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金山北麓。

  日军第2军司令部。

  夜色压在屋顶上。

  作战室里没有人说话。

  墙上的地图被煤油灯照得发黄。

  富金山正面,画着一个红色停止符号。

  东南侧石门冲,也画着一个红色停止符号。

  两处红痕,扎得屋内所有人心口发闷。

  东久迩宫稔彦王坐在主位。

  他的军装领扣扣得很紧。

  茶杯放在手边,已经凉透。

  矶谷廉介坐在右侧。

  中岛今朝吾慢慢擦着眼镜。

  藤田进坐在角落。

  荻洲立兵坐在椅子上。

  他的军服还沾着泥。

  袖口有干透的血迹。

  那不是他的血。

  东久迩宫抬起眼。

  目光从几名师团长脸上扫过。

  “今天的战况,诸位都知道了。”

  参谋立刻上前。

  他手里的竹杆点向地图。

  “富金山正面。”

  “第10师团攻击受挫。”

  “一个联队遭支那军重炮打击。”

  “伤亡约五百人。”

  竹杆又移向东南侧。

  “石门冲方向。”

  “第13师团连续进攻失败。”

  “第116联队建制被打散。”

  “第65联队失去继续强攻能力。”

  “初步伤亡约一千五百人。”

  屋内更静了。

  荻洲立兵坐着没动。

  他的双手按在膝盖上。

  手背上青筋绷起。

  东久迩宫看着他。

  “荻洲君。”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荻洲抬头。

  他的脸色很沉。

  “第13师团明天还可以进攻。”

  中岛今朝吾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响。

  “司令官阁下。”

  “侧翼的支那军火力配置很不寻常。”

  他把擦好的眼镜戴上。

  “从航空侦察和前线报告判断。”

  “石门冲一线,至少有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

  “再加富金山正面的八门。”

  “合计二十门。”

  中岛今朝吾停了一下。

  “二十门105毫米榴弹炮,集中使用。”

  “这在支那战场上,从未出现过。”

  矶谷廉介点头。

  “我同意中岛君的判断。”

  “今天的炮击不是碰巧。”

  “对方炮兵修正很快。”

  “落点散布很小。”

  “我们的炮兵观测哨刚完成记录,下一轮炮弹就打到了后续队形。”

  他看向地图。

  “这不是普通支那炮兵。”

  “对面有一个很强的炮兵指挥官。”

  东久迩宫的手指轻轻敲了桌面。

  一下。

  两下。

  没有人敢接话。

  矶谷廉介站了起来。

  他走到地图前。

  “司令官阁下。”

  “我建议明日正面改为牵制性进攻。”

  “不再追求突破。”

  “富金山工事坚固,支那军弹药充足。”

  “继续强攻,收益很低。”

  他说完,目光转向东南侧。

  “至于第13师团……”

  荻洲立兵的脸一沉。

  矶谷廉介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第13师团今日损失过重。”

  “补充兵占比太高。”

  “连续两日强攻,士气已经到了临界点。”

  “如果继续压榨,部队可能会……”

  他没有再说。

  但屋内所有人都听懂了。

  可能会崩。

  荻洲立兵猛地站起。

  椅子往后撞了一下。

  “矶谷君!”

  “你是在说我的师团不行吗?”

  矶谷廉介眉头紧锁。

  “荻洲君,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

  荻洲立兵的声音压得很低。

  “事实是我的第13师团在石门冲流干了血!”

  “而你们的精锐师团在富金山正面做什么?散步吗?”

  他用手指戳着地图上的正面阵地,指尖都在发抖。

  “一次试探,两次试探!你们是在用我师团勇士的命,为你们那可笑的‘谨慎’铺路!”

  他一拳砸在桌上。

  地图被震得一跳。

  “你们试探的时候,我的兵在死人!”

  中岛今朝吾慢慢抬眼。

  “荻洲君。”

  “正面支那军工事深,火力强。”

  “矶谷君谨慎行事,没有错。”

  他语气不急。

  却每个字都往荻洲伤口上扎。

  “你的师团损失大。”

  “不是因为别人试探。”

  “而是因为你把新兵过早投入了高强度进攻。”

  荻洲猛地转向他。

  “中岛君!”

  中岛今朝吾把茶杯端起。

  “我说错了吗?”

  荻洲立兵向前一步。

  作战室里的参谋全都绷住了身子。

  “够了。”

  东久迩宫开口。

  声音不高。

  屋里立刻安静。

  他站起身。

  走到地图前。

  灯光落在他的肩章上。

  “明天部署如下。”

  参谋马上拿起记录本。

  东久迩宫伸手点向富金山正面。

  “第10师团,第16师团继续进攻。”

  “改为牵制。”

  “目标是消耗支那军弹药和兵力。”

  “不是强行突破。”

  矶谷廉介低头。

  “哈伊。”

  中岛今朝吾也微微点头。

  东久迩宫的手移向东南侧。

  “第13师团。”

  屋内所有目光都看向荻洲。

  荻洲立兵抬起头。

  “继续进攻。”

  荻洲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东久迩宫看着他。

  “三天期限,还剩明天一天。”

  “我不会提前换人。”

  “但我有一个要求。”

  “收拢部队。”

  “不要再盲目冲锋。”

  “用炮火掩护,逐步推进。”

  荻洲咬着牙。

  “哈伊。”

  东久迩宫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藤田进。

  “如果明天还拿不下石门冲。”

  “第3师团接替侧翼进攻任务。”

  藤田进抬头。

  他的脸没有变化。

  “哈伊。”

  荻洲立兵站在原地。

  胸膛里的怒火被死死压住。

  第3师团。

  接替。

  这两个词像刀一样割在他脸上。

  东久迩宫回到主位。

  “军议结束。”

  众人起身行礼。

  师团长们陆续走出作战室。

  矶谷廉介经过荻洲身旁时停了一下。

  “荻洲君。”

  “明天不要再把兵力塞进一个口袋。”

  荻洲没有看他。

  “管好你的第10师团。”

  矶谷廉介沉默片刻,转身离开。

  中岛今朝吾经过门口时笑了一声。

  很轻。

  但荻洲听见了。

  他的拳头攥得更紧。

  门外夜风很冷。

  荻洲最后一个走出作战室。

  石川琢磨在外面等他。

  “师团长阁下。”

  荻洲没有停步。

  “回指挥部。”

  石川低头跟上。

  一路上,荻洲没有说话。

  军靴踩过泥水。

  每一步都很重。

  第13师团临时指挥部里。

  没有点大灯。

  地图前只放着一盏小灯。

  荻洲立兵站在地图前。

  一动不动。

  石川琢磨站在他身后。

  外面不断有担架经过。

  伤兵呻吟声被夜风吹进来。

  有人喊母亲。

  有人喊水。

  有人喊联队长。

  荻洲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

  他开口。

  “石川。”

  石川立刻低头。

  “在。”

  “明天,把所有预备队都调上来。”

  “不留。”

  石川脸色一变。

  “师团长阁下。”

  “不留预备队,万一支那军反击……”

  “不留。”

  荻洲的语气硬得像铁。

  “明天是最后一天。”

  “如果拿不下石门冲。”

  “第13师团就是帝国陆军的笑柄。”

  “永城的耻辱还没有洗刷。”

  “这里又添一个新的。”

  他缓缓转身。

  灯光照出他脸上的阴影。

  “我丢不起这个人。”

  石川琢磨喉咙动了一下。

  “哈伊。”

  荻洲抬手点在地图上。

  “第116联队残部,编入左翼。”

  “第65联队主攻正面。”

  “工兵在前,步兵跟进。”

  “炮兵集中轰击石门冲第一道防线。”

  “机枪队前推。”

  “掷弹筒跟到三百米。”

  石川快速记录。

  “哈伊。”

  荻洲盯着地图。

  “这一次,不要只靠刺刀。”

  “炮火压上去。”

  “每推进一百米,就建立一个火力点。”

  “把支那军的阵地一层一层压碎。”

  石川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东久迩宫要求的打法。

  可他知道,荻洲的耐心不会太久。

  荻洲走到门口。

  外面黑漆漆一片。

  他看不见石门冲。

  但他知道刘睿就在那个方向。

  “刘睿。”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

  “明天。”

  “不是你死。”

  “就是我亡。”

  天亮了。

  日军的炮火比昨天来得更早。

  石门冲前沿还没完全亮透。

  第一发炮弹已经落在阵地外侧。

  泥土砸进战壕。

  睡得很浅的士兵全都惊醒。

  秦风从壕壁边翻身坐起。

  军帽上全是土。

  “都起来!”

  “鬼子开饭了!”

  赵铁牛把那挺心爱的Zb-26往射孔前一架,用手背蹭了蹭冰凉的鼻子。

  “他娘的,这帮龟儿子比鸡起得都早。”

  “赶着来投胎也不是这个赶法。”

  炮弹一发接一发落下。

  这一次,日军没有急着上步兵。

  荻洲立兵按照东久迩宫的命令,先用炮火覆盖。

  第13师团剩下的兵力全部展开。

  约七千人。

  灰黄色队伍从丘陵后拉开。

  左翼,右翼,正面。

  三路缓慢推进。

  工兵扛着爆破筒走在前面。

  机枪组在后方土坎架枪。

  掷弹筒兵跟着步兵线前移。

  炮火持续压住石门冲第一道防线。

  一团阵地里,沙袋被炸开几处。

  交通壕塌了两段。

  两个弹药箱被埋在土里。

  班长带人冒着炮火刨出来。

  赵铁牛趴在射孔边。

  “啸山哥。”

  “鬼子今天学乖了。”

  秦风举着望远镜看了一眼。

  “学乖个屁。”

  “荻洲那条老狗忍不了多久。”

  炮弹落在阵地前方。

  一片硝烟卷起。

  日军步兵趁着烟往前压。

  六百米。

  五百米。

  四百五十米。

  秦风没有下令。

  士兵们趴在沙袋后。

  枪口压着。

  没有一个人提前开火。

  四百米。

  秦风把手往下一劈。

  “打!”

  毛瑟98k同时开火。

  Zb-26短点射打进烟里。

  mG-34从侧翼拉出火线。

  马克沁压住正面缓坡。

  日军前排倒下一片。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立刻乱。

  后面的机枪组开火还击。

  掷弹筒弹落进战壕后侧。

  一个弹药手被炸倒。

  旁边士兵一把抢过弹匣箱,继续往前送。

  秦风在壕里奔走。

  “射孔三,换位!”

  “左侧机枪别死打一个点!”

  “鬼子炮兵盯着你们呢!”

  一挺Zb-26刚打完一个弹匣。

  射手立刻拖枪换到备用口。

  几秒后。

  原射孔被炮弹炸塌。

  射手看了一眼,后背冒汗。

  “团座救了我一命。”

  旁边老兵骂道。

  “少废话。”

  “换弹!”

  阵地后方。

  刘睿站在指挥位。

  陈守义拿着战报跑来。

  “军座。”

  “日军今天推进很慢。”

  “他们在用炮火和机枪掩护。”

  刘睿举着望远镜。

  镜片里,日军三路队形拉得很开。

  荻洲确实改了打法。

  但密集程度仍然不低。

  “荻洲学会了半招。”

  陈守义问。

  “要不要让炮兵开火?”

  刘睿摇头。

  “还早。”

  “他现在还没把自己压进来。”

  “张猛的炮一响,他就会缩回去。”

  陈守义看向前沿。

  “第一道防线压力很大。”

  刘睿道。

  “让一团放一段。”

  “不要死守前壕。”

  “把日军引进二线火力夹角。”

  陈守义立刻明白。

  “是。”

  传令兵弯腰冲出指挥位。

  前沿阵地。

  秦风收到命令后,没有犹豫。

  “二营!”

  “撤到二线!”

  “手榴弹留给鬼子!”

  赵铁牛瞪大眼。

  “啸山哥,真撤?”

  秦风一脚踹过去。

  “军座让撤就是撤!”

  “你想在这儿当靶子?”

  赵铁牛扛起机枪。

  “撤就撤。”

  “俺再找个顺手地方打。”

  一团部分阵地开始后撤。

  日军见中国军队火力减弱,前方军官立刻挥刀。

  “突击!”

  “支那军退了!”

  荻洲立兵站在后方土坡上。

  他也看见了阵地松动。

  石川琢磨低声道。

  “师团长阁下。”

  “支那军可能是诱敌。”

  荻洲盯着前方。

  他的手按在军刀上。

  “继续炮击。”

  “步兵不要急。”

  石川松了一口气。

  命令传下去。

  日军继续用火力向前压。

  可耐心只维持了不到一个小时。

  当第65联队一部占住石门冲第一道壕沟时。

  荻洲的呼吸变重。

  他看见日军军旗靠近了中国阵地。

  他看见几个日本兵跳进壕沟。

  他也看见刘睿没有开重炮。

  荻洲心中的羞辱和渴望一起烧起来。

  “命令第65联队。”

  “全线突击。”

  石川脸色一紧。

  “师团长阁下。”

  “司令官要求逐步推进。”

  荻洲冷冷看他。

  “战机就在眼前。”

  “错过了,谁负责?”

  石川不敢再劝。

  “哈伊。”

  军号响起。

  日军推进速度陡然加快。

  灰黄色人群从三路压上。

  他们越过第一道残破战壕。

  朝二线阵地冲去。

  秦风趴在二线阵地后。

  看着日军一点点钻进火力夹角。

  他舔了一下干裂嘴唇。

  “再近点。”

  赵铁牛趴在一侧高处。

  Zb-26枪口已经对准侧面。

  “啸山哥。”

  “俺能打了不?”

  “等!”

  日军冲到二百八十米。

  二百五十米。

  秦风猛地抬手。

  “开火!”

  二线阵地火力暴起。

  前壕残留的暗堡也突然开火。

  三团侧翼火力同时压下。

  日军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中队被夹在中间。

  赵铁牛扣下扳机。

  “哒哒哒!”

  一个军曹刚跳过土坎,就摔进壕沟。

  赵铁牛换弹。

  “再来!”

  mG-34横扫日军侧翼。

  马克沁封住退路。

  手榴弹从二线阵地滚下去。

  爆炸在残壕内连成一片。

  刚占住前壕的日军立刻乱了。

  有人想往前冲。

  有人想往后退。

  两边都被火力堵住。

  秦风拔出驳壳枪。

  “二营!”

  “反冲一下!”

  “把前壕夺回来!”

  几十名士兵跃出二线。

  他们贴着交通壕往前扑。

  白刃战在前壕爆发。

  刺刀扎进泥水。

  枪托砸在钢盔上。

  一个日军军曹冲向秦风。

  秦风侧身躲过,驳壳枪顶着他胸口连开两枪。

  “下去!”

  赵铁牛扛着机枪冲到壕口。

  枪口平端。

  “都趴下!”

  短点射贴着壕边扫过。

  三个日军被打翻。

  前壕重新回到一团手里。

  但代价不小。

  一个排打下来,只剩十几个人能站着。

  排长腹部中了弹,靠在湿冷的壕壁上,鲜血混着泥水怎么也堵不住。

  他死死抓住秦风满是污血的袖子,嘴里涌着血沫。

  “团座……壕……夺回来了……”

  秦风一把撕下自己的内衬,想去堵那血洞,却无从下手,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反手握住排长的手,声音嘶哑地吼道:“看见了!老子看见了!你给老子闭嘴!留着力气!”

  排长咧了咧嘴。

  “没给咱一团丢人。”

  秦风眼眶发红。

  他一把按住排长的手。

  “滚去后面。”

  “活下来再吹牛。”

  卫生兵冲上来把人抬走。

  炮弹又落了下来。

  前壕再次被泥土盖住。

  日军第二波又压上。

  这一天,石门冲的阵地反复易手。

  上午,日军夺下第一道壕沟两次。

  中午,一团和三团夺回两次。

  下午,日军工兵爆破了一处暗堡。

  第65联队一部冲进交通壕。

  刘睿立刻投入二团一个营。

  陈守义亲自到前沿协调。

  “不要各打各的!”

  “二团堵口!”

  “三团压侧!”

  “一团让出破损段,把鬼子放进死角!”

  命令传得很快。

  二团的士兵沿反斜面冲上来。

  他们没有直接堵壕口。

  而是先把两侧射孔重新打开。

  等日军钻进交通壕。

  两侧轻机枪同时开火。

  几十个日军被锁在弯曲壕沟里。

  进不去。

  退不出。

  秦风带人从前面压上。

  赵铁牛从后面堵住。

  一阵手榴弹下去。

  交通壕里再没几个活口。

  赵铁牛抹了一把脸上的土。

  “啸山哥。”

  “这壕修得弯弯绕绕,真他娘好用。”

  秦风喘着气。

  “废话。”

  “军座早就说了。”

  “直壕是给鬼子当跑道。”

  “弯壕才是给鬼子挖坟。”

  石门冲后方指挥位。

  陈守义把伤亡报告递给刘睿。

  “军座。”

  “一团伤亡上来了。”

  “二团也打了进去。”

  “三团左翼还能撑。”

  “弹药消耗很快。”

  刘睿接过报告。

  他的脸色很冷。

  “轮换。”

  陈守义抬头。

  “现在?”

  “现在。”

  刘睿把报告放下,目光却依旧钉在地图上。

  “不能让一团打光了,他们是钉子,不是消耗品。”

  “命令:一团立即撤出最前沿,转为预备队休整。”

  “二团接替第一线,告诉他们,稳住就行,不用急于反击。”

  “三团从左翼抽出两个营,补到中央结合部,防止鬼子从一团和二团的交接处撕开缺口。”

  “我们的机动预备队是最后的底牌,只动一个连上去补漏,其他的,谁也不准动。”

  陈守义点头。

  “前沿正在交火,轮换难度很大。”

  刘睿看着地图。

  “越难越要换。”

  “让一团再硬撑两个小时,就会被打残。”

  “荻洲赌的是人命。”

  “我们不能跟他赌。”

  陈守义沉声道。

  “明白。”

  轮换命令传到前沿。

  秦风听完后,脸上全是硝烟。

  “军座让换?”

  通讯兵点头。

  “是。”

  秦风没有骂。

  他回头看了一眼阵地。

  一团确实到极限了。

  好几个连已经打成半残。

  弹药手都补进了步枪线。

  秦风咬牙。

  “二团上来之前,一团不准退一步。”

  赵铁牛抱着机枪。

  “啸山哥,俺留下断后。”

  秦风瞪他。

  “你是三团的。”

  “断个屁后。”

  赵铁牛梗着脖子。

  “俺机枪还能打。”

  秦风骂道。

  “那就打完这轮跟我撤。”

  “别在这儿装英雄。”

  下午三点。

  二团接入第一线。

  他们踩着泥水和尸体进入阵地。

  一团士兵分批撤下。

  有人走着走着就坐倒在壕里。

  有人刚撤到后面,端着饭碗睡着了。

  秦风最后一个下前壕。

  他的左臂被弹片划了一道。

  血顺着袖口滴。

  陈守义看见后皱眉。

  “啸山,你去包扎。”

  秦风摆手。

  “小口子。”

  陈守义语气加重。

  “军座命令,伤员必须处理。”

  秦风这才把胳膊伸给卫生兵。

  “快点。”

  “老子还得回去。”

  赵铁牛坐在旁边压弹匣。

  他身上也有几处擦伤。

  还在咧嘴笑。

  “啸山哥,你这血流得少。”

  “俺还以为你要光荣了。”

  秦风抬脚踹他。

  “滚。”

  赵铁牛躲开。

  “踹不着。”

  两人正斗嘴。

  日军炮火又砸上来。

  所有人立刻趴下。

  笑声没了。

  只有炮声和土落下的声响。

  日军后方土坡。

  荻洲立兵看着石门冲。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石川琢磨拿着新的报告冲来。

  “师团长阁下。”

  “第65联队第三大队伤亡过半。”

  “第116残部无法继续组织冲锋。”

  “工兵中队损失严重。”

  “掷弹筒弹药不足。”

  荻洲没有回头。

  “支那军伤亡也不小。”

  石川咬牙。

  “可是他们在轮换。”

  荻洲猛地转身。

  “轮换?”

  石川把望远镜递过去。

  “他们把前沿部队分批撤下。”

  “后方新部队接上。”

  “火力没有断。”

  荻洲一把夺过望远镜。

  镜片里,中国军队的交通壕里人影穿梭。

  撤下去的部队很疲惫。

  补上来的部队却还有力气。

  机枪点换了。

  射孔换了。

  连正面防御节奏都换了。

  荻洲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望远镜里,支那军的阵地上,撤下去的伤兵和疲兵井然有序,而补充上来的士兵枪口稳定,火力衔接几乎没有停顿。

  这不是硬碰硬的消耗战。

  他感觉自己不像在攻击一座要塞,而是在将自己的师团送进一部设计精密的绞肉机。

  阵地、火力、精准的兵力轮换……每一个环节都是一道冰冷的刀刃。

  “刘睿……”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嚼碎。

  这个年轻的对手,根本没想过和他决一死战,而是在用最冷静、最残忍的方式,把他第13师团的血一点点放干。

  石川低声道。

  “师团长阁下。”

  “天快黑了。”

  “是否收兵?”

  荻洲盯着前方。

  他很想说不。

  可前方部队已经没有力气再冲。

  军官死了太多。

  新兵开始不听号令。

  再压上去,只会变成溃败。

  荻洲闭上眼。

  过了几秒。

  他睁开。

  “停止大规模进攻。”

  “改为夜间袭扰。”

  “抢回伤员。”

  石川松了一口气。

  “哈伊。”

  傍晚。

  石门冲的枪声逐渐稀下去。

  阵地前满是弹坑。

  残破军旗倒在泥里。

  几处壕沟被炸得分不出形状。

  新一师士兵趁着天暗抢修工事。

  二团守在前沿。

  一团在后面补弹休整。

  三团继续盯住左翼。

  刘睿站在指挥位。

  陈守义拿着统计表过来。

  “军座。”

  “今天阵地守住了。”

  “日军至少伤亡两千上下。”

  “我军伤亡也不轻。”

  刘睿接过表。

  看了很久。

  “重伤员全部后送。”

  “轻伤能动的,不许马上回火线。”

  “先吃东西,喝热水。”

  陈守义点头。

  “是。”

  刘睿抬头看向东面。

  日军营火没有减少太多。

  但比昨晚乱。

  乱,就是部队组织受损。

  乱,就是士气在断。

  张猛从后方炮兵阵地打来电话。

  陈守义接起后,递给刘睿。

  “军座,张猛。”

  刘睿接过听筒。

  张猛的川腔立刻传来。

  “军座。”

  “要不要老子趁夜给他来两轮?”

  “保证把荻洲那龟儿子的火堆全掀了。”

  刘睿看着远处。

  “不打。”

  张猛一愣。

  “为啥子?”

  “夜里视线差。”

  “炮弹留给明天。”

  刘睿停了一下。

  “荻洲今晚会派小股部队摸阵地。”

  “让炮兵休息。”

  “明天可能要连续开火。”

  张猛沉声道。

  “明白。”

  “老子让炮手抱着炮睡。”

  电话挂断。

  陈守义低声道。

  “军座。”

  “荻洲明天还会来吗?”

  刘睿看着黑暗里的日军营地。

  “会。”

  “但第13师团已经打不出今天这种攻势了。”

  陈守义问。

  “那明天……”

  刘睿把望远镜收回。

  “明天,轮到我们选打法。”

  夜色落下。

  石门冲没有生火。

  士兵们蹲在壕里啃冷馍。

  有人靠着枪睡。

  有人把刺刀插在泥里,闭眼歇气。

  秦风包好伤口,又回到前沿。

  陈守义看见他,皱眉。

  “你怎么又来了?”

  秦风咧嘴。

  “睡不着。”

  “过来看看二团那帮小子会不会丢我的壕。”

  赵铁牛扛着机枪跟在后头。

  “俺也睡不着。”

  秦风回头骂。

  “你是跟屁虫啊?”

  赵铁牛认真道。

  “俺怕你一个人逞能。”

  秦风气得笑了一声。

  “滚去左翼。”

  “看好你的三团。”

  赵铁牛点头。

  “那俺去了。”

  “鬼子要摸上来,俺先拧断他脖子。”

  他说完就走。

  脚步很重。

  秦风靠在壕壁边。

  望着东面黑暗。

  远处传来几声日语喊叫。

  还有伤兵的哭声。

  石门冲前后,都没有真正安静。

  日军第13师团临时指挥部。

  荻洲立兵站在地图前。

  灯火很暗。

  石川琢磨站在一旁。

  新伤亡报告放在桌上。

  荻洲没有翻。

  他已经不想看数字。

  数字背后全是尸体。

  石川低声道。

  “师团长阁下。”

  “夜袭部队已经派出。”

  “规模不大。”

  “主要侦察支那军前沿。”

  荻洲点头。

  “明天拂晓前回来。”

  “哈伊。”

  外面又有担架经过。

  担架上的伤兵断断续续喊着。

  “水……”

  “水……”

  荻洲站着没动。

  过了许久,他抬手按在地图上。

  石门冲的位置已经被他划烂。

  “刘睿。”

  “你还没赢。”

  同一片夜色下。

  刘睿站在石门冲后方高地。

  风吹过山脊。

  硝烟味还没散。

  陈守义走到他身边。

  “军座。”

  “夜间警戒已经布置。”

  “暗哨前推两百米。”

  “手榴弹和照明弹都发下去了。”

  刘睿点头。

  “让弟兄们轮班睡。”

  “谁也不许硬扛。”

  陈守义应下。

  “是。”

  刘睿看向东面。

  日军营火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第13师团还在那里。

  荻洲也还在那里。

  两边都在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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