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夜晚,王帐内烧着一炉炭火。

  铁木真盘腿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画着草原、河流、山脉、城池。羊皮边沿被无数次翻阅磨得发亮,有些墨迹褪了色,又被重新描过。

  速不台和木华黎坐在两侧,中间的铁盘上烤着一整只羊腿,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中原的使者走了几天了?”铁木真开口问。

  “三天。”速不台道,“他们走得不快,拖拖拉拉的,像是在看地形。”

  “让他们看。”铁木真用刀切下一块羊肉,“中原人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草原,看两眼腿就软了。”

  木华黎没有笑。他放下马奶酒碗,沉声道:“大汗,中原使臣苏秦,不是寻常角色。臣在草原上与十几支部族打过交道,见惯了来使。这个人不同,不卑不亢,说话滴水不漏。臣担心——”

  “担心他坏我们的事?”铁木真接过话头。

  “是。”

  铁木真把刀插在羊腿上,擦了擦手:“中原有句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苏秦再厉害,也不过是一张嘴。嘴再厉害,也挡不住十万铁骑。”

  木华黎低下头,不再说话。但他的表情说明,他并不完全认同。

  铁木真不再多说。他的目光落回地图上,手指沿着天山山脉缓缓划过,停在地图最西边。

  “你们看这里。莫斯科公国。”他的手指继续往西滑动,“再往西呢?”

  两人沉默。

  “欧洲。”铁木真替他们说了出来,“你们知道欧洲有多大吗?”

  速不台和木华黎对视了一眼。

  铁木真没有等他们回答:“几年前抓了一个西方来的传教士。他说他走了三年才走到这里。他说欧洲有十几个大王国,数不清的城池,土地比草原肥沃,一年能收两季粮食。他说那里的人打仗还穿着铁罐头一样的铠甲,走几步路就喘不过气来。”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你们说说,这样的地方,该不该去打?”

  木华黎先开了口:“大汗,我们的战线已经拉得很长了。东边有中原人虎视眈眈,南边有冒顿单于分权。如果还要西征,天子精力怕是顾不过来。”

  速不台也接话:“木华黎说得对。冒顿单于对西域的土地一直有想法。若我们顾着西征,他会不会趁机抢地盘?”

  铁木真听完两人说话,垂下眼睛,慢慢嚼着一块羊肉。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他终于开口,“但有没有想过——我们等不起。”

  “等什么?”

  “等中原人喘过气来。”铁木真道,“陈昭这个人,不到三十岁就打下半壁江山。给他三年,他的铁骑就会踏过天山。”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中央。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拉得很长。

  “这三年里,朕要做三件事。”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稳住中原,不给陈昭现在就开战的理由。第二,扩充兵力,把西边的地盘打下来。第三——”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人。

  “稳住我们自己的人。”

  木华黎的目光微微一闪。他知道铁木真在说什么。

  “木华黎,你最近跟冒顿那边的人走得近吗?”铁木真冷不丁问。

  木华黎怔了一下:“回大汗,臣只在军务上有来往。”

  “军务当然要有来往。”铁木真的语气漫不经心,“但军务之外,也要保持距离。你是朕的部下,跟他们走得太近,容易让人想歪。”

  木华黎低下头:“臣明白。”

  速不台在旁边没有说话,心里却已经明白——铁木真这番话,表面是在点木华黎,实际上是在画线。你是我的人,跟冒顿那边保持距离。这说明,铁木真已经决定要对冒顿动手了。

  夜更深了。

  铁木真让两人退下,独自坐在王帐里。炭火的余烬在风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拿起笔,在一张羊皮纸上写了几行字,交给侍卫长:“派人送到东南营地。告诉那里的管事的,提拔几个新人,把老人换下来。”

  侍卫长接过羊皮纸,犹豫道:“大汗,冒顿单于那边——”

  “什么叫‘他的营地’?”铁木真抬起眼,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刀刃,“联军的营地,朕说了算。”

  侍卫长不敢再问,抱拳退下。

  铁木真坐在灯下,重新铺开一张羊皮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冒顿的。措辞客气——关心冒顿身体,询问是否需要调拨一批牛羊过冬。信的最后,他提到一个名字:木华黎。说自己准备提拔木华黎为副元帅,请冒顿不要多心。

  这封信表面上是示好,实际上是在宣告——木华黎是我的人,我要他当副元帅,这是在冒顿的势力范围上钉钉子。

  铁木真把信交给信使,嘴角微微一勾。

  他等着看冒顿怎么接招。

  同一片星空下,东南方向的冒顿营帐里灯火通明。

  冒顿坐在火堆前,面前摊着一封刚刚看完的密报。密报上说,铁木真最近频繁往几个中小部落派遣使者,用粮草和兵器换取他们的效忠。这几个部落原本属于冒顿的辐射范围,铁木真绕开了他,直接跟部落首领做了交易。

  “他这是在挖朕的墙角。”冒顿把密报扔进火堆。火舌舔过羊皮纸,字迹在火光中扭曲消失。

  部下坐在旁边,小声问:“单于,我们怎么办?”

  冒顿没有回答。他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溅出来,在黑暗中闪烁即灭。

  “先不动。”他说,“他动他的,朕布朕的。他以为草原上只有他铁木真会拉拢人。让他看看,冒顿是怎么下棋的。”

  铁木真的王帐旁,一顶小帐篷里亮着微弱的油灯。

  叶卡捷琳娜没有睡。她的儿子已经睡着了,小脸上带着白天跑马射箭后的红润,呼吸均匀。

  白天的事还在她脑子里来回播放。苏秦来了,陈昭派人来了,留下了那句话——“等朕。”两个字,像两滴滚烫的热油滴在她心上。

  那个人没有忘记她。

  她坐起来,掀开帐篷门帘的一角朝外张望。夜空很干净,月亮像一把弯刀挂在头顶。营地里很安静,只有王帐方向还亮着一点光。站岗的士兵缩在火堆旁打着盹。

  一切看起来很平静。

  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发酵。叶卡捷琳娜能感觉到,就像暴风雨来临前能闻到空气中的水汽。她在莫斯科的内斗中活了十年,对阴谋的味道比草原的狼还要敏感。

  她缩回帐篷,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

  一只手从帐篷门帘的缝隙里伸了进来。

  叶卡捷琳娜猛地睁开眼,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她的手摸到枕头下藏着的那把餐刀——那是被囚的第二个月,趁侍卫不注意摸到的。

  但那只手没有攻击她。它放下了一个卷成小卷的羊皮纸,然后缩了回去,消失在黑暗中。

  她屏住呼吸,等了十几个呼吸的工夫,才伸手摸到那个纸卷。

  月光下展开。

  上面只有两个字。

  墨迹还很新鲜。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透着刚毅——那是中原人的写法,不是草原人的弯弯绕绕。

  “等朕。”

  叶卡捷琳娜把羊皮纸攥在手心。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在耳膜中奔涌。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她只是把羊皮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小心地卷起来,塞进皮袄的夹层里。

  她慢慢坐起来,透过门帘的缝隙看到远处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远去。是个老人,披着破烂的羊皮袄,拄着木棍,脚步很慢,像是草原上随处可见的老奴。

  她记住了那个身影。

  叶卡捷琳娜重新躺下,把皮袄夹层里的羊皮纸贴在心口的位置。闭上眼睛。

  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是她被囚禁半年以来,第一次真正的笑意。

  等朕。

  好,她等。

  但在等待的时间里,她也不会闲着。她有眼睛,有耳朵,有在莫斯科内乱中活下来的头脑。铁木真和冒顿之间正在裂开的那些缝隙,她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天亮之前,整个草原都在沉睡。

  只有王帐里的灯还亮着。

  铁木真没有睡。他坐在地图前,手里端着一碗冷掉的马奶酒。

  这张图是他最珍爱的东西。图上画着所有已知的世界——东边是大海,南边是中原,西边是莫斯科公国。再往西,那些空白的地方,是传教士说的欧洲。

  他伸出手,手指从亚洲的草原上缓缓滑过,越过天山,越过里海,一直滑到地图最西边的空白处。

  “这个世界,”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不该只有一个主人。”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

  草原新的一天,开始了。暴风雨前的宁静,也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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