"

  "可是……"

  "可是什么?"

  "儿子担心,那位少年天子……"钱孙爱压低声音,"他真的值得我们信任吗?"

  钱谦益沉默了。

  那位少年天子,今日在朝堂上一直沉默不语。

  他看到了阉党和东林党的冲突,却什么都没做。

  就好像……在看一场戏。

  "儿子,你说得对。"

  钱谦益忽然开口。

  "那位陛下,心思深沉得很。"

  "他今日单独召见我,说要借我的手对付魏忠贤。但他又说'惊的是蛇洞里的毒蝎'。"

  "这句话,我琢磨了很久。"

  "父亲琢磨出了什么?"

  钱谦益沉吟片刻。

  "毒蝎,是魏忠贤。"

  "蛇洞,是这朝堂。"

  "而我们东林党人,就是那条被惊醒的蛇。"

  钱孙爱的脸色变了。

  "父亲的意思是……陛下也在利用我们?"

  "不只是利用。"钱谦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是想让我们和阉党斗个你死我活,然后他坐收渔利。"

  "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钱谦益冷笑一声,"既然陛下想看戏,那我们就演给他看。"

  "演戏?"

  "东林党和阉党的斗争,是真的。"钱谦益站起身,走到窗边,"但我们不会傻到两败俱伤。"

  "陛下的算盘打得精,但别忘了——我们东林党人,也不是吃素的。"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我们是棋子。"

  "但他不知道——"

  他转过身,目光阴沉。

  "这盘棋上,从来就不止一个棋手。"

  与此同时,魏府。

  魏忠贤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

  "钱谦益这个老匹夫!"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震落在地,碎了一地。

  "九千岁息怒。"

  心腹们跪了一地。

  "息怒?"魏忠贤怒吼道,"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老夫贪墨!说银子流进了魏府!"

  "这是要把老夫往死里逼!"

  "九千岁,那我们现在……"

  "怎么办?"魏忠贤冷笑一声,"老夫早就准备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叠文书。

  "这是东林党人的罪证。"

  他将文书扔在桌上。

  "当年杨涟死在诏狱里,这笔账东林党记了老夫十几年。如今老夫就让天下人看看,究竟是谁该还谁的债!"

  "九千岁英明!"

  "还有——"

  魏忠贤的声音压得极低。

  "让人去查一查,那个'暗影'究竟是什么来头。"

  "陛下身边有这样一个机构,老夫却一无所知。这说明什么?"

  "说明老夫的耳目,还不够多。"

  他转过身,目光阴冷。

  "给老夫查。查出暗影的底细,查出钱谦益的把柄。"

  "老夫要让东林党知道,什么叫斩草除根。"

  乾清宫。

  朱由检正在批阅奏折,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万岁爷,暗影传来消息。"

  "说。"

  "魏忠贤已经开始反击了。他派人去查东林党人的罪证,准备在三日后的朝会上弹劾钱谦益。"

  "哦?"朱由检放下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准备弹劾什么?"

  "据说是钱谦益当年收受贿赂的事。"

  "当年?"朱由检眉头一挑,"哪一年的事?"

  "天启三年。"王承恩道,"据说是钱谦益任礼部侍郎时,收受了一个盐商的贿赂。"

  "有证据吗?"

  "有。"王承恩点头,"据说是一份账本。"

  朱由检沉吟片刻。

  "有意思。"

  "万岁爷打算怎么办?"

  "不办。"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边,"朕只需要看着。"

  "看着魏忠贤和钱谦益互相攻击。"

  "等他们斗得差不多了,朕再出手。"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这就是朕的秩序。"

  "朕计算过——让两党互斗,朕可以坐收渔利。等他们两败俱伤,朕再出手收拾残局。"

  三日后。朝会。

  今日的朝会,气氛比往日更加紧张。

  阉党和东林党的人,分列两侧,剑拔弩张。

  朱由检端坐在龙椅上,俯视着这一切。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看不出喜怒。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礼官的声音响起。

  话音刚落,魏忠贤站了出来。

  "陛下,奴婢有本奏!"

  朱由检看着他。

  "说。"

  "奴婢弹劾礼部尚书钱谦益——贪墨受贿、卖官鬻爵!"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钱谦益的脸色铁青,但他很快恢复镇定,上前一步。

  "魏公公这话,可有证据?"

  "证据?"魏忠贤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钱大人天启三年收受贿赂的账本。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钱大人当年收了徽州盐商周德昌的银子五万两,替他跑官运作。这件事,钱大人不会忘了吧?"

  钱谦益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魏忠贤竟然握有这样的证据。

  "这……"

  "怎么?钱大人说不出话了?"魏忠贤步步紧逼,"钱大人方才还在弹劾崔呈秀贪墨。如今证据摆在眼前,钱大人又作何解释?"

  朝堂上议论纷纷。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面相觑。

  朱由检依然端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他看着钱谦益,等着他的回答。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忽然抬起头。

  "陛下,这份账本,是假的。"

  "假的?"魏忠贤冷笑一声,"白纸黑字,怎么会是假的?"

  "因为——"钱谦益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份账本,是魏公公伪造的!"

  "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钱谦益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陛下,这是一份魏公公亲笔写的借据。"

  "借据?"

  "对。"钱谦益道,"魏公公天启五年向臣借了十万两银子,至今未还。臣一直碍于情面,没有追究。"

  "但如今魏公公既然弹劾臣,臣也不能不为自己辩解。"

  "这份借据,是不是真的,陛下派人验一验就知道了。"

  魏忠贤的脸色大变。

  他没想到,钱谦益竟然还有这一手。

  "你……"

  "魏公公,"钱谦益冷笑一声,"您的账本是真的,那臣的借据也是真的。您欠臣十万两银子的事,是不是也该说清楚?"

  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阉党和东林党的人,互相攻讦,吵得不可开交。

  朱由检端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咬吧。

  咬得越狠越好。

  "够了!"

  朱由检忽然开口。

  朝堂上瞬间安静下来。

  "今日之事,朕听明白了。"朱由检的目光扫过朝堂,"魏卿弹劾钱卿贪墨,钱卿说魏卿欠钱不还。"

  "你们两个,各执一词。"

  "朕现在给你们一个选择。"

  他站起身,声音冰冷。

  "三日内,把你们手中的证据呈上来。朕会派人核实。"

  "谁是真谁是假,朕自会判断。"

  "在此之前——"

  他的目光落在魏忠贤和钱谦益身上。

  "你们两个,各降一级,罚俸半年。"

  "以观后效。"

  "退朝!"

  朱由检转身离去,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乾清宫。

  朱由检回到宫中,王承恩迎上来。

  "万岁爷,您今日的处理……"

  "怎么?觉得朕偏袒了某一方?"

  "奴婢不敢。"王承恩躬身道,"只是奴婢有些不明白,万岁爷为何要各打五十大板。"

  "各打五十大板?"朱由检冷笑一声,"这叫隔岸观火。"

  "隔岸观火?"

  "魏忠贤和钱谦益,都有把柄在对方手里。朕让他们互相攻击,却不下定论。"

  "这样一来,他们会更加拼命地挖掘对方的黑料。"

  "等他们把对方的丑事全部挖出来,朕再一网打尽。"

  他走到窗边,望着殿外的红墙金瓦。

  "这就是朕的计算。"

  "朕计算过——让两党互斗,朕可以坐收渔利。等他们两败俱伤,朕再出手收拾残局。"

  王承恩沉默了片刻。

  "万岁爷英明。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样一来,朝堂上岂不是要乱成一锅粥?"

  "乱?"朱由检转过身,目光如刀,"朕要的就是乱。"

  "只有乱了,朕才能浑水摸鱼。"

  "只有乱了,阉党和东林党才会自顾不暇,没有精力来对付朕。"

  "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朕再出手收拾残局。届时,朝堂上就只剩下朕一个人。"

  "那才是真正的秩序。"

  他走到案前,坐下身。

  "王承恩,传朕旨意。"

  "是。"

  "从今日起,暗影的全部力量,继续监视阉党和东林党。"

  "朕要知道,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

  "是。"

  王承恩领命而去。

  朱由检独自坐在乾清宫里,望着窗外的夜空。

  繁星点点,银河横亘。

  阉党和东林党,终于开始互咬了。

  这只是第一步。

  朕要让这两党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然后朕再出手,把他们全部收拾掉。

  朕要建立一个真正属于朕的秩序。

  一个没有阉党、没有东林党、没有党争的秩序。

  谁敢挡朕的路,朕就让他粉身碎骨。

  这就是朕的秩序。

  朕即秩序,朕即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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