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疗养院,三楼最里头的病房。

  窗户朝西,能看见半山的松树。

  何雨柱进去的时候,丁老靠在床头。

  氧气管插着,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九十七了。

  脸上的肉全塌下去了,颧骨撑着一层皮,眼窝陷得很深。

  但那双眼睛还亮。

  看见何雨柱进来,丁老伸出手。

  何雨柱走过去,握住了。

  老人的手枯瘦,骨节从皮下面顶出来,凉。但握得紧。

  “柱子。”丁老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喘。

  “国内这些年……科技能起飞……全靠你搬回来的那些沉疙瘩。”

  何雨柱坐在床沿上,没松手。

  “那些东西该搬。您别操心了。”

  丁老摇了摇头。

  “我操了一辈子心。”咳了两声,氧气管跟着晃。

  “临走之前再操一回。”

  他把何雨柱的手攥紧了一些。

  “这地盘你守好了。别让洋鬼子再拿捏住咱的脖子。”

  何雨柱攥紧了老人的手。

  “我守着呢。”

  丁老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松开了手。

  手落回被子上,眼睛转向窗外。

  窗外的松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树影在白墙上晃。

  “你走吧。别在这儿守着了。”

  老人的声音已经很轻了。

  “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何雨柱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身后没有声音了。

  他回头。

  丁老的手搭在被子上,眼睛还朝着窗外。

  输液管里的药水不滴了。

  何雨柱站了十秒。

  走回去,把老人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放进被子里面。拉了拉被角。

  然后把门轻轻带上了。

  ---

  十年。

  十年说长不长。

  中环换了三茬招牌,四合院门口的胡同拆了两条,维港的渡轮从油漆斑驳换成了崭新的白壳子。

  十年说短不短。

  长到何雨柱看着林婉晴的头发一根一根变白,脸上的纹路一条一条加深。

  二〇一〇年的某一天。

  浅水湾。

  两个人坐在海边的长椅上。

  太阳正在往维港的水面里沉,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林婉晴靠着何雨柱的肩膀,手搭在他胳膊上。

  她七十三了。头发白了大半,风一吹,银丝飘出来几根。

  “柱子。”

  “嗯。”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头一回见面。”

  “记得,那时你正逃荒呢。”

  “对。”林婉晴笑了一下。脸上的纹路挤在一起,笑意藏在里头,得仔细看才看得出来。

  “当时你说能帮我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敢相信呢。”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如果你真能帮我,我就嫁给你。”

  何雨柱哈了一声。

  “这话你四十年前可没说过。”

  “四十年前说出来多掉价。”林婉晴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现在说,正好。”

  何雨柱搂着她的肩膀。

  手掌贴着她的后背,脊椎骨一节一节凸出来,膈手。

  他知道她的身体在走下坡。

  去年的体检报告他看过了——肺上有阴影。

  灵泉水每天一滴,混在牛奶里。

  不是治病,是压疼。

  让她每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跟三十岁没什么两样。

  ---

  二〇一二年。

  春。

  林婉晴走的那天早上,太阳很好。

  她躺在浅水湾别墅二楼的卧室里,窗帘拉开着,阳光铺了半张床。

  何雨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林婉晴瘦得脱了形,但眼睛还是亮的。

  “柱子。”

  “在。”

  “我先去那边占个位子。”她的声音轻得快听不见了。

  “你慢点来。别让我等太久。”

  何雨柱握着那只手。

  手里的温度一点一点散了。

  散干净的时候,窗台上那盆兰花被风吹得叶子晃了一下,晃完了就不动了。

  ---

  葬礼。

  维港的船鸣了笛。

  何晴玥和何晴宇跪在墓碑前。

  何晴玥没哭,跪得笔直,下巴绷着。

  何晴宇在旁边哭得鼻涕糊了一脸,被何晴玥伸手塞了一团纸巾。

  何雨柱站在后面。

  黑伞撑着,风往伞里灌。

  人散了。

  车散了。

  花圈的白绸带被风卷到草坪上,没人捡。

  ---

  一个月后。

  四合院。

  何雨柱买下了这个院子。

  不拆,不改,仍然让院里的住户住着,象征性的收点房租。

  他坐在东厢房老位置上,面前两只搪瓷杯子。

  周建军坐在对面。

  七十多了。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坐着的时候还是那个当兵的架势,腰板挺着。

  走路不行了,左腿旧伤年年犯,上台阶得扶墙。

  两个人喝酒。

  二锅头,最便宜那种。

  周建军灌了一口,拿手背抹了抹嘴。

  放下杯子的时候看了一眼何雨柱的脸——看了五秒。

  “老板。”

  “嗯。”

  “我这条左腿,二十年前能爬山,十年前还能跑步,现在上个楼梯都得歇两口气。”

  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我七十三了。你呢?你今年多大了?”

  何雨柱晃了晃杯子。

  杯底的酒转了两圈。

  “我按年纪算,比你大。”

  “比我大?”周建军盯着他的脸。“比我大的人长你这样,我头回见。”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何雨柱没回答。

  周建军也没追问,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口。

  “不说就不说。”

  他放下杯子。

  “反正下辈子我还跟你干。”

  何雨柱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月亮挂在老槐树顶上,树影拉了老长。

  身后周建军打了个酒嗝,絮叨了一句:“嫂子走了,丁老走了,老爷子也走了。你接下来打算干嘛?”

  何雨柱没回头。

  “干一件大事。”

  “多大?”

  “大到干完之后,何雨柱这个名字就不存在了。”

  周建军的酒杯停在半空。

  何雨柱转过身,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展开,搁在桌面上。

  那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箭头——全球几十个国家的资产、基金会、信托架构,串成了一张网。

  网的终点指向同一个词:“注销。”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亮着——

  【当前剩余寿元:2995年零3个月。】

  周建军盯着那张纸,酒醒了大半。

  “老板,你认真的?”

  何雨柱把纸折起来,揣回兜里。

  “建军,帮我最后一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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