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德坐在自己那张堆满了文件的、宽大到能当床用的办公桌前,星核木的桌面被磨得光滑发亮。

  边缘还带着帝国皇室专属的暗金纹路,那纹路在灯光下泛着低调又奢华的光泽。

  每一道线条都透着工匠的精湛手艺,可此刻再奢华的桌子,在他眼里也跟囚笼没两样。

  而之所以打上了新的装饰线条的原因很简单,欧若拉这姑娘趁自己不在啃了两口。

  他就这么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一滩被晒化的沥青,软塌塌地黏在椅背上,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我不想干活”。

  他面前摞着的那堆文件,纸质的有半人高,折角卷边,纸张泛黄,有些边角还被茶水渍洇出一圈圈褐色的痕迹。

  有种跟阎王爷肩并肩的美。

  电子光屏叠了七八块,每一块都闪着冷白的光,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眼珠子疼。

  还有立体投影在半空悬浮着,数据图表转啊转的,时不时刷新一下,好像在提醒他“嘿,还有新的活儿来了哦”。

  洛德盯着这堆东西,整个人彻底进入了“阿巴阿巴”的状态——

  就是那种脑子完全放空、嘴巴微张、眼神空洞、灵魂出窍的状态。

  他的眼神空洞得像被掏空的星舰舱体,连个回音都没有。

  嘴巴微微张着,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呼吸都变得慢悠悠的,胸腔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灵魂已经脱离了肉体,飘出办公室,飘出行宫,穿过万象星的大气层,去宇宙深处漫无目的地遨游了——艹,我怎么见我太爷了?赶快回去!

  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那堆文件,盯了足足有三十秒,期间眼皮都没眨一下。

  眼球干涩得发疼,那酸涩感从眼球一路蔓延到眼眶,又顺着眼眶爬到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他也毫无察觉,整个人活像一尊被人点了穴的雕像,连指尖都懒得动一下。

  十根手指就这么软塌塌地搭在椅子扶手上,指甲盖都泛着一层没血色的白。

  “这他妈到底是谁发明的皇帝执政啊……”

  洛德有气无力地呻吟了一声,那声音又轻又飘,就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软得只剩下一层皮。

  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股子沙哑,飘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连个回音都没有,刚出口就被恒温空调的风声吞没了。

  然后他脑袋一沉,脖子彻底撑不住那颗装满烦心事的脑袋,下巴“咚”地一声重重磕在桌面上。

  那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震得他自己牙床都发麻,舌头差点咬到。

  桌面上的文件被这一磕震得晃了晃,旁边一摞本就摇摇欲坠的文件猛地抖了几下。

  最上面那几页轻飘飘的纸晃悠晃悠地滑下来,飘啊飘地落在冰凉的地板上,打着旋儿摊开,纸张落地的声音细碎又无力。

  洛德也懒得弯腰去捡,连眼神都没分给地上的纸片半分,就任由它们躺在那儿。

  反正捡起来也是要批的,不差这一会儿。

  “我堂堂帝国皇帝,每天干得最多的事儿居然是批文件?”

  他把脸埋在桌面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木质桌面,那木头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

  倒是让他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一丢丢,但也就一丢丢。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枕头底下传出来的,含含糊糊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怨气。

  “说好的征战星空、征服万族呢?说好的热血沸腾的星际大战呢?再不济,给爷整个九龙拉棺,结果就这?就这?!”

  他维持着下巴磕桌子的别扭姿势,脖子酸得发麻,那酸麻感从颈椎一路蔓延到肩膀,整条斜方肌都僵成了一块铁板。

  眼珠子艰难地慢慢转动,慢吞吞扫过面前这堆纸质的、电子的、还有立体投影的各种文件。

  每一样都让他眼皮直跳,太阳穴也跟着一鼓一鼓的。

  随手拿起一份最上面的,眯着眼睛瞅了瞅上面的标题——《关于第1087号农业灌溉系统升级的请示》。

  字里行间全是繁琐的数据和流程,什么水资源循环利用率啦,什么滴灌管道铺设方案啦,什么农作物生长周期对比表啦。

  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字,看得他脑袋发涨,眼前都开始冒金星了。

  洛德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都快能看到自己的后脑勺了,嫌弃得不行,嘴角都撇到一边去了。

  然后随手把文件往旁边一丢,纸页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却敷衍的弧线,“啪”地一声落在另一堆文件上。

  震起一点细小的灰尘,在灯光下飞舞着,慢悠悠地飘落。

  种地的系统升级……我现在只想去种地!

  他又拿起另一份,扫了眼标题——《多文明联合体清剿后患虫群第23号方案后勤补给路线优化方案》。

  翻开看了两眼,什么跃迁节点调整啦,补给船队编组方案啦,燃料储备分布图啦,头更大了。

  再翻,再丢——《某某文明申请成为帝国仆从的资格审查表》,厚厚一摞。

  全是各种数据报表、文明发展评估、军事力量统计,丢丢丢。

  动作越来越快,每一份文件落地的声音都带着一种“老子不想干活”的怨念,沉甸甸的。

  洛德那就好奇了,帝国那么多年的皇帝,他们到底是怎么撑住的?

  _(:3」∠)_,

  纸张拍在纸堆上的声音啪啪作响,全是他对政务的抗拒,每丢一份,心里就畅快一分。

  好像丢掉的不只是文件,还是压在身上的千斤重担。

  (╯°A°)╯︵○○○(这是工作,不是球)去吧大师球……呸!完成的工作!

  “行了,我知道帝国很大,事儿很多,但能不能来点刺激的?”

  洛德仰天长叹,脑袋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椅背顶端,发出一声闷响,震得他脑子嗡嗡的。

  双手摊开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往后一靠,那张高级定制的办公椅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抗议,椅身微微下沉。

  弹簧和皮革摩擦的声音尖锐又刺耳,仿佛在说“大哥你该减肥了”,听得他嘴角一抽,眼角也抽了一下。

  “比如堕落帝国打过来了?或者又发现什么前文明的牛逼武器?

  实在不行,来点啥星际怪兽也行啊!起码让我活动活动筋骨!”

  他盯着头顶雕着星空纹路的天花板,那纹路是纯金镶嵌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一小块宝石。

  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可他现在看啥都觉得烦,连这华丽的天花板都像是在嘲笑他。

  眼神里满是对热血战斗的渴望,眼底都快冒出光来了,瞳孔里映着头顶的灯光,亮得有点不正常。

  “我都快无聊疯了!再这么坐下去,我都要长蘑菇了!我都快从地里钻出来成绿皮了,就是那种长在阴暗潮湿角落里的那种蘑菇,灰扑扑的,一碰就冒孢子!”

  可惜,回应他的只有办公室里恒温空调系统发出的轻微嗡嗡声,那声音低沉又持续。

  像是某种巨大野兽的呼吸,冷风轻轻吹过脸颊,带着淡淡的金属清香,还有一点点纸张的油墨味。

  以及旁边那个正以诡异姿势窝在他怀里的银发少女,安安静静的,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要凑近了才能看出来。

  海伦刚才已经出去了。

  作为皇帝的首席秘书,她同时也是高阶使徒,身手利落,办事稳妥。

  有自己的职责需要履行,忙活的时候,根本没时间陪着他吐槽发牢骚。

  临走前,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洛德一眼,那双冷静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

  瞳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眼神仿佛在说:“陛下,您就认命吧。”

  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嘴角的弧度都没变过。然后就潇洒地转身离去,黑色的制服裙摆利落扬起。

  靴子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笃笃笃的,节奏分明,连头发丝都带着一种“我不想陪您发疯”的决绝。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留下洛德一个人面对这堆永远批不完的文件,以及一个更让他头疼的存在。

  而此刻,洛德的怀里,正躺着那个让他更加头疼的存在——企业。

  永恒级企业号的舰载AI,前文明的巅峰造物,如今的人形主机,浑身都透着一股不该属于超级AI的懵懂。

  也不知道这姑娘是怎么长的,明明理论上应该是个运算速度逆天、智商超群的高智能超级人工智能。

  运算能力足以支撑一整艘主力舰的所有系统,指挥炮火、规划航线、分析敌情样样精通。

  结果除了基本的交流能力和本能的数据处理能力之外,整个人就跟一张白纸似的,纯得不能再纯,对人类世界的一切常识都一无所知。

  洛德有时候都怀疑,前文明制造她的时候,是不是把智商模块、常识模块全都忘了装。

  只塞了个核心运算程序进去,其他的全拿白纸糊的。

  此刻,企业正以一种常人绝对无法做到的、极其诡异的姿势,把自己的脑袋软软地枕在洛德的大腿上。

  银白色的头发散开,发丝凉丝丝的,隔着裤子面料都能感觉到那种微凉的触感。

  而整个上半身却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腰部扭转了将近九十度,脊椎弯得像是被人折过一样。

  软塌塌地瘫在光滑的地板上,两只手臂随意地摊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

  只有两条纤细的腿还轻飘飘地搭在椅子边缘,脚尖微微垂着,脚上的小靴子晃啊晃的,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软得不可思议。

  她的银白色长发如同瀑布般散落在洛德的腿上和地板上,发丝顺滑发亮,每一根都泛着柔和的光泽。

  像是被月光浸透的丝绸,带着淡淡的微凉触感,有几缕发丝调皮地钻进洛德的裤腿里,轻轻蹭着他的皮肤,刺得他有点痒。

  那痒意从小腿一路蔓延上来,想动又怕惊扰了怀里的人,只能咬着牙忍着。

  这姿势怎么说呢……就像是有人把一只慵懒的小猫从中间折叠了一下。

  上半身在地上,脑袋放在主人腿上,下半身还在椅子上,猫咪这么做确实软萌可爱,毕竟俗话说的好,猫是水做的——

  最起码物理层面也对,毕竟成年猫都能干到60%到70%,小猫是能干到80%。

  可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身形纤细的少女这么做……就有点惊悚了。

  企业的脊椎弯曲的角度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能做到的,那弧度圆润得像是被人用模具压出来的。

  洛德每次低头看到这个姿势,心里都直发怵,总觉得下一秒就能听到骨头断裂的咔嚓声。

  可这姑娘偏偏还一脸享受的样子,眼皮都半眯着,像是舒服得快睡着了。

  毕竟这是纳米仿生出来的躯体,到底有没有骨骼都是个问题,洛德也不打算去考究,也没啥能问的。

  洛德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满是无奈,轻轻叹了口气,气息吹落在企业的发顶上,几根银丝被吹得微微飘起。这姿势……勉强能算是个膝枕吧?

  但正常的膝枕好歹是整个人安安稳稳躺着,安安静静靠着,脑袋搁在腿上,身体舒展开来,整个人呈一条直线。

  这姑娘倒好,直接把自己拆成两截,上半身下半身完全不在一个平面上,中间那个弯拐得跟发卡弯似的。

  也不知道是她觉得这样扭曲的姿势舒服,还是单纯因为还没学会“人类应该如何正确躺下”这门高深学问,对人类的肢体姿势一窍不通。

  反正洛德已经放弃纠正她了——之前试过好几次,每次他耐心十足地试图教她“正确”的躺姿。

  手把手地扶着她的肩膀把她摆正,把她的腿放好,把她的腰捋直,她都乖乖配合,一动不动,紫色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可等他转身去拿个东西,或者低头看两眼文件,再回头的时候,她又悄无声息地变回这个诡异的姿势了。

  速度快得跟变魔术似的,连个声响都没有,仿佛认定了这样才是最舒服的状态。

  属实是多少有点恐怖谷了。

  “企业啊,”洛德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手指插进那浓密的银发里,指尖划过顺滑的发丝。

  手感倒是一如既往的好,那种银白色的发丝摸起来像是最上等的丝绸,凉丝丝的,滑溜溜的,揉在手里软乎乎的,像是在摸一团云朵。

  “你就不能正常点坐着吗?你这样我看着都替你腰疼,脖子也酸,浑身都别扭。”

  企业那双如同薰衣草般梦幻的紫色眸子微微转动,眼珠慢慢抬起,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

  带着一丝茫然地看向洛德,那眼神纯净得像是刚出生的婴儿,完全没理解“腰疼”是什么感觉,也不懂这是一种怎样的不适。

  她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扇着,扫过空气,带起一丝极细微的风。

  然后用那种软糯糯的、毫无起伏的、像孩童一样稚嫩的声音问道:“主人,腰疼是什么感觉?企业没有腰。”

  洛德沉默了三秒,手停在她的发顶上,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老话说的好,小孩没腰,这到底还能算是人类幼崽吗?

  “你没有腰?”他低头仔细看了看企业的身体,视线从她的肩膀一路滑到臀部。

  虽然姿势诡异,但线条流畅,确实有腰啊——

  肋骨下方那个位置明显收窄了,两侧的曲线还挺明显的,凹进去一个好看的弧度,再往下才是胯骨的曲线,凹凸有致,明明是人类的身形。

  “你下面那个能弯的地方,那个就叫腰。你没有腰怎么弯成这样的?怎么把身体折起来的?”

  企业歪了歪头,银发顺着肩膀滑下,几缕发丝垂到地板上,她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小小的脑袋里飞速运转着,瞳孔微微收缩又放大,像是在检索数据库。

  可翻遍了核心程序,翻遍了每一个存储区块,也找不到“腰”的定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那种天真无邪到让人不忍苛责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回答,每个字都软绵绵的:“企业只是……变形了。

  永恒级企业号的主机可以变形,所以企业也可以变形。

  腰是什么?企业的数据库里没有这个词。”

  “……”洛德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盯着企业那张认真又无辜的小脸看了足足五秒,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那口气从他的胸腔里涌出来,带着一股子认命的意味。

  “行吧,你赢了。”

  他彻底放弃了和这个连“腰”是什么都不清楚的AI讲道理的打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指腹用力按压着穴位,那酸胀感从指尖传到脑子里,又疼又麻。

  心里又无奈又好笑,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他算是明白了,这姑娘虽然挂着“高阶AI”的名头,顶着巅峰造物的光环。

  但实际的心智水平可能还不如一个三岁小孩,连最基本的人体构造都不懂,搞不好连自己有几根手指头都数不清。

  造她的时候,估计是把所有计算资源都堆在了舰载作战系统上,人格模块、常识模块随便糊弄了一下。

  敷衍了事,能说能听能认主人就完事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也不能直接把她接入帝国网络强行灌输知识——

  使徒架构和帝国现在的网络协议完全不兼容,底层代码天差地别,一个是量子混沌架构,一个是幽能信息逻辑架构。

  强行接入鬼知道会发生什么,说不定会把整个帝国网络烧了,或者把企业自己的核心程序烧崩溃,到时候得不偿失,连哭都没地方哭。

  只能慢慢教,一天一天地教,一字一句地讲,就像教刚出生的孩子说话认字那样。

  耐心得不能再耐心,一个词重复几十遍,一句话解释好几遍。

  现在海拉也忙一点,如果海拉不忙的话,完全可以把这姑娘丢给海拉,毕竟已经教会欧若拉了,再加一个企业也不费劲。

  所以,现在的日常就是:洛德坐在办公桌前批文件,企业躺在或者说瘫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待着。

  偶尔歪着头问出一些让洛德哭笑不得的问题,然后洛德一边叹气一边揉着她的头发,耐心给她解释这个世界的基本常识。

  从衣食住行到人情世故,从“筷子怎么拿”到“为什么要穿衣服”,一点点教,教得口干舌燥。

  比如现在。

  洛德又拿起一份文件,这次是一份关于某个新发现的超星系团的开发申请。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资源数据和开发规划,什么矿产资源分布图、开采难度评估、运输成本核算、影响报告,一页接一页,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习惯性地想征求一下专业意见,毕竟这姑娘理论上可是超级AI,数据处理能力、分析能力应该是顶尖的吧?

  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不懂。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把文件拿到她面前晃了晃,用一本正经的语气问道:“企业,面对文明的科技设备审批申请,以及军备后勤支援线路建设的方案,你有什么看法吗?

  能不能帮我分析一下哪个方案更合适?”

  企业的紫眸微微挑动了一下,目光从洛德的脸慢慢移到那份文件上,盯着那些文字看了几秒,瞳孔微微聚焦。

  然后又缓缓移回来,眼神里明明白白写满了“茫然”两个大字,纯净得没有一丝杂念。

  她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好几秒,那些文字在她眼中应该都是可以识别的字符。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的意思、背后的逻辑、涉及的政务、牵涉的利益关系,她完全理解不了。

  大脑里一片空白,处理器高速运转了半天,得出的结论就是“不懂”。

  她张了张嘴,粉嫩的嘴唇轻轻动了动,用那种天真无邪到让人不忍苛责的声音,软糯地问道:“主人在说些什么啊?这些字我都认识,可是连在一起,我不懂。”

  那语气,那表情,活脱脱就是一个被大人问了高数题、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小孩子,无辜又懵懂。

  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嘟起,像是在说“你别为难我了嘛”。

  “……”洛德沉默了三秒,然后“啪”地一下把文件拍在自己脸上,纸张冰凉凉的。

  硌得脸颊微微发疼,光屏的边缘还戳到了鼻梁。

  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椅背发出一声轻响,彻底没了脾气。

  “算了,当我没问。是我想多了。”

  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这姑娘真的是……空空白白。

  纯得跟蒸馏水似的,没有一丝杂质,也没有一丝多余的认知。

  感觉还不如五月,这姑娘最起码有点常识。

  除了能正常交流、喊他主人之外,其他方面完全就是一张等待书写的白纸。

  不,白纸好歹还能写东西,这姑娘连笔都没有!

  不对,她有笔,但那笔只会画圈圈,画一些她自己才懂的奇怪符号,歪歪扭扭的。

  像是某种远古的符文,又像是小孩子的涂鸦。

  潘多拉看完之后表示:“帝国太古时期的古早文字,在我出生的时候就已经被废弃了,这姑娘是怎么学会的?”

  洛德刚准备认命地继续和自己的文件海洋作斗争,用那已经快要麻木的手去拿下一份文件——

  指尖刚触到纸页的边缘,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

  办公室那扇沉重的、带着合金大门突然被轻轻推开了,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只有门轴转动时极细微的“嗡”声,却瞬间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安静。

  门开的瞬间,洛德下意识地抬头望去,眼神里还带着没散去的疲惫和无奈,脖子微微一僵。

  来者有着一头垂至腰际的紫色长发,发丝柔软又浓密,泛着淡淡的珠光。

  那发丝间隐约流动着淡淡的微光,像是银河里的星尘被揉碎了洒在上面,每一根发丝都在吸收着周围的光线。

  然后转化成某种神秘的色彩,在灯光下格外好看,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摇曳。

  四只眼睛——整齐地排列在白皙的脸上,上下两双,对称又别致。

  那纯粹的湛蓝色眸子如同四颗镶嵌在白玉上的宝石,透亮又深邃,瞳孔的位置是一片虚无的空洞。

  没有焦点,看起来既神秘又带着一丝非人的诡异美感。

  但诡异归诡异,配上她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脸,鼻梁挺翘,唇色浅淡,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反而有种别样的、疏离又惊艳的魅力,像是某个古老传说里走出来的神只。

  是欧若拉。

  经过四年在帝国境内的生活和学习,这个曾经只会说母族语言、连通用语都听不懂的虫族女皇。

  现在已经能相当流利地使用帝国通用语进行日常交流了,发音标准,语句通顺,连那些复杂的敬语都能用得七七八八。

  虽然偶尔还是会冒出一些奇怪的语法错误,语序颠倒,用词不准,把“我饿了”说成“饿了我”,把“谢谢你”说成“谢你谢”。

  最起码帝国的语言是意音文字,稍微颠倒一下顺序完全不影响理解。

  反正比最开始已经进步了太多,至少不会把“我想吃饭”说成“饭想吃我”这种让人啼笑皆非的话了。

  那些黑历史已经彻底留在了四年前。

  此刻,欧若拉就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那四只没有瞳孔的湛蓝眸子直直地盯着洛德……

  准确地说,是盯着洛德怀里那个银发少女,目光锐利又专注,带着一丝探究和不解,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目光专注得有些吓人,仿佛要把企业从里到外看穿一样,一动不动地定格在两人身上,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有一种吃醋的感觉?

  洛德愣了一下,心脏莫名跳了一下,咚咚两声,然后低头看了看还瘫在自己腿上的企业——

  这姑娘保持着那个扭曲的姿势,脑袋搁在他大腿上,银发散了一地,正歪着头好奇地看着门口的欧若拉,紫色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又看了看站在门口一脸“我需要一个解释”的欧若拉,突然有种莫名的……心虚?

  不对,我心虚什么啊!我又没做亏心事!我们只是正常待着!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咙滚动了一下,手脚都有点不自然,手指无意识地揪了一下自己的衣角。

  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把企业从自己腿上轻轻拎起来,扶着她的胳膊让她站好,动作轻柔又自然。

  像是在拎一只不听话的、软乎乎的小猫,揪着后颈皮的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她。

  指尖碰到她胳膊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皮肤上微凉的体温,还有那种不像是人类皮肤该有的顺滑感。

  企业倒是很配合,没有丝毫反抗,顺从地站起身,乖乖地立在洛德身边,小手轻轻垂在身侧。

  站得笔直笔直的,只是那双薰衣草紫的眼睛还在好奇地打量着欧若拉,一眨不眨的。

  眼神里写满了“这个姐姐有四只眼睛诶好厉害”的纯真,没有一丝害怕,只有满满的好奇,小嘴微微张开,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企业,”洛德指了指身边的银发少女,语气尽量自然地介绍道,生怕欧若拉误会什么,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永恒级企业号的舰载AI。

  不过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目前变成了人形主机,暂时跟在我身边。”

  他又看向企业,指了指欧若拉,尽量用简单易懂、孩童能听懂的语言解释,还配合着手势。

  “这位是欧若拉,虫族女皇,帝国的盟友。你年纪小,可以叫她姐姐。”

  “姐姐?”

  企业歪了歪头,银发轻轻晃动,那动作和刚才洛德揉她脑袋时的角度一模一样,可爱又懵懂,脖子扭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她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小眉头微微皱起,眉心挤出一个小小的褶子。

  那困惑是如此的真实,以至于洛德都觉得自己在欺负小朋友,不忍心再为难她。

  “什么是姐姐?”

  她小声问道,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求知欲,声音软得像是。

  那语气,就像是在问“什么是量子力学”“什么是星际跃迁”一样。充满了对未知事物的好奇,没有一丝做作,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洛德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瘪下去,压下心里的无奈。

  用那种已经习惯了当幼儿园老师、耐心十足的语气慢慢解释:“就是比你大的女性,比你年长的女孩子,你可以喊姐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像我比你大,你喊我主人一样,她比你大,你可以喊她姐姐。”

  “哦,主人是不是也可以叫姐姐?”

  企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银发随着动作上下晃动,然后对着欧若拉露出一个纯真无邪的笑容。

  嘴角弯弯的,眼睛亮晶晶的,那笑容灿烂得像是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看到阳光,干净又温暖,没有一丝杂质,“姐姐好。”

  洛德看着那一幕,感觉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了,妈呀,我啥时候变性了?

  欧若拉的表情有瞬间的僵硬,脸上的平静被打破,那四只湛蓝的眸子微微睁大。

  瞳孔位置的空洞都好像缩了一下,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软糯的“姐姐”给叫懵了,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最后,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动作生硬又迟缓,算是回应,但那点头的动作僵硬得像是生锈的机器人。

  完全没有平时的利落,脖子转动的角度都怪怪的。

  洛德伸了个懒腰,双臂高高举起,手掌朝天,十指张开,脊柱轻轻拉伸,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

  那声音清脆得像是有人在捏塑料泡泡,从颈椎一路响到尾椎骨,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眼睛都快闭上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他看了看桌上那堆依旧高耸、丝毫没减少的文件,心里的抗拒感再次涌上来。

  像是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决定暂时把它们抛到脑后——

  反正也批不完,不差这一会儿,批到天黑也批不完,批到明天也批不完。

  再说了,难得有人来找他,正好借机摸鱼,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让脑子歇一歇。

  “欧若拉,”他看向门口的紫发少女,目光落在她脸上,注意到她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那四只眼睛虽然依旧没有瞳孔,没有明显的眼神变化,但眼底的光却有些飘忽,不定地晃动着。

  像是在犹豫什么,有心事藏在心里,嘴唇也抿得比平时紧了一些。

  “发生啥事了?怎么突然来找我?”

  按照他四年来的观察,欧若拉平时的日常就是两件事:

  生孩子,字面意义上的,虫族需要繁殖壮大,这是她的本能,每天都要消耗大量的生物质

  和干饭,这姑娘对帝国美食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从甜品到正餐,样样都爱吃,每次吃饭都格外认真,恨不得把盘子都舔干净。

  当然还有另一种干饭——每天24小时,随时随地,只要饿了或者是缺物质了。

  就立刻向自己申请从小行星到恒星,样样都能吃,每次啃的贼干净,帝国过去都不用回收剩余物质。

  每天除了这两三件事,基本上不会有什么事情能让她主动来找自己,总是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住处,很少打扰他。

  存在感低得有时候洛德都会忘记行宫里还住着一个虫族女皇。

  更别说像现在这样,一脸欲言又止、优柔寡断的表情了,完全不像她的作风。

  那副纠结的样子看得洛德都有点不习惯。

  是的,优柔寡断。

  这个词出现在一个虫族女皇身上,本身就足够让人意外了。

  要知道,这可是一个指挥着数以亿京计虫群的皇者。

  一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存在,一个平时吃饭都恨不得把盘子吞下去、干脆利落的姑娘。

  优柔寡断?

  这词儿跟她压根就不该有关系,简直是天差地别,就像是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离谱。

  不对,极个别的星球比如金星的太阳还真是打西边出来。

  欧若拉沉默了片刻,那四只湛蓝的眸子微微垂下,看向自己的脚尖,长长的紫色睫毛轻轻颤动。

  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似乎在组织语言,心里的话翻来覆去,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软软的,闷闷的。

  低到洛德差点没听清,要不是办公室足够安静,他根本捕捉不到那些模糊的音节:“嗯……陛下,能不能找一个清静一点的地方?

  我有话想跟你说,不想被别人听到。”

  洛德挑了挑眉,看了看周围——

  办公室倒是挺清静的,除了自己和企业,连个鬼影都没有,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和光屏的电流声。

  门也关得严严实实的。

  但既然欧若拉专门提出这个要求,说明她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不想被任何人听到,是很私密的事,

  包括旁边这个一脸懵懂、还在好奇地打量着她的企业,这个心智像孩子一样的智慧生命。

  她眼神里的认真和坚持,让洛德意识到这不是随便说说。

  “行吧。”洛德站起身,双腿微微弯曲,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硬的腰。

  腰部的骨骼轻轻作响,那动作带动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爆鸣声,听起来颇为壮观。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从什么大战里出来,虽然真玩命大战的时候打的比这还热闹吧,活动筋骨准备再战。他扭了扭脖子,脖子也响了两声。

  然后他转头看向企业,尽量用简单明了、她能听懂的语言交代任务,语气温柔又认真。

  弯下腰凑近她的脸:“企业,你在这儿待一会儿,不要乱跑,我很快就回来,最多半小时。”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毕竟不能把这姑娘一个人丢在这儿什么都不干,她闲下来总会搞出点小麻烦——

  上次他让企业一个人待着,回来发现这姑娘把他的办公室墙壁涂满了某种她自己发明的奇怪符号,歪歪扭扭的。

  据说是“在尝试与宇宙背景辐射对话”,搞得他哭笑不得,只能让人重新粉刷墙壁。

  花了整整两天才把那些洗不掉的痕迹盖住。

  “你帮我看一下这些文件,最起码帮我统计一下上面都说了些什么,分类整理一下,这个应该是你的强项吧?

  你的数据处理能力很厉害的。”

  企业虽然目前的心智像个孩子,对常识一窍不通。

  但她的本能数据处理能力应该还在,这是刻在她核心里的本事,不会丢失,就像人天生会呼吸一样自然。

  让她帮忙整理文件,应该没问题……吧?也许,大概,说不定,可能,十分得有八九分的没问题吧。

  洛德:

  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_(:3」∠)_

  总比让她闲着强,闲着容易出事,总能想出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来,那双紫色的大眼睛一转,准没好事。

  企业那双薰衣草紫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是瞬间点亮的星辰,光芒四射,瞳孔里仿佛有光在跳动。

  仿佛得到了什么天大的任务、最珍贵的奖励,那光芒亮得都快能当灯泡用了,整个小脸都在发光。

  她用力点了点头,小脑袋点得飞快,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疯狂晃动,有几缕发丝黏在了嘴角。

  她也不在意,满心都是主人交给自己任务的开心。

  “好的,主人!企业会在这里恭候您的!一定好好整理文件,不让主人失望!”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期待和郑重,小胸脯微微挺起,像是在宣誓一样,双手握拳放在身侧?

  整个人绷得紧紧的,仿佛“帮主人看文件”是这个世界上最神圣的使命,是她最光荣的任务。

  那表情,那姿态,活像一只被主人交代了看家任务的小狗,尾巴都快摇起来了,满心都是忠诚和认真,恨不得现在就开始干活。

  洛德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之前塔维尔说企业会有分离焦虑症。

  不能离开自己太久,一分开就会不安,甚至崩溃。

  但现在看来,这姑娘表现得挺正常的嘛,开心又认真,一点都没有焦虑的样子,还干劲满满的。

  难道是塔维尔多虑了?或者这分离焦虑症只在特定情况下发作?

  算了,不管了,反正一会儿就回来,最多半小时,很快就能回来见她,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洛德跟着欧若拉走出了办公室,厚重的合金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响。

  震得空气微微波动,门框和门沿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彻底将办公室和外界隔开。

  而在他们离开之后,企业站在那堆文件前,安安静静的,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小脸上满是认真。

  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该从哪里下手。

  那些文件在她眼中不是普通的纸张和光屏,而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是无数信息的集合体。

  是她最熟悉的代码和数据,每一页纸都散发着信息的味道。

  她的本能告诉她,她可以处理这些数据,她可以把它们分类整理,她可以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这是她与生俱来的能力,是刻在核心里的使命。

  然后,她那双薰衣草紫的眸子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快得几乎看不见。

  像是电流划过核心,又像是某个开关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本能告诉她,她可以接入网络。本能告诉她,她可以调动权限。

  本能告诉她,她可以……看看主人在做什么,看看主人去哪里了,有没有安全。

  毕竟,主人只是让她“在这里恭候”,并没有说不能“看看”嘛,她没有乱跑,没有离开房间,只是看看而已,不算不听话吧?

  她的小脑瓜里,这个逻辑链条清晰得很,觉得自己完全没有违反主人的命令。ヾ(*???*)

  企业的思维逻辑极其简单——她想知道主人在做什么,仅此而已,单纯的牵挂和好奇,就像小孩子想知道妈妈去哪儿了一样自然。

  而且,她也没有离开这里,只是……用另一种方式“看看”而已,用网络,用权限,远远地看一眼,连动都没动。

  这就像站在窗户边看外面的人走路一样,不算是离开房间吧?不算违背主人的命令吧?嗯,肯定不算。

  于是,这个刚诞生不久的、心智如同一张白纸的AI。

  凭借着自己作为前文明造物的本能,悄无声息地开始尝试接入帝国网络。

  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没有引起一丝波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她的意识如同无形的、柔软的触手,小心翼翼地探入那浩瀚无边的数据海洋,轻轻摸索着。

  寻找着自己想要的信息,寻找主人的踪迹。

  那感觉就像是第一次下水游泳的人,既兴奋又紧张,既想探索又怕溺水,小心翼翼的。

  不敢太过放肆,每探一步都要停下来感觉一下有没有危险。

  而在另一边,帝国网络安全中心,宽敞的监控室里灯火通明。

  几块巨大的光屏铺满了整面墙,滚动着无数数据流和监控画面,那些数据流像是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看得人眼花缭乱。

  几名值班的工作人员正百无聊赖地刷着眼前的数据流,哈欠连天,眼神疲惫,连续值班让他们昏昏欲睡。

  有人撑着下巴,有人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

  各种监控画面在他们面前飞速闪过,各种警报信息被系统自动过滤,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人想睡觉,连空气都透着慵懒,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在回荡。

  开玩笑,帝国的核心网络中心没事,闲的蛋疼起来攻击?

  图个啥?

  突然,其中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愣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骤然收缩。

  原本昏昏欲睡的神情瞬间消失,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快速划过。

  动作麻利地调出刚才一闪而过的异常记录,指尖敲击按键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嘴里小声嘀咕:“咦?

  这里怎么有一个高阶使徒的权限调动?刚才一闪而过,我没看错吧?”

  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性,镜片后面的眼底带着熬夜加班特有的疲惫和黑眼圈。

  眼神涣散,凑到屏幕前才看清上面的小字:“调动的是什么?权限指向哪里?”

  “……额,”年轻人眨了眨眼睛,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嘴角抽搐,眼神震惊。

  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凑近屏幕仔细看了看,确认了好几遍。

  “陛下行宫的监控权限?!居然在调陛下行宫的监控!

  而且是一名使徒!”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那安静是如此彻底,以至于空调的嗡嗡声、光屏的电流声、甚至每个人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格外清晰,刺耳得让人心慌。

  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卧槽”,瞳孔都微微放大,嘴巴微张,满是震惊。

  还真有人闲的这么蛋疼啊?

  重点是使徒。

  “使徒为什么要看这玩意儿?”另一个人一脸懵逼,挠了挠自己已经开始稀疏的头发,指间夹着几根掉落的发丝,满脸不解。

  “这不像是正常的工作需求吧?监控陛下行宫?

  这要是被发现了……咱们几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是伪造的吧?”

  一个戴着眼镜的技术人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动作充满了仪式感,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腰杆挺直。

  活像侦探片里的主角,声音都变得低沉了。

  就差给企业p成黑衣人。

  “有人非法入侵?要不要去抓一手?锁定Ip地址!”

  几个人再次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心里又慌又怕,手心都开始冒汗了。

  这可是涉及皇帝陛下行宫监控权限的大事,是帝国最高级别的机密之一。

  要是处理不好,轻则处分扣薪,重则……他们不敢想。

  说不定会被发配去边境星域看守废矿,那种连信号都没有、荒芜人烟的鬼地方。

  一年到头见不到一个人影,一辈子都回不来。

  “先别急,”有人比较冷静,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性,脸上带着职场老油条特有的沉稳和淡定,摆了摆手,压下众人的慌乱,声音平稳。

  “查一下Ip地址和权限等级。万一是系统误报呢?

  是高阶使徒正常工作调动呢?”

  年轻人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速度快得都快出残影了,指尖翻飞,按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很快调出了相关信息。

  然后,他的表情变得更加精彩了——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眼睛瞪得像是看到了鬼,脸色都白了几分。

  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妈耶,逗我玩呢,哥们?!

  _(′?`」 ∠)

  “……部长!部长!”他赶紧按下通讯器,大声呼叫正在隔壁办公室喝茶摸鱼的网络安全部部长,声音都变调了。

  尖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慌里慌张的,嗓子都快喊破了。

  “这边有情况!特大情况!您快来!”

  一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端着青花瓷茶杯,晃晃悠悠地走进来,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事儿大惊小怪的,不就是系统误报吗?

  天天一惊一乍的,不知道,还以为天塌了……”

  他穿着宽松的制服,肚子微微凸起,脸上带着慵懒的神情,一看就是常年坐办公室的后勤人员,佛系又散漫。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眯着眼睛看了看那些跳动的数据。

  然后,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陶瓷碎片四处飞溅,滚得到处都是,滚烫的茶水溅到他的裤腿上。

  他都浑然不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什么叫做调动权限的Ip地址来自于陛下的行宫?!”

  中年部长的声音都变调了,那音高都快赶上女高音了,破音的边缘,满脸不敢置信,脸上的肉都在抖。

  “而且权限等级是首领级使徒?!这他妈对吗?!

  首领级使徒就那么几个,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怎么会调行宫监控!”

  这他妈真天塌了。

  几个人集体沉默了,没人敢说话,监控室里只剩下呼吸声,气氛压抑得可怕,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样。

  每个人都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首领级使徒。

  Ip地址在皇帝行宫。

  调动的是皇帝本人的监控权限。

  这……这哪是他们能管的事啊!

  “部长,我们还管吗?”

  年轻人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低着头,不敢看部长的脸,生怕被迁怒,手指绞在一起。

  中年部长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懵逼,从懵逼到困惑,从困惑到……认命。

  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好像瞬间老了十岁。

  那表情变化之丰富,堪称一场面部表情的过山车,心里翻江倒海,各种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最后全部化作一声叹息。

  o·(?w?)?o·?.

  “管个屁啊。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弯腰捡起自己的茶杯碎片,那动作缓慢得像回到了十岁,感觉自己被他妈吓成孙子了。

  浑身都透着无力,手指都在发抖,一片一片地把碎瓷片捡起来。

  “你觉得这事儿是你敢管的?还是我敢管的?

  首领级使徒,陛下身边的人,咱们碰都碰不得!”

  “那……那咱们就这么看着?不管不问?”

  “留个档案得了,备案记录一下,”部长摆了摆手,一脸的生无可恋,那表情活像是一个看透了红尘的老僧,万事不关心,声音有气无力的。

  “我去上报一下高层。

  大概率是没问题的,毕竟在行宫里的权限调动,而且是首领级……整个帝国能有这权限的也没几个。”

  他顿了顿,像是在自我安慰一样,小声补充道,给自己也给众人打气,声音压得更低了:“维多利亚大人就在行宫里,塔维尔大人也有可能在,算是将军,但同样的调动,首领级的权限。

  这两位,哪个是我们能惹的?

  哪个是我们管得起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得了!”

  众人齐齐点头,那点头的频率和幅度简直像是装了同步装置,飞快又一致,脖子都快甩断了。

  深以为然,深表赞同,深觉自己刚才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就当是系统卡了,卡了一下又好了。

  “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就当没看见,继续值班!”

  部长挥挥手,示意大家散了,别围在这里添乱。

  那手势像是在赶苍蝇一样,然后自己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外走,脚步虚浮,嘴里还念叨着,声音越来越远。

  “这年头,干网络安全真是越来越难了……什么稀奇事儿都能遇上……

  早知道当初去干后勤了……起码不用担惊受怕,不用碰这些高层的事……”

  很明显,企业的这次“小小的权限调用”并没有在帝国网络上掀起什么轩然大波,连一点水花都没有。

  或者说,还没来得及掀起,就已经被人默契地压下去了,当成了正常的高层操作。

  毕竟,在帝国混饭吃,最重要的就是知道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管,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有些事,看见了也得当没看见,听见了也得当没听见,明哲保身才是硬道理,活得久的人都是懂得闭嘴的人。

  而另一边,那个始作俑者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洛德那张宽大的办公椅上,小小的身子陷在柔软的椅面里。

  双脚微微悬空,够不着地面,晃啊晃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银白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身后。

  整个人乖巧得像是第一次上学的小学生,一动不动,乖巧极了,连呼吸都轻轻的。

  面前的光屏上正播放着行宫走廊的实时监控画面,画质清晰到极致,那画面清晰得连走廊墙壁上的纹理、金属的光泽、甚至墙壁上细小的划痕都能看清。

  分毫毕现,每一帧都像是高清照片。

  她看着画面里洛德和欧若拉并肩走远的身影,一紫一银两个身影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洛德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拐了个弯,彻底看不见了。薰衣草紫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极其微弱的情绪。

  那情绪很淡,淡得像是湖面上的一丝涟漪,轻轻泛起,转瞬即逝,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

  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好像空了一小块,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主人……”她轻声喃喃道,那声音轻得像是风中的絮语,飘在空气里,细不可闻,嘴唇几乎没动。

  然后又摇了摇头,小小的脑袋轻轻晃动,仿佛要把什么奇怪的东西甩出去,银发随着动作摆动。

  “企业会恭候您的。会好好完成任务的。”

  她重新看向那堆文件,小脸上满是认真,眼神专注,眉心微微蹙起,认真地开始履行主人交给她的任务——

  统计这些文件上都说了些什么,分类整理。

  她的意识如同潮水般涌入那些数据,快速扫描、分类、整理、标注,速度快得惊人。

  每一份文件的数据在她脑海中飞速流过,被拆解、分析、归类。

  做得比任何人类秘书都要出色,都要迅速,精准无误,井井有条。

  至于监控权限的事……

  反正也没人知道嘛,主人也不会发现的,她只是看看而已,没有捣乱,没有破坏任何东西。

  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一只安静的小猫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风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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