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氏确实心动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却实在抑制不住。

  诚如林噙霜所言,知人知面不知心,尤其是男人。

  哪怕在他最落魄潦倒,无路可走的时候伸出援手,扶他一把,替他筹谋前程,也未必就能换来一辈子的真心相待。

  一朝腾飞,该翻脸无情的时候,仍旧翻脸无情的,比比皆是。

  不说远的,眼前不就有一个盛紘。

  那样的出身,若非她当年出手相助,这些年来又倾力培养,早不知落到哪里去了,哪里能得什么金榜题名?又哪里有今日这样的步步高升,人前显贵?

  可就这样,他那个好娘子,张口闭口骂她是死老太婆,说她年纪又大,又无处可去,除了盛家再无别的指望,就连她的嫁妆,也合该贴给盛家时,他竟也是默认的。

  一句辩驳没有,一声呵斥也无。

  更可怕的是,这些事,都是她对盛紘起了疑心之后,命人特意留心,才一点一点听来的。

  明面上,盛紘对她仍旧是一副孝顺模样。

  会晨昏定省,会关切她的饮食起居,会为她的疏远感到不解,甚至难过。

  想到她搬出盛家那日,盛紘面伏于地,失声痛哭,懊悔万分的模样,徐氏至今还会觉得心颤。

  该说他会装吗?

  不。

  人光是装,是怎么都装不像的。

  这也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

  盛紘对她,是有一份真心感激在的。

  他唤她的一声声母亲,不全然只有礼法和面子情。

  只是到了利益面前,到了该做取舍的时候,她的分量不够重罢了。

  王若与所代表的利益太多了,做大相公的岳丈,做皇后的姨妹,同科进士里齐头并进的舅兄弟。

  跟他们比起来,她太轻了。

  轻到盛紘明知道不对,也可以闭口不言。轻到盛紘明知道她受了委屈,也可以装作不知。轻到她如今想起来,竟都不知该恨他的狠心,还是该笑自己当年看走了眼。

  如今好不容易离了盛家,离了盛紘,打定主意自立门户了,若再招进来一个相同的,甚至还不如盛紘的,又该如何是好?

  徐氏久久没有说话。

  林噙霜也不敢催她。

  屋里一时静得连炭盆里银丝炭轻轻炸开的声音都听得分明。

  只是这样的事,到底太惊世骇俗。

  徐氏再如何心动,也不能立刻点头。

  她慢慢开口,轻声问道:“你想得倒容易。可孩子生下来后,对外又该如何解释?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忽然有了身孕,外头议论纷纷,光是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林噙霜咬了咬牙:“那就对外说,我招了婿。婚礼照办,只是不必大宴宾客。咱们如今又不是什么需要广邀宾朋的人家,关起门来,屋里头有没有新郎官,不还是自家人说了算?”

  “等孩子生下来,若能瞒得住,便继续瞒着。若实在瞒不住,就说那人病死了,或是出门遇了意外。反正……反正招赘的男子,原也不是什么有根基的人。”

  徐氏又问:“那男人呢?若他日后找回来纠缠不清,又当如何?”

  林噙霜立刻道:“那从一开始,就不告诉他真实身份。”

  “挑个外地来的,最好是家贫无依,又急需银钱的。见面时不说真名,不露宅邸,事后也不让他知道我是谁。若母亲还是不放心,便让人盯着他离京,或是索性等他自己离京赴任、归乡之后,再断了消息。”

  徐氏看着她,看了许久。

  这孩子脸上明明羞得快要滴血,可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周全。

  显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过后的决定。

  饶是如此,徐氏依旧拿捏不准,不由得看向房妈妈。

  房妈妈也是罕见地失了措。

  她平日里闲着无事,也会同旁的婆子们一道,听听市井里的新鲜事,什么东家长西家短,什么寡妇招夫,什么赘婿谋财,多少也都听过一些。

  可似这等去父留子之事,属实闻所未闻。

  ……但好像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民间有些人家,丈夫不能生的,悄悄叫亲兄弟,或是堂兄弟帮一把的,也不是没有,只是大多藏着掖着得紧,一般人可听说不来。

  如今反过来,由女子自己挑人,自己做主,自己留子不要父,听着荒唐,细想竟又不是全无道理。

  房妈妈老脸微红,越想,越觉得这事虽离经叛道,好处却也极多。

  若林噙霜真这样做了,将来才算是真正将一切都押在了自家姑娘身上。

  孩子姓徐,是徐家的血脉。

  没有一个不知根底的赘婿在中间搅和,自家姑娘就能得一个真正的孙儿。

  人年纪大了,就是要多听一听稚嫩孩童的声音。

  否则这日子,只会日复一日地孤寂又无趣。

  房妈妈想到这里,终于对着徐氏,极轻地点了点头。

  徐氏看见了。

  她心口猛地一跳。

  又过了许久,她才迟疑地问林噙霜:“那……你可有人选?”

  这话一出,林噙霜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知道,徐氏这是松口了。

  她忙压住心头喜悦,低声道:“三年一度的春闱又要到了。我听说往年,大相国寺里总会有许多穷酸举子寄居。有的因着一份骨气,不肯与权贵低头,也不肯接受那些带着婚约的资助,死死撑着,到底没撑过去,无声无息就没了的,也不在少数……”

  说到最后,她到底还是扭捏起来。

  徐氏却已经听明白了。

  她不太自然地咳了一声,道:“等过些日子,让房妈妈去探一探。”

  林噙霜也忙低头应是。

  她脸上仍是一副羞怯模样,心中却是一阵难以言说的喜悦。

  她离开后,屋里仍静了好一会儿。

  徐氏端坐在那里,眼神还有些发直。

  房妈妈也是。

  主仆二人傻傻对视半晌,忽然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这一笑,倒把方才那点紧绷和荒唐都冲淡了不少。

  徐氏主动道:“我原先还觉得,她是个没什么主见的。遇事只会哭,行事又柔弱,心里其实是有些看不太上的。如今才知道,这孩子看着不声不响,心里主意倒大得很。”

  若当年她未嫁时,也有这样大的念头,这样大的果决,敢豁出去做这样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房妈妈跟了她大半辈子,哪里看不懂她的神色,忙笑着转了话头。

  “是啊。那日在侧门,奴婢看着那歹人浑身是血的样子,都吓了一跳。她一个小娘子,竟还能撑住,后来陈词时也不见乱。说起来,这份胆子和豁得出去的气概,倒真有点像咱们将门之后。”

  徐氏回过神,故意瞪她一眼:“你个老货,就点我吧。”

  房妈妈立刻笑道:“奴婢哪里敢?”

  主仆俩又相视着笑了起来。

  徐氏心里却也承认,房妈妈说得不错。

  若非那日林噙霜在歹人面前展露出来的气魄,若非她后来陈词时那番话,彻底扭转了她的观念,她也不会这样快就定下来,接受她的。

  正想着,外头忽然有人来报。

  “大娘子,盛家主君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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