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贵妃被接入陆府的那天，下着小雨。
马车从侧门驶入，停在二门外的影壁前。
沈白撑着伞，亲自掀开车帘。
宁贵妃抱着赵睿，从车里探出头来，看着这座陌生而雅致的宅院，眼神里全是忐忑。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脸上不施粉黛，看起来和寻常人家的妇人没什么两样。
但腰间那条鹅黄色的丝绦，还是暴露了她宫中妃嫔的身份——那是只有嫔以上才配用的颜色。
赵睿趴在她肩头，小手揪着她的衣领，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母妃……母妃……怕……”
宁贵妃轻声哄他：“不怕，不怕，到了安全的地方了。”
张清辞挺着八个多月的大肚子，撑着油纸伞，从正厅里迎了出来。
身后跟着楚云裳、潘桃、柳如丝、林素心，还有抱着陆安的奶娘。
众女一字排开，虽然没穿什么华服，但个个容光焕发，将这座普通宅院衬得蓬荜生辉。
宁贵妃看到张清辞，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放下赵睿，拉着孩子的小手，微微欠身：“张夫人，本宫……我来叨扰了。”
张清辞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温声道：“娘娘说的什么话，快进屋，外面凉。”
她低头看了看赵睿，小家伙正仰着脸看她，嘴里含着一根手指，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姨姨”。张清辞弯腰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孩子真乖。”
宁贵妃看着张清辞挺着的大肚子，心中又酸又暖。
她知道张清辞有孕在身，这个时候还来操持她的住处，实在过意不去。
“夫人身子重了，还为我操心……”
张清辞笑着打断她：“娘娘别这么说。侯爷交代的事，我哪能不上心？再说了，娘娘在杭州住过，咱们又不是不认得。快进来，屋里备了热茶和点心。”
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张清辞将宁贵妃让到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赵睿被奶娘领到一边去玩。
楚云裳亲自倒了茶端过来，潘桃端着一碟子桂花糕，笑盈盈地放在宁贵妃手边。
宁贵妃端起茶盏，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不是冷的，是怕的。
从金陵逃出来这一路，她经历了太多。
城破时的惊恐，逃亡时的绝望，躲藏在农舍里的煎熬，还有抱着孩子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那些夜晚。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害怕了，可到了这间温暖的厅堂里，面对这些善意而陌生的面孔，她反而怕了起来。
怕什么？
怕被排斥。怕被嫌弃。
怕这些女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一个贵妃，落魄到住进臣子家里，成何体统。
她甚至怕张清辞——这个陆恒明媒正娶的正妻，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她。
张清辞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放下茶盏，拉过她的手，轻轻握住。
“娘娘受苦了。”
就这么五个字，宁贵妃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使劲忍着，嘴唇咬得发白，可眼泪不争气，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张清辞的手背上。
张清辞没有说什么“别哭”之类的话，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以后这里就是您的家，想住多久住多久。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别客气。”
宁贵妃抽噎着点了点头，想道谢，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潘桃在旁边递了块帕子过来，小声道：“娘娘，擦擦。”
宁贵妃接过帕子，捂住了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红着眼眶，低声道：“谢谢你们。我以为……我以为你们会嫌弃我……”
楚云裳挑了挑眉，语气淡淡：“嫌弃什么？大家都是女人，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
柳如丝轻轻点头，柔声道：“娘娘别多想。侯爷的家人，就是我们的家人。”
林素心没说话，只是把一杯热茶又往宁贵妃那边推了推。
宁贵妃看着这些女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流。
她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从来不知道女人之间还可以这样相处。
没有算计，没有攀比，没有争风吃醋。
就只是——善意。
雨渐渐小了，院子里传来滴滴答答的滴水声。
潘桃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宁贵妃旁边，托着腮，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宁贵妃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潘桃凑过来，小声问道：“娘娘，宫里的生活是不是很无聊？”
宁贵妃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比你想的还无聊。”
潘桃眼睛一亮：“那以后你跟着我们玩，热闹！”
宁贵妃忍不住笑了：“你们平时都玩什么？”
潘桃掰着手指头数：“上街买东西，去绣坊看云裳姐做衣裳，去学堂帮素心姐带孩子，去歌舞团听如丝姐弹琴，去郊外踏青！”
宁贵妃听着，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好，以后我跟你们玩。”
柳如丝走过来，怀里抱着一把琵琶，笑盈盈地问：“娘娘想听什么？”
宁贵妃想了想：“随便弹一首吧，什么都可以。”
柳如丝坐下，纤指拨弦，一曲《春江花月夜》如流水般淌出来。
琴声婉转，清越悠扬，将雨天的沉闷一扫而空。
赵睿听到琴声，不玩了，摇摇晃晃地跑过来，一头扎进宁贵妃怀里，仰着脸，嘴里“啊啊”地跟着哼。
众女都笑了。
林素心蹲下来，拉着赵睿的小手，教他比划：“来，跟着念——春、江、水、暖。”
赵睿奶声奶气地学：“春……江……水……暖……”
“鸭先知。”
“鸭……鸭知知……”
“是鸭先知。”
“鸭鸭知知！”
众女又笑了，连宁贵妃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张清辞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全是温柔。
傍晚时分，陆恒从衙门回来，换了便装，走到后院。
正厅里灯火通明，女人们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赵睿骑在楚云裳腿上，揪着她的头发，被楚云裳嫌弃地拨开，又揪，又拨开，乐此不疲。
潘桃正在给宁贵妃讲她当年偷摘桃子被狗追的糗事，宁贵妃笑得前仰后合。
柳如丝在调琴弦，林素心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插一句嘴。
陆恒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转身去了书房。
张清辞正坐在书房的榻上，翻看府里的账册。
看到陆恒进来，她放下账册，笑了笑。
“回来了？”
陆恒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辛苦了。”
张清辞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不辛苦，赵睿那孩子也乖，就是太黏人了，一刻都离不开他母妃。”
陆恒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她……还好吗？”
“还好。就是晚上会做噩梦。”张清辞道，“昨天半夜哭醒了，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梦话，喊的是‘别杀我孩子’。我陪了她半个时辰，她才又睡着。”
陆恒的心揪了一下。
“多亏有你。”他搂紧了张清辞。
张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光。
“侯爷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陆恒低头看着她，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清辞。”
“嗯？”
“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张清辞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少说这些甜言蜜语。快去吃饭，今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糖醋鱼。”
陆恒笑着站起来，拉着她的手，一起往饭厅走。
院子里，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桂花的香气。
赵睿的笑声从正厅里传出来，清脆得像铃铛。
陆恒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艰难，但有这些人在身边，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马车从侧门驶入，停在二门外的影壁前。
沈白撑着伞，亲自掀开车帘。
宁贵妃抱着赵睿，从车里探出头来，看着这座陌生而雅致的宅院，眼神里全是忐忑。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脸上不施粉黛，看起来和寻常人家的妇人没什么两样。
但腰间那条鹅黄色的丝绦，还是暴露了她宫中妃嫔的身份——那是只有嫔以上才配用的颜色。
赵睿趴在她肩头，小手揪着她的衣领，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母妃……母妃……怕……”
宁贵妃轻声哄他：“不怕，不怕，到了安全的地方了。”
张清辞挺着八个多月的大肚子，撑着油纸伞，从正厅里迎了出来。
身后跟着楚云裳、潘桃、柳如丝、林素心，还有抱着陆安的奶娘。
众女一字排开，虽然没穿什么华服，但个个容光焕发，将这座普通宅院衬得蓬荜生辉。
宁贵妃看到张清辞，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放下赵睿，拉着孩子的小手，微微欠身：“张夫人，本宫……我来叨扰了。”
张清辞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温声道：“娘娘说的什么话，快进屋，外面凉。”
她低头看了看赵睿，小家伙正仰着脸看她，嘴里含着一根手指，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姨姨”。张清辞弯腰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孩子真乖。”
宁贵妃看着张清辞挺着的大肚子，心中又酸又暖。
她知道张清辞有孕在身，这个时候还来操持她的住处，实在过意不去。
“夫人身子重了，还为我操心……”
张清辞笑着打断她：“娘娘别这么说。侯爷交代的事，我哪能不上心？再说了，娘娘在杭州住过，咱们又不是不认得。快进来，屋里备了热茶和点心。”
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张清辞将宁贵妃让到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赵睿被奶娘领到一边去玩。
楚云裳亲自倒了茶端过来，潘桃端着一碟子桂花糕，笑盈盈地放在宁贵妃手边。
宁贵妃端起茶盏，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不是冷的，是怕的。
从金陵逃出来这一路，她经历了太多。
城破时的惊恐，逃亡时的绝望，躲藏在农舍里的煎熬，还有抱着孩子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那些夜晚。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害怕了，可到了这间温暖的厅堂里，面对这些善意而陌生的面孔，她反而怕了起来。
怕什么？
怕被排斥。怕被嫌弃。
怕这些女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一个贵妃，落魄到住进臣子家里，成何体统。
她甚至怕张清辞——这个陆恒明媒正娶的正妻，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她。
张清辞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放下茶盏，拉过她的手，轻轻握住。
“娘娘受苦了。”
就这么五个字，宁贵妃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使劲忍着，嘴唇咬得发白，可眼泪不争气，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张清辞的手背上。
张清辞没有说什么“别哭”之类的话，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以后这里就是您的家，想住多久住多久。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别客气。”
宁贵妃抽噎着点了点头，想道谢，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潘桃在旁边递了块帕子过来，小声道：“娘娘，擦擦。”
宁贵妃接过帕子，捂住了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红着眼眶，低声道：“谢谢你们。我以为……我以为你们会嫌弃我……”
楚云裳挑了挑眉，语气淡淡：“嫌弃什么？大家都是女人，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
柳如丝轻轻点头，柔声道：“娘娘别多想。侯爷的家人，就是我们的家人。”
林素心没说话，只是把一杯热茶又往宁贵妃那边推了推。
宁贵妃看着这些女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流。
她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从来不知道女人之间还可以这样相处。
没有算计，没有攀比，没有争风吃醋。
就只是——善意。
雨渐渐小了，院子里传来滴滴答答的滴水声。
潘桃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宁贵妃旁边，托着腮，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宁贵妃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潘桃凑过来，小声问道：“娘娘，宫里的生活是不是很无聊？”
宁贵妃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比你想的还无聊。”
潘桃眼睛一亮：“那以后你跟着我们玩，热闹！”
宁贵妃忍不住笑了：“你们平时都玩什么？”
潘桃掰着手指头数：“上街买东西，去绣坊看云裳姐做衣裳，去学堂帮素心姐带孩子，去歌舞团听如丝姐弹琴，去郊外踏青！”
宁贵妃听着，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好，以后我跟你们玩。”
柳如丝走过来，怀里抱着一把琵琶，笑盈盈地问：“娘娘想听什么？”
宁贵妃想了想：“随便弹一首吧，什么都可以。”
柳如丝坐下，纤指拨弦，一曲《春江花月夜》如流水般淌出来。
琴声婉转，清越悠扬，将雨天的沉闷一扫而空。
赵睿听到琴声，不玩了，摇摇晃晃地跑过来，一头扎进宁贵妃怀里，仰着脸，嘴里“啊啊”地跟着哼。
众女都笑了。
林素心蹲下来，拉着赵睿的小手，教他比划：“来，跟着念——春、江、水、暖。”
赵睿奶声奶气地学：“春……江……水……暖……”
“鸭先知。”
“鸭……鸭知知……”
“是鸭先知。”
“鸭鸭知知！”
众女又笑了，连宁贵妃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张清辞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全是温柔。
傍晚时分，陆恒从衙门回来，换了便装，走到后院。
正厅里灯火通明，女人们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赵睿骑在楚云裳腿上，揪着她的头发，被楚云裳嫌弃地拨开，又揪，又拨开，乐此不疲。
潘桃正在给宁贵妃讲她当年偷摘桃子被狗追的糗事，宁贵妃笑得前仰后合。
柳如丝在调琴弦，林素心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插一句嘴。
陆恒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转身去了书房。
张清辞正坐在书房的榻上，翻看府里的账册。
看到陆恒进来，她放下账册，笑了笑。
“回来了？”
陆恒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辛苦了。”
张清辞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不辛苦，赵睿那孩子也乖，就是太黏人了，一刻都离不开他母妃。”
陆恒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她……还好吗？”
“还好。就是晚上会做噩梦。”张清辞道，“昨天半夜哭醒了，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梦话，喊的是‘别杀我孩子’。我陪了她半个时辰，她才又睡着。”
陆恒的心揪了一下。
“多亏有你。”他搂紧了张清辞。
张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光。
“侯爷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陆恒低头看着她，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清辞。”
“嗯？”
“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张清辞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少说这些甜言蜜语。快去吃饭，今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糖醋鱼。”
陆恒笑着站起来，拉着她的手，一起往饭厅走。
院子里，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桂花的香气。
赵睿的笑声从正厅里传出来，清脆得像铃铛。
陆恒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艰难，但有这些人在身边，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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