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撇嘴:“来了吧,先怜师父,再叹咱们不懂事。”

  楚阳点点头:“套路很老,但对师父这种心软的人最有用。”

  唐僧闻言,只是苦笑一声,没有反驳。

  苏绾绾看向楚阳:“你怎么想?装没看出来,还是索性拆了?”

  “拆?”孙悟空来了兴致,“倒是能现在就把那个观主拎过来,问问他是谁教的。”

  “问出来又怎样。”楚阳不紧不慢道,“他多半也只是个干活的。真把脸撕破,反倒如了别人意。”

  “那怎么办?任他们絮叨?”

  楚阳没有立刻答,而是慢慢抬眼,看向窗外那棵老梅。

  外头夜色渐深,观中灯火一盏盏亮着,偶有脚步来去,乍听平静,实则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线网上。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既然他们想演,”他说,“就陪他们演。”

  孙悟空眨了眨眼:“你又憋什么坏水?”

  楚阳转过头,眼底那点懒洋洋的笑意慢慢亮起来。

  “他们来分化我们。”他道,“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分化他们?”

  屋里安静了一瞬。

  苏绾绾先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既然是一群凡人演员,”楚阳随手拿起桌上的青李抛了抛,“那就说明,他们不是铁板一块。凡人嘛,有人贪钱,有人贪嘴,有人贪色,有人贪安稳,有人怕事,有人爱挑事。只要不是一块石头,总有缝。”

  孙悟空眼睛一下亮了:“懂了!”

  “你懂什么了?”苏绾绾狐疑看他。

  “就是把他们先带偏。”孙悟空龇牙,“让他们自己先散了心,哪还有空来烦。”

  楚阳点头:“差不多。”

  唐僧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跳:“楚施主,切莫太过。”

  “师父放心。”楚阳说得理直气壮,“不伤人,也不动粗。顶多就是……让他们发现,人这一辈子,除了挑拨离间,还能有点别的奔头。”

  苏绾绾忍了忍,没忍住:“比如?”

  楚阳慢悠悠道:“比如吃烧鸡。”

  苏绾绾:“……”

  孙悟空已经开始拍桌狂乐。

  连唐僧都被噎得半晌无言。

  可下一刻,他看着楚阳那副分明已在心里起局的模样,又忽然觉得——

  也许,这确实是最适合楚阳的办法。

  你拿一群凡人来设局,他就拿更俗、更凡、更烟火的人心去拆。

  不打不杀,不吵不闹。

  只让那些原本来演戏的人,自己先忘了戏词。

  想到这里,唐僧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贫僧只望你莫叫他们真犯了大错。”

  “不会。”楚阳笑道,“他们最多犯个嘴馋、贪财、心花之类的小错。大错犯不到头上。”

  苏绾绾一听“心花”两个字,立刻警觉:“你说的美人计,不会是让我去吧?”

  楚阳看她一眼,挑眉:“你想得还挺美。”

  “楚阳!”

  “放心,不用你。”他顺手敲了敲桌沿,“你脸皮薄,演起来容易露馅。再说了,你真上了,未必是美人计,搞不好是炸药计。”

  孙悟空笑得直打跌。

  苏绾绾气得想挠他。

  楚阳却已迅速把话题拉回来:“这观里目前看下来,至少能分出几拨。第一拨,是领头的,也就是那个中年观主模样的人,还有两个年纪差不多的,眼神稳,说话也稳,八成是被专门挑出来控场的。第二拨,是年轻些的几个道童和道人,里头有真沉得住气的,也有明显心不定的。第三拨,是后厨和杂役,妇人、老头、烧火的、打水的,这拨人最杂,也最容易出问题。”

  孙悟空撑着下巴:“那先从哪拨下手?”

  “从最好下手的开始。”楚阳道,“先乱后厨。”

  苏绾绾一怔:“后厨?”

  “对。”楚阳点头,“凡人有个毛病,嘴和肚子最容易收买。尤其这种临时拼起来的局,前头演戏的未必多在乎,可后头干活的,一旦觉得自己出了力还吃不好、拿不着、听不到个准话,就最容易起怨。”

  “所以——”孙悟空眼珠一转,“去偷他们灶房的鸡?”

  “偷什么偷,咱们是体面人。”楚阳嫌弃地看他一眼,“是让他们自己去买。”

  “买给谁?”

  “买给我们。”

  屋里静了一下。

  随后,孙悟空猛地一拍大腿:“绝!”

  苏绾绾也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睁大眼:“你是说,让他们从来监视我们,变成来伺候我们吃喝玩乐?”

  “差不多吧。”楚阳笑眯眯地道,“既然他们要天天围着咱们转,那总得给他们找点正经事做。不然闲着也是闲着。”

  唐僧默默闭了闭眼。

  他忽然有点替这座道观里的人担心。

  楚阳这人平时不认真时已经够欠,真要认真起坏来,通常不会是大开大合的坏,而是那种细水长流、润物无声、等你反应过来时已经全歪了的坏。

  当夜,计划就悄悄开始了。

  先出手的是楚阳。

  晚饭时,玄云观果然十分“周到”。

  唐僧面前是一桌素斋,清淡却不寒酸,豆腐、时蔬、山菌、米饭俱全。

  楚阳他们这桌则是家常饭菜,谈不上丰盛,却也热热呼呼。

  那位迎人入观的中年道人——自称徐观主——亲自作陪,言辞间无一不是“高僧一路艰辛”“两位护法本领过人,只是年轻气盛”“这位姑娘也是有情有义”之类的话,轻轻柔柔,不露刀锋,却字字都往该扎的地方去。

  苏绾绾起初还绷着,后来见楚阳居然一副没听出来的模样,甚至还跟那徐观主聊起了山路风物,差点怀疑这人是不是临时又改主意了。

  直到饭吃到一半,楚阳忽然夹起一筷子清炒山笋,尝了尝,随口感叹了一句。

  “贵观这菜,也太素了些。”

  桌上顿时静了一瞬。

  徐观主反应极快,立刻笑道:“山中简陋,且观中修道,多食清淡,委屈几位了。”

  “那倒不是委屈。”楚阳放下筷子,神情十分真诚,“就是吧,这人,天生受不得亏待。今天赶了一天路,本来还想着进观里能吃口好的,结果……”

  他说到这里,还十分遗憾地叹了口气。

  孙悟空立刻心领神会,跟着长叹:“也是。白日里过岭时闻见前头镇上的烧鸡味,馋得俺都想翻回去买两只。”

  苏绾绾:“……”

  她低头扒饭,生怕自己笑出声。

  徐观主笑意不变:“若几位当真想吃荤,山下往东三里倒有个小镇,只是夜里怕已收摊了。”

  楚阳一听,竟然眼睛都亮了些:“三里?那也不远啊。”

  徐观主微微一僵。

  他显然没料到楚阳会接得这么自然。

  楚阳却像半点没察觉,继续一本正经道:“本想自己去买,可今日实在懒得动。贵观若有方便的人,出钱,帮忙跑一趟如何?”

  说着,他居然真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啪地放在桌上。

  银子不大,却绝对够买十几只烧鸡加好几坛酒。

  灯下银光一晃,别说后头伺候的小道童,连角落里添菜的烧火婆子眼睛都不由自主亮了一下。

  徐观主脸皮微抽,笑道:“施主说笑了,怎好叫你破费……”

  “怎么能叫破费呢。”楚阳十分诚恳,“这叫各取所需。想吃鸡,你们得辛苦跑腿。出钱是应该的。”

  孙悟空立刻补刀:“还想喝酒。”

  唐僧轻咳一声:“悟空。”

  孙悟空从善如流:“那不喝酒,喝甜汤。”

  楚阳点点头:“行,再买点甜的。”

  苏绾绾这下是真快憋不住了。

  她低着头,肩膀都微微抖了两下。

  徐观主面上和气,心里估计已经在骂人。

  按他们原本的戏路,这顿饭本该在他轻言细语的引导下,慢慢把“圣僧不易、身边人不够体贴”这层意思递出来。结果楚阳一句“想吃烧鸡”,直接把整个话题从“佛门大义”扯成了“今晚加餐”。

  偏偏这要求又不算过分。

  说到底,人家只是馋了,愿意自己出钱,请人代买。

  你若一口回绝,反倒显得观里小气,先前所有“好客”“周到”的铺垫都成了笑话。

  果然,没等徐观主想好怎么圆,后头一个面皮还嫩的小道童便忍不住偷偷抬头,显然是真动了心。

  楚阳眼角余光扫到,心里立刻有了数。

  这观里,果然不是人人都那么稳。

  最终,徐观主还是挤出一丝笑:“若施主当真想吃,贫道稍后叫人去看看,若镇上尚有卖,便替几位带些回来。”

  “那可太好了。”楚阳立刻眉开眼笑,顺手把那锭银子往前又推了推,“多买点。胃口大,猴哥更大。”

  孙悟空咧嘴:“能吃三只。”

  “你顶多两只半。”

  “今天赶路多,三只。”

  “行,三只。”

  这两人当场就着“到底买几只烧鸡”认真讨论起来,仿佛刚才饭桌上那些若有若无的挑拨从未存在过。

  徐观主夹在中间,额角都似乎跳了一下。

  这一顿饭,最终以“今晚到底是买蜜汁烧鸡还是酱香烧鸡”为中心,彻底歪了。

  饭后,各自回房。

  没过多久,后院果然悄悄出去了一人一车。

  苏绾绾趴在窗边,看着那辆小板车悄无声息从后门溜出去,简直目瞪口呆。

  “他还真派人去了?”

  楚阳躺在榻上,一只手垫在脑后,懒洋洋道:“为什么不去?银子都摆那儿了。”

  “可他们不是来——”

  “来挑拨的。”楚阳接过话,笑了一下,“但挑拨归挑拨,不耽误顺手挣点外快。对凡人来说,活是活,钱是钱,两码事。”

  孙悟空就蹲在窗台上,闻言嘿嘿直乐:“已经开始期待烧鸡了。”

  苏绾绾看着这俩人,只觉得这局面荒唐得简直超出想象。

  可更荒唐的,还在后头。

  那天夜里,烧鸡真的买回来了。

  不止烧鸡,还有两包卤牛肉、一坛甜米酒、几样蜜饯果子,甚至还有给唐僧单独带的一盒素点心。

  显然,去买的人自己也没少替自己做主。

  楚阳验了验货,十分满意,当场拆了一只鸡腿塞给跑腿的小道童:“辛苦,赏你的。”

  那小道童接过鸡腿,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都亮了,连连摆手说不敢。

  楚阳却道:“拿着吧。夜里跑腿,风也大。观主不疼你,疼你。”

  孙悟空差点喷出一口酒来。

  小道童耳根都红了,捧着鸡腿,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

  最后还是楚阳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放心,不告诉别人。”

  那小道童这才像偷了天大便宜似的,飞快把鸡腿揣走了。

  苏绾绾看着这一幕,终于明白楚阳说的“先乱后厨”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大乱。

  而是从最细微、最叫人放松警惕的地方开始。

  一个鸡腿,一点跑腿钱,一句“疼你”。

  就足够让一个原本该站在对面的小道童,心里生出第一道松动的缝。

  第二日一早,这道缝就更明显了。

  玄云观照旧按部就班地演戏。

  唐僧清晨诵经时,外头果然有人“无意”经过,低声感叹圣僧真是诚心,若身边人都能像他这般自律就好了。

  苏绾绾在井边洗手时,也有那灰衣妇人来跟她说体己话,叹她一路跟着吃苦,怕是常常受委屈。

  按理说,这些话若慢慢积着,总会叫人心里起刺。

  可问题是,还没等这些刺扎深,灶房那边就先出了状况。

  因为昨夜出去买烧鸡的小道童,回来后显然没把嘴擦干净。

  今早另一个负责扫院子的年轻道人,一边扫地一边就忍不住问他:“昨晚镇上真还有鸡卖?”

  小道童神神秘秘地点头:“不止有鸡,还有酱牛肉。”

  “真的?”

  “真的。那位楚施主出手可大方了,买剩下的银子都没让还,说当跑腿辛苦钱。”

  这话说时,恰好被灶房里烧火的老婆子听见。

  老婆子耳朵尖,动作也快,当时就探出头来:“多少辛苦钱?”

  小道童支吾了一下。

  老婆子眼睛顿时一眯:“你这小崽子,不会自己私扣了吧?”

  “我哪敢!”小道童急忙辩解,“真是他不要的!”

  “不要的你就真揣兜里了?”

  “那不然呢……”

  “你这孩子。”老婆子嘴上骂,眼里却分明写着羡慕。

  而这一切,都被坐在廊下晒太阳的楚阳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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