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风刮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停了。

  苏秦站在营地外,看着远处那一大片帐篷。大小帐篷铺满了河谷,白得像落了一层雪。帐篷之间骑马的人来来往往,马蹄带起的尘土在半空中弥漫。

  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至少有三千顶帐篷。按每帐三人算,这是一支不少于万人的大军。

  班超从帐篷里走出来,朝河谷方向扫了一眼:“大汗设这么大的阵仗,是想给咱们一个下马威。”

  苏秦收回目光:“这位大汗的心胸,比他的帐篷还宽。”

  “怎么说?”

  “他想让我们害怕。”苏秦整理了一下衣冠,“一个人想要对方害怕的时候,往往是因为他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班超哼了一声,没接话。

  使团在日上三竿的时候抵达了王帐。铁木真没有出来迎接,这是规矩——草原大汗不迎中原使臣。苏秦对此心知肚明,他让人把三十辆马车的礼物一字排开,整齐停在王帐前。

  三十辆马车,装满了丝绸、瓷器和茶叶。在草原上这些比黄金还值钱。

  铁木真帐前两侧站了两排骑兵甲士,每人举着一杆长矛,矛尖在阳光下闪着白光。苏秦从中走过的时候,那些士兵纹丝不动。

  班超走在苏秦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从那些士兵脸上扫过去,记下了每个人的面孔。

  气势做得很足。

  但班超注意到,那些站岗的人虽然站得直,握矛的姿势却不太统一。有些人是正规军的握法——矛尾贴着小臂,随时可以刺出去。有些人则握得偏上,像拿棍子的姿势。

  这支军队里掺杂了大量新兵。铁木真的精锐骑兵,应该不在这个营地。

  苏秦显然也注意到了。他走进王帐的时候,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王帐很大,大到能容下三十个人喝酒吃肉。地面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正中烧着一炉炭火,火上烤着两只肥羊。油滴在火炭上滋滋作响,白色的烟气带着肉香弥漫了整个帐篷。

  铁木真盘腿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马奶酒。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把镶着宝石的弯刀。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

  他的两侧坐着他最得力的将领——速不台在左,木华黎在右。下首还坐着十几个部落首领,个个面色黝黑,眼神凶狠。

  苏秦迈进帐篷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不是欢迎的目光。

  草原上的人看中原使臣的眼神,跟看一头闯进羊圈的狼差不多——警惕、敌意、夹杂着一点好奇。

  苏秦不慌不忙,走到王帐正中的位置,整了整衣冠,深施一礼。

  “中原使臣苏秦,奉华夏联军统帅陈昭之命,拜见大草原共主铁木真汗。”

  这句话是他精心准备的。“大草原共主”四个字,既没有承认铁木真对中亚的主权,又给了他足够的面子。铁木真果然受用,微微点了一下头,放下马奶酒碗:“倒是懂礼数。起来吧。”

  苏秦直起身,微笑。

  铁木真看了一眼帐外那三十辆马车:“中原人送这么多礼,是在求我们什么?”

  这话带着刺。草原上的谈判赤裸裸——你把礼物送得越重,你的筹码就越少。

  苏秦早就料到这一问。他不急不缓地说:“这不是求,是诚意。华夏与草原相安无事多年,我家主公愿与大汗修好。三十车布料瓷器,是见面礼。若两国交好,此后年年有贡。”

  “年年有贡。”铁木真琢磨了一下这个词,“朕听说你们中原人说话绵里藏针。你这话听着是送礼,实际上是想让朕放了那个女人吧?”

  那个女人——叶卡捷琳娜。

  苏秦面不改色:“那一位是我家主公的妻子,也是莫斯科公国的继承人。大汗留着她在手中,确实是一张好牌。但大汗有没有想过,这张牌如果打好了,能给大汗带来的好处,远比扣在手里多得多?”

  铁木真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刀,坐直了身体:“说说看。”

  苏秦走上前一步,在铁木真对面的坐垫上坐了下来——这个动作让两旁的部落首领眉头一皱。按照草原规矩,使臣是不能跟大汗平坐的。但苏秦坐得很自然,像是没注意到那些不悦的目光。

  “大汗扣着叶卡捷琳娜半年了。她配合吗?”

  铁木真没有说话。

  “不配合。”苏秦自己回答了,“她是什么人?莫斯科公国里杀出来的女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大汗一句话想让下面的人服服帖帖,可在她身上行不通。”

  “所以呢?”

  “所以我家的条件很简单——大汗放人,我们给三年粮草。一年一万石,三年三万石。草原上牛羊多,但粮食不够吃。三万石粮食,可以让大汗的十万大军多撑一个冬天。”

  铁木真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没表态。

  速不台在旁边开口了:“三万石?光我们今年冬天就需要两万石。你在中原当官当久了,不知道草原上的日子有多难吧?”

  苏秦转头看向速不台,微笑不改:“这位将军说得对。三万石确实不够。所以我说的是粮草——粮食之外,还有草料。马要过冬,光有粮食不行。”

  速不台闭上了嘴。

  铁木真沉默了一会儿,把酒碗往桌上一放:“朕还有一个条件——你们必须承认朕对天山南北的管辖权。”

  苏秦没有拒绝,也没有回答。他以退为进:“大汗,承认领土主权这种事,不是我一个使臣能做主的。但我可以向大汗保证,我家主公愿意跟大汗和平相处。草原上地盘够大,大家都够用。”

  铁木真盯着苏秦看了一会儿,笑了起来:“你这个人说话倒是滑。说了半天,一句实在的都没有。”

  “大汗要实在的,臣也有。”苏秦的语气忽然转沉,“给粮、给草、给兵器,这些都好谈。但大汗也要拿出诚意来——让叶卡捷琳娜母子与臣见一面,确认她们平安。”

  帐中安静了几秒。

  铁木真挥了一下手。

  侍卫转身出去,半盏茶的工夫,王帐的门帘掀开了。

  叶卡捷琳娜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草原女人的粗布长袍,头发随便扎了一下。看穿着,她过得并不好——袍子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袖口也破了。但她的背挺得很直,眼神清亮,不像一个被囚半年的人。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四五岁的男孩,紧紧抓着她的衣摆。

  苏秦看到叶卡捷琳娜的那一刻,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还活着,好好的。

  叶卡捷琳娜也看到了苏秦和班超。她认出了他们的服饰——那是中原人的衣装。陈昭真的派人来了。

  她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平静地朝铁木真行了一个礼:“大汗叫我有何事?”

  铁木真指了指苏秦:“你的娘家人来了,让你见一面。看完就走。”

  叶卡捷琳娜看向苏秦。苏秦朝她轻轻点头——不是在打招呼,而是在传递一个信号:稳住,交给我们。

  叶卡捷琳娜读懂了。她垂下眼睛,没有多说什么,抱着儿子退出了王帐。

  这一场见面的信息量太大了。苏秦看到了她的状态——身体没问题,精神也没问题,但被囚的痕迹很明显。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藏着一团火,只是在压着。

  铁木真等叶卡捷琳娜出去后,语气变得不耐烦了:“人你看过了,条件朕也提了。你回去告诉陈昭——要么答应条件,粮草和承认西域为朕的地盘,要么就别想着把人救回去了。”

  苏秦站了起来,准备告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班超开口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双手抱拳,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大汗,臣有一事不解。”

  铁木真看了他一眼:“说。”

  “大汗的军队这些年跟谁打过仗?”班超问得很平静,“跟冒顿单于打过吗?跟中原打过吗?还是只跟那些连铁器都造不好的小部落打过?”

  帐中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速不台的脸色变了。部落首领们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班超像是没看到一样,继续说:“臣没有别的意思。臣只是想说,中原跟草原上那些小部落不一样。如果大汗觉得中原是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大汗可能会后悔。”

  他拔出腰间佩刀。

  刀光一闪。

  帐中的十几个人全部站了起来。

  但班超没有挥刀砍向任何人。他转过身,面对着入场时的那张桌案——一张半人高的木案,上面摆着一盘烤羊肉。他举起刀,一刀劈了下去。

  咔嚓一声。

  桌案从中间齐整地裂成了两半,盘子碟子哗啦啦地掉在地上,羊肉滚了一地。

  帐中鸦雀无声。

  班超收了刀,转回身,看着铁木真:“大汗,臣不是来打仗的。臣只是想让大汗知道——如果谈不成,战场上见,我们也不怕。”

  所有人都在等铁木真的反应。

  铁木真慢慢放下了手里的酒碗。他看了班超一眼,又看了看苏秦。

  沉默了很久之后,他竟然笑了。

  “你们中原人,真有意思。”他端起酒碗,“一个会说话,一个会砍人。你俩分一个人来朕这边,朕给你封王。”

  苏秦也笑了:“大汗抬爱。但臣只会说中原的话,大汗听了也没用。”

  铁木真哈哈大笑,笑完了往嘴里塞了一块羊肉,嚼了两口:“行。粮草减半。但那个女人不能走,留三个月再说。如果你们在这三个月里没有什么小动作,朕就放人。”

  苏秦心里明白了——铁木真不是真要放人,他是在争取时间。三个月,足够他完成西征的准备。等西征结束,叶卡捷琳娜要不要放,就是他说了算了。

  但三个月,也够苏秦做很多事了。

  “谢大汗。”苏秦躬身行礼。

  使团退出王帐。班超走在前面,苏秦跟在后面。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班超站在帐篷外,看着河面上最后一抹霞光消失:“铁木真不会放人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他?”

  苏秦拍了拍身上的土:“他不放人,自然有别人会放。草原上的主人又不止他一个。”

  班超转过头看了苏秦一眼。他忽然明白了——苏秦不是在说服铁木真,是在拖延时间,好让他暗中的那步棋有足够的时间落地。

  “你什么时候见到冒顿的密使了?”

  苏秦笑而不语。

  入夜之后,班超没有睡。他穿好靴子,拿上佩刀,绕着营地走了一圈。

  草原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帐篷顶的声响和水流的声音。

  他走到营地最外围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在营地东侧约一百步的草丛中,有一个黑影正蹲在那里——不动、不响、像一块石头。如果不是月光刚好照在那个人影背上露出的刀柄上,班超根本发现不了他。

  班超没有声张。

  他转身走回了帐篷。

  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是铁木真的人。铁木真的人不会藏得这么深。

  那是冒顿的人。

  草原上的两个主人,都想看看中原使团的底牌。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无限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全民领主:凤鸣岐山,一统天下,全民领主:凤鸣岐山,一统天下最新章节,全民领主:凤鸣岐山,一统天下 小说旗!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本站根据您的指令搜索各大小说站得到的链接列表,与本站立场无关
如果版权人认为在本站放置您的作品有损您的利益,请发邮件至,本站确认后将会立即删除。
Copyright©2018 无限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