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红旗轿车碾过南锣鼓巷口一个泥水坑,泥点子溅上挡泥板。

  何雨柱推开车门,没让周建军跟。

  “你们都回招待所,不用等我。”

  周建军刚要开口,门已经带上了。

  一个人往四合院走。

  锃亮的皮鞋踩在老青砖上,一脚下去,砖缝里的土翻出来。

  垃圾堆旁边几只麻雀在刨食,听见动静扑棱棱飞了一片。

  胡同没怎么变。

  槐树粗了一圈,墙皮多掉了几块。

  原来胡同口卖冰棍的老太太没了,换成一个修自行车的,蹲在那儿拿扳手敲辐条。

  何雨柱走到院门口,脚步慢下来。

  门楼上的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碴子。

  门槛磨得溜光。

  他在这道门槛上绊过跤、跨过步。

  十六年。

  院门口台阶上站着几个生面孔,端着粗瓷老碗,碗里棒子面粥黄澄澄的。

  几个人的眼珠子黏在何雨柱那身挺括的灰西装和皮鞋上,嘴里的粥忘了嚼。

  一个穿跨栏背心的瘦高个儿拿胳膊肘捅旁边人,压着嗓子:“哪来的暴发户?走错胡同了吧?”

  何雨柱没搭理,抬脚跨进去。

  院里一股老槐树叶子沤出来的味道。

  前院多了两间偏房,砖头颜色跟老墙明显不一样,是后搭的。

  往中院走。

  两根竹竿拉着晾衣绳,几件褪色的确良衫挡着视线。

  何雨柱拨开一件湿床单,看见里头坐着个人。

  佝偻的背。

  马扎上坐着一个老头,手里捏着半把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

  左手搁在膝盖上,止不住地发颤。

  旁边两三个邻居正有一句没一句扯闲话。

  刘海忠。

  何雨柱停住脚步。

  十六年前那个刘海忠,腰板硬朗,说话喜欢背着手,挺着个大肚子。

  现在这个老头子缩在马扎上,后脖颈的褶子一道叠着一道,头发白了大半。

  皮鞋底踩在砖地上,响了两声。

  刘海忠耳朵还行。

  他回头。

  对上何雨柱的脸,手里那把蒲扇啪嗒掉在地上。

  两个人就这么对了五六秒。

  刘海忠的眼眶子红透了。

  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来一句:“柱……柱子?”

  何雨柱笑了一下,弯腰把蒲扇捡起来,拍拍灰,塞回刘海忠手里。

  “二大爷,您这扇子够年头了,比我走的时候还破。”

  刘海忠伸手攥住他的手腕,那只发抖的左手也跟过来了,两只手一块攥着。

  老头子嘴角往下撇,使劲憋着,眼泪还是淌下来了。

  “柱子……你回来了……你上次回来是几年前来着?”

  “五年前。”何雨柱笑了笑。

  刘海忠抹一把眼睛:“是啊,一晃又是五年了,回来就好。”

  何雨柱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走到自家门前。

  锁还在,锈得差点堵死锁眼,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才咔嗒开了。

  门推开,一股陈木头味儿。

  十六年没人住,但屋里干干净净,八仙桌上没什么灰,条凳摆得正,蛛网一片没有。

  何雨柱扫了一圈,回头看刘海忠。

  “二大爷,这屋子是您收拾的?”

  刘海忠嗓音还哑着:“不是我还能是谁?每礼拜来一趟,擦桌子扫地。你们家这几间房,这些年多少人惦记,我不守着,早让人给占了。”

  何雨柱拍了拍老头子肩膀,没说客气话。

  他转身,目光落在门框上。

  一道歪歪扭扭的划痕。

  何晴玥三岁那年拿钥匙在这儿划拉的,当时林婉晴追着打了她三巴掌屁股。

  何雨柱伸手摸了摸那道口子,指腹顺着走了一遍。

  回头冲刘海忠咧嘴一笑:“二大爷,这道口子您没给砂纸打平喽?”

  “那是你闺女划的,我敢动?”刘海忠瞪他一眼,“万一你回来找我算账呢?”

  “得,您费心了。”

  院里的人全涌过来了。

  新住户、老邻居、串门的,呼啦啦围了一圈。

  那几个刚才蹲台阶上嘀咕“暴发户”的也混在里头,棒子面粥还端着。

  何雨柱拉过一把长条凳坐下,没摆架子。

  抬眼指着那个瘦高个儿手里的海碗:“老哥,您这粥咸淡合适不?”

  瘦高个儿愣住了。

  “啊?还……还行……”

  “那就好。回头我请大伙吃顿好的。”何雨柱两条腿伸直,胳膊搭在膝盖上,“我这次回来,不是探亲。”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

  “带了笔钱,在内地搞投资。”

  全院倒吸一口凉气。

  几个眼珠子活泛的立马凑上前,脸上热络起来:“何大哥,衣锦还乡啊!有什么用得上兄弟的地方尽管开口……”

  刘海忠一个箭步横插进来,蒲扇往前一杵,把人挡了回去。

  “起开!收起你们那些没影儿的歪心思!”老头子嗓门扯得对面院子都能听见,“这是干国家大事的!哪轮得到你们掺和?”

  几个人讪讪退了两步。

  何雨柱坐在条凳上,看着刘海忠横着膀子挡在自己跟前。

  十六年,这老头还是这德性。

  官腔打得有模有样,吼人的嗓门一点没退化。

  到了晚上,刘海忠张罗了一桌子菜,炒了两个硬菜。

  刘家两个小儿子听见风声,全跑回来了。

  几杯西凤酒下肚,何雨柱剥着花生米,听他们唾沫横飞地讲这四合院里十六年的鸡毛蒜皮。

  谁家因为一棵白菜打了三年,谁家的媳妇跟隔壁老王说不清,街道办换了几任主任……

  酒过三巡,刘海忠端着酒盅,声音压下去了。

  “柱子,有件事得跟你说。”

  何雨柱手里的花生米停了。

  “这两年,有人惦记你家这几间大房。闹到街道办,说你人跑了十几年,房子应该收回去分配。折腾了好几个月。”

  何雨柱嗑了颗花生米,没接话。

  “后来上头有领导递了话。具体说的啥我不清楚,反正街道办的人第二天就不提这茬了。那帮人也散了。”

  何雨柱把花生壳扔进碟子里,眼睛盯着桌面,没动。

  上头的领导。

  不用猜,也不用说出来。

  他端起酒盅,跟刘海忠碰了一下。

  “二大爷,这些年辛苦您了。”

  “说这话就外道了。”刘海忠仰头干了,酒盅墩在桌上,“你当年对咱老刘家的恩情,这辈子还不完。”

  月亮升上了老槐树梢头。

  屋里昏黄的灯泡底下,酒香混着炒肉的热气。

  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印在斑驳的墙上。

  何雨柱往椅背上一靠,听着院里的蛐蛐叫。

  那把钥匙在兜里,还带着今天开锁时磨下来的铁锈末子。

  他低头看了看表。

  明天,有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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