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风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东侧开阔地一片死寂。

  几团乌云遮住月亮。

  山脊上的新一师阵地完全隐入黑暗。

  距离石门冲前沿两百米外。

  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中。

  五十多个日军步兵正贴着地面爬行。

  他们属于第65联队第二大队。

  所有人脱去军靴。

  脚上只穿白色足袋。

  枪托用破布一层层裹紧。

  刺刀卸下,插在腰带上。

  每个人嘴里咬着一根木棍,防止出声。

  带队的小队长松本举起手。

  所有人停止爬行。

  前方是一道半米高的土坎。

  翻过这道土坎,再往前摸一百米,就能扔手榴弹。

  松本根据前两天的经验判断。

  中国军队的暗哨通常放在阵地前五十米。

  现在这个距离绝对安全。

  他打出继续前进的手势。

  日军士兵开始往土坎上爬。

  右侧十米外的一个泥坑里。

  一团的一名暗哨动了。

  他身上披着缝满杂草的麻袋。

  脸上涂满黑泥。

  旁边躺着另一名暗哨。

  两人已经在这里趴了四个小时。

  刘睿入夜前的命令很明确。

  暗哨前推两百米。

  “这帮孙子真来了。”暗哨压低声音。

  他慢慢抽出腰间的一枚信号弹。

  拔掉保险销。

  另一人端起上了膛的毛瑟步枪。

  松本刚把头探过土坎。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在右侧炸响。

  惨白的强光腾空而起。

  照明弹在几百米的高空炸开。

  整个东侧开阔地瞬间被照得亮如白昼。

  五十多个只穿足袋的日军僵在土坎上下。

  无处遁形。

  松本大喊出声。

  “冲!”

  晚了。

  前沿阵地早已蓄势待发的机枪喷出火舌。

  mG-34通用机枪的射速达到每分钟八百发。

  机枪手死死扣住扳机。

  一条粗壮的火鞭从阵地左翼横扫过来。

  子弹打得土坎泥屑乱飞。

  跑在最前面的三个日军被当场打断了腰。

  断肢掉进泥坑。

  松本刚拔出军刀,胸口就挨了两发子弹。

  人直挺挺往后倒去。

  两名暗哨顺手扔出三颗木柄手榴弹。

  翻身滚入交通壕撤退。

  爆炸在日军人群中散开。

  破片切开他们的皮肉。

  夜袭小队乱成一团。

  后面的人趴在地上往回开枪。

  捷克式轻机枪从正面加入射击。

  形成交叉火力网。

  照明弹熄灭前,又有十几个日军留在了土坎边。

  残余日军连滚带爬朝后方逃命。

  阵地上的枪声停下。

  秦风靠在沙袋上,把手里的驳壳枪插回枪套。

  他吐出一口嘴里的沙子。

  “荻洲立兵这条老狗,半夜也不让人睡。”

  赵铁牛拎着机枪凑过来。

  “啸山哥,这帮鬼子就是欠揍。”

  “黑咕隆咚的也敢往上撞。”

  秦风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滚回你的防区。”

  “军座料准了鬼子要摸哨。”

  “下回机枪别打那么快,放近点再打。”

  赵铁牛揉了揉脑袋。

  “俺知道。”

  “下回放五十米再打。”

  夜再次恢复死寂。

  沙窝集,日军临时指挥部。

  几口木箱拼成的桌子上。

  地图被冷风吹得翻卷。

  荻洲立兵立兵背着手站在桌前。

  没有看地图。

  他在听外面抬伤兵的动静。

  石川琢磨掀帘入内。

  军装被夜露打湿。

  “师团长阁下。”

  荻洲立兵没有回头。

  “夜袭部队怎么了?”

  石川琢磨头垂得极低。

  “夜袭部队……失败了。”

  “支那军的暗哨放得比预估远很多。”

  “在两百米外。”

  “照明弹升空后,机枪封锁了退路。”

  荻洲立兵没有说话。

  桌上的油灯闪烁了一下。

  “损失多少?”

  石川琢磨的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轻得像是梦呓。

  “师团长阁下!夜袭部队……完了!”

  “支那军的哨兵根本不在五十米!他们在两百米外的泥坑里!就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我们的士兵刚摸上土坎,照明弹就把整个战场照得像白天!他们甚至没有给我们反应的时间!”

  “是德国机枪!从两侧打过来的!松本小队连还击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子弹撕碎了!回来的人说……那不是战斗,是处刑!”

  荻洲立兵双手握拳,松开,又握紧。

  “天亮了?”

  石川琢磨偏头看向窗外。

  东方开始发白。

  晨雾升起。

  “快了。”

  荻洲立兵走到门口。

  掀起门帘。

  外面满地都是绷带和带血的旧军服。

  他踏出指挥部。

  天亮了。

  石门冲上方的雾气很浓。

  日军营地出奇的安静。

  以往天亮前的火炮试射没有出现。

  阵地后方没有骡马的嘶鸣。

  炮兵中队的人在拆卸炮管。

  石川琢磨跟在荻洲立兵身后。

  “师团长阁下。”

  “最后的一批九二式步兵炮弹,昨晚已经打空。”

  “山炮中队只剩六发烟雾弹。”

  “弹药补给还没过河。”

  荻洲立兵看了一眼炮兵阵地。

  “步兵集结完毕了吗?”

  “第65联队残部两千人。”

  “第116联队残部一千三百人。”

  “工兵中队、通信中队全部编进步兵线。”

  “合计四千四百人。”

  荻洲立兵拔出军刀,用布条擦拭刀身。

  “展开。”

  灰黄色的队伍在丘陵后排列。

  联队长和步兵大队长站在队伍前方。

  所有人排成三条横线。

  这是纯步兵的攻击阵型。

  石川看了一眼后方空荡荡的营地。

  “师团长。”

  “不留预备队?”

  按照常理,师团必须留下一个大队作为机动兵力。

  防止敌军反扑。

  荻洲立兵把军刀插回刀鞘。

  “不留。”

  “把伤兵营里能拿枪的轻伤员也加进去。”

  石川急忙上前一步。

  “师团长阁下,这会彻底断送师团的种子。”

  荻洲立兵转头盯着他。

  目光没有任何波澜。

  “今天。”

  “不是拿下石门冲。”

  “就是第13师团死在这里。”

  他转身走向最前方的观察所。

  联队长拔出军刀。

  “全体上刺刀!”

  刺刀卡进枪管的金属声连成一片。

  没有火炮开路。

  也没有重机枪提前压制。

  日军只能依靠肉体拉开散兵线。

  丘陵与石门冲阵地之间,是七百米的开阔地。

  太阳驱散了晨雾。

  新兵走在最前面。

  他们的军装宽大。

  肩带上的步枪压得很重。

  有人每走一步都要看一眼脚下。

  有人死死咬住嘴唇。

  脸色煞白。

  老兵走在新兵后面。

  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

  视线一直盯着正前方的山脊。

  老兵知道,在没有炮火掩护的情况下强冲德械师的阵地。

  生存几率极低。

  队伍推进到五百米。

  前排的新兵越走越慢。

  阵地太安静了。

  新一师一枪未发。

  这种寂静比炮声更折磨人。

  终于,队伍停住。

  一名军曹提着刀跑到前面。

  “继续前进!”

  “不许停!”

  几个新兵向后挪了半步。

  枪口往下垂。

  “妈妈……我想回熊本……”一个新兵的哭喊被风吹得支离破碎,牙齿在他惨白的嘴唇间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尿液的骚臭味从他湿透的裤裆里散发出来。

  军曹冲过去。

  一刀劈在那个新兵的肩膀上。

  鲜血飙射而出。

  新兵倒在地上惨叫翻滚。

  周围的人吓得直打哆嗦。

  “突击!”

  “临阵退缩者,杀!”

  军曹举起带血的军刀,指着前方。

  后排的老兵端起枪,用枪口顶住新兵的后背。

  “走。”

  部队被迫再次向前。

  步幅加快。

  石门冲高地。

  刘睿站在指挥所的掩体后。

  举着望远镜观察。

  这片开阔地没有任何掩护点。

  日军的队形虽然拉得很开。

  但人数太多。

  陈守义拿着记录板走上高地。

  “军座。”

  “前沿二团报告,日军全线上来。”

  “预估四千人左右。”

  刘睿观察着日军的阵型。

  没有九二步兵炮跟进。

  掷弹筒兵也没有寻找发射阵地。

  “看来,荻洲这条老狗的弹药是彻底打光了。”

  陈守义点头。

  “应该是弹药断了。”

  “这几天他们的消耗非常大。”

  刘睿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荻洲这条老狗的炮是彻底哑了。”

  陈守义点头。

  “应该是弹药断了,这几天的消耗非常大。”

  刘睿没有去看陈守义,目光依旧锁定着东方那片蠕动的灰黄色。

  “他现在手上只剩下最后一张牌——人命。”

  陈守义心中一凛:“军座的意思是,他要……”

  “万岁冲锋。”刘睿替他说了出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他要把整个第13师团的残兵败将,全部砸死在我们的阵地前。”

  刘睿转向电话机,眼神锐利如刀。

  “这正是我们想要的。传令下去,让二团把他们放近了再打,三百米开火。我要让荻洲亲眼看着,他的武士道精神,是怎么被子弹一颗颗打碎的。”

  “前沿战壕的轻机枪不要换位置。”

  “死死咬住日军的冲锋线。”

  陈守义快速记录。

  “一团和三团呢?”

  “一团在后面预备,让秦风按住他的人。”

  “三团继续盯住左翼。”

  刘睿看了一眼陈守义。

  “把日军放近了再打。”

  “三百米开火。”

  陈守义立正应下。

  “明白。”

  二团阵地。

  连长趴在交通壕拐角。

  看着日军越来越近。

  “稳住。”

  “放近点。”

  三百五十米。

  三百二十米。

  三百米。

  连长扣下手里信号枪的扳机。

  一颗红色信号弹腾空。

  全线开火。

  二团的射手早就锁定了目标。

  毛瑟98k的排枪率先打响。

  整齐的枪声盖过风声。

  日军前排瞬间倒下五六十人。

  紧接着,三十多挺捷克式轻机枪加入射击。

  两三发的短点射极具穿透力。

  专打日军军官和机枪手。

  那名劈死新兵的军曹刚跑出两步。

  胸口连中三发七点九二毫米子弹。

  整个人被巨大的动能掀翻。

  撞在后面的老兵身上。

  水冷式马克沁重机枪在侧翼拉出交叉火网。

  帆布弹带快速消耗。

  弹壳在战壕里堆起一座小山。

  前排的新兵彻底崩溃。

  有人扔下步枪往回跑。

  有人趴在弹坑里用手挖土。

  老兵试图组织射击。

  刚架起歪把子机枪,就被二团的掷弹筒敲掉。

  日军的冲锋线被死死钉在二百五十米外,寸步难行。

  一名二团的机枪手死死压住扳机,滚烫的弹壳不断从枪身侧面弹出,落在脚边,几乎烫伤了他的脚踝。

  他甚至不需要精确瞄准,只需要将火线左右平移,就能看见对面的灰黄色人影像被无形的镰刀扫过,成排成排地倒下。

  那不是战斗,是屠杀。

  他身边的步枪手沉默地拉动枪栓,将又一发子弹送入枪膛,每一次扣动扳机,都意味着一个生命的终结。

  整个阵地高效运转,像一部冷酷的绞肉机器。

  伤亡的日军开始在地上叠出厚度。

  后面的人被死尸绊倒。

  再也站不起来。

  荻洲立兵立兵站在土坡上。

  望远镜里的画面让他感觉呼吸困难。

  开阔地上没有战术。

  没有掩护。

  只有单方面的防守射击。

  他的部队成片铺满地面。

  一名少佐举着军旗冲在前面。

  刚跑了十米。

  一发子弹打穿了他的膝盖。

  他摔在地上。

  军旗落在泥坑里。

  旁边三个士兵趴在地上躲避子弹。

  没有人去捡那面旗。

  石川琢磨走到荻洲立兵身边。

  声音发抖。

  “师团长阁下。”

  “部队……冲不动了。”

  “再打下去,第65联队就全完了。”

  荻洲立兵举着望远镜。

  手指在发抖。

  镜筒碰到钢盔边缘,发出磕碰声。

  这支在永城被重创后重新补充的部队。

  今天彻底断了脊梁。

  荻洲立兵的手无力地垂下,那副沉重的德国造望远镜从他手中滑落,“咚”的一声砸在他的军靴上,他却毫无所觉。

  土坡下方,残余的步兵正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往后退。

  军官死得所剩无几。

  剩下的兵丢下武器往丘陵方向逃。

  荻洲立兵闭上眼睛。

  阵地前的枪声渐渐停歇。

  再次睁开眼。

  他的视线越过溃逃的士兵。

  死死盯住石门冲山脊。

  “刘睿。”

  荻洲立兵开口,声音干哑,如同砂纸摩擦,那句话不像是对刘睿说的,更像是对自己已经化为灰烬的骄傲说的:

  “我……还没输……”

  他说完,没有转身。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任凭溃兵从他身边仓皇跑过,任凭参谋长石川琢磨如何呼喊。

  他的目光越过尸横遍野的战场,空洞地望着那片他永远无法征服的山脊。

  他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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