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抵达杭州城外时,已是第三日的黄昏。

  城门大开,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翘首以盼。

  陆恒护着天子归来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全城,人们既紧张又兴奋——紧张的是金陵陷落,天子蒙难;兴奋的是,他们的侯爷把天子从虎口中救了出来。

  陆恒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赵桓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从路上找来的青色长袍,头上戴着一顶幞头,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文士,但腰间那块龙纹玉佩还是暴露了他的身份。

  街道两旁的百姓窃窃私语。

  “那就是陛下?怎么穿成这样……”

  “能从金陵逃出来就不错了,你还管穿什么?”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赵桓听到这些话,脸上有些挂不住,微微低下头。

  陆恒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子,替他挡住了大半视线。

  镇抚使衙门早已收拾妥当。

  沈渊提前接到了消息,将衙门后院的正堂腾了出来,布置成临时寝宫。

  家具是从城中富商那里借来的,虽然比不上皇宫里的金碧辉煌,但胜在干净整洁,该有的都有了。

  陆恒将赵桓迎进正堂,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赵桓接过茶盏,双手捧着,暖了暖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陆卿,朕这一路……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陆恒站在他面前,微微欠身:“陛下受惊了。杭州虽不及金陵繁华,但胜在安稳。陛下且在此歇息,待臣收拢溃兵、整顿防务,再图恢复。”

  赵桓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茶。

  热茶入喉,他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但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陆恒,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脆弱。

  “陆卿,朕的江山……”

  话没说完,眼眶就红了。

  陆恒看着这位年轻的天子,心中五味杂陈,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放心,临安还在,大景的根基未毁。臣必保陛下周全,也必保江山不失。”

  赵桓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朕信你。朕只信你。”

  正说着,沈白从外面进来,低声对陆恒道:“侯爷,贵妃娘娘的事……”

  陆恒看了赵桓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陛下,宁贵妃和二皇子赵睿,臣已经将他们安置在了一处安全的地方,贵妃娘娘受了些惊吓,身子有些不适。”

  赵桓连忙问:“宁贵妃伤着了没有?”

  “没有外伤,只是受了惊吓,心神不宁。”陆恒道,“臣的夫人张氏与贵妃娘娘在杭州时曾有旧交,若陛下允许,臣想先将贵妃娘娘接到臣的府中,让臣的夫人开导陪伴几日。待陛下这边安顿好了,再另寻居所。”

  赵桓想都没想就点了头:“准了,宁贵妃是朕的妃子,也是你夫人的旧识,你照看着,朕放心。”

  陆恒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他又道:“另外,陛下身边不能没有伺候的人。臣斗胆,选了三名绝色女子,都是杭州城里的良家女,知书达理,温婉可人。陛下若不嫌弃,可以先留在身边,照顾陛下的饮食起居。”

  赵桓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

  “陆卿,你这是……”

  “臣只是觉得,陛下身边不能缺了人。”陆恒面不改色。

  赵桓咳了一声,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声音小了下去。

  “那就……那就留下吧。”

  陆恒朝沈白使了个眼色,沈白会意,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三名女子鱼贯而入。

  一穿红,一穿绿,一穿白,个个容貌出众,身段窈窕。

  她们盈盈下拜,声音娇软。

  “民女叩见陛下。”

  赵桓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故作镇定地摆摆手:“起来吧,起来吧。”

  陆恒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好笑,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桓在镇抚使衙门住了两天,渐渐从惊魂未定中缓了过来。

  他发现自己住得还挺舒服。

  衙门后院的这间正堂,虽然不大,但窗明几净,冬暖夏凉。

  床上铺的是新弹的棉被,软乎乎的,比皇宫里的丝绸被褥还暖和。

  桌上摆着杭州的点心——定胜糕、桂花糖藕、龙井酥,都是他以前没吃过的。

  更妙的是那三名女子。

  穿红的名叫红绡,善弹琵琶;穿绿的名叫绿绮,善唱小曲;穿白的名叫白芷,善煮茶。

  三个人轮流伺候,把赵桓伺候得妥妥帖帖。

  这天傍晚,赵桓坐在院子里喝茶,看着天边的晚霞,忽然感慨了一句。

  “陆卿,你这衙门比朕的皇宫还舒服。”

  陆恒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

  “陛下喜欢,可以多住些时日。”

  赵桓讪讪地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朕不是贪图享乐……朕只是觉得,这里比金陵安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暗了暗。

  陆恒没有接话。

  安心?当然安心。

  金陵城里,他身边全是各怀鬼胎的大臣、太监、妃嫔,每个人都想从他身上捞点什么。

  而在杭州,在他陆恒的地盘上,只管安心享乐就行。

  但这话陆恒不会说出来。

  第三日,赵桓将陆恒召到正堂,神情郑重。

  “陆卿,朕有件事要跟你说。”

  陆恒躬身:“陛下请讲。”

  赵桓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双手递给他。

  “金陵陷落,朝廷溃散,江南全靠你撑着。朕思来想去,觉得你现在的爵位和官职,已经不足以总揽全局。朕封你为镇国公,加太傅衔,总揽江南军政——所有兵马、粮草、官员任免,你都无需请示,自行决断。”

  陆恒接过诏书,看了一眼,心中一震。

  镇国公。

  那是异姓爵位中最高的,仅次于亲王。

  景朝开国以来,异姓封国公的屈指可数,且大多不得善终。

  他跪下,双手将诏书举过头顶。

  “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臣不过是一介武夫,何德何能受此殊荣?请陛下收回成命。”

  赵桓摇了摇头,弯腰去扶他。

  “陆卿,你救朕的命,救宁贵妃的命,救二皇子的命。你带兵杀出重围,浑身是血,朕都看在眼里。这天下,除了你,朕还能信谁?”

  陆恒跪着没动。

  赵桓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些。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功高震主,兔死狗烹——这些朕都懂。但朕不是那种人。朕没有那个本事,也没有那个心思,朕只求你一件事。”

  陆恒抬起头。

  赵桓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替朕,守住这片江山。”

  陆恒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传来红绡弹琵琶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试音。

  他最终叩首下去。

  “臣,领旨谢恩。”

  赵桓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一样开心。

  他再次弯腰,把陆恒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从今往后,朕叫你陆国公,你叫朕陛下。咱们君臣一心,把丢了的江山,再打回来。”

  陆恒站起来,看着赵桓的笑容,心中却沉甸甸的。

  镇国公,总揽江南军政。

  这担子,更重了。

  出了正堂,陆恒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白迎上来,低声道:“侯爷——不,国公爷,夫人那边传话来了,说贵妃娘娘已经安顿好了,请国公爷放心。”

  陆恒点了点头。

  “夫人怎么说?”

  沈白道:“夫人说,贵妃娘娘情绪还不稳定,晚上会做噩梦,哭醒好几次。二皇子倒是还好,就是认生,只肯让贵妃娘娘和夫人抱。夫人还说……”

  “还说什么?”

  “夫人说,让国公爷忙完了就回去看看。”

  陆恒沉默了片刻,转身朝衙门外面走去。

  他没骑马,就这么走着回府。

  杭州城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更夫提着灯笼,敲着梆子,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陆恒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挂在天上,清冷的光洒下来,照在青石板路上。

  陆恒继续往前走。

  家门就在前面,灯火从门缝里漏出来,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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